試論漢魏之際幕府制度的變遷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北京 100871)

幕府制度①是中國中古時期政治制度中的一個內容，對于其時的政治實踐產生了重要影響。在一定程度上，這項制度也可以說是中古制度史與政治史上的一個特色。嚴耕望先生曾指出，軍府制度經漢末三國西晉的發展而形成于東晉［1］，這個判斷得到了諸多研究者的認可。考察這一時期幕府制度形成與演變的過程，就會發現漢末到曹魏這一時期是幕府制度變遷的一個關鍵的時間段。這一時期的變化，奠定了魏晉南北朝幕府制度的基本框架。特別是曹操基于特定政治實際而設置的職位對于其后的幕府的結構安排，起到了一定的示范作用。由于其在現實政治中的重要地位，學界對于曹操的幕府歷來關注很多。這些研究大多集中于對曹操霸府的人員構成、其霸府政治的運行以及其霸府與漢魏禪代的關系等領域②。張軍、柳春新、于濤等先生則從幕府職位設置的視角對曹操幕府進行了考察，較多地關注了其職位結構的變化③。我們在此試圖立足于漢魏間幕府制度變遷、演進的視角，對此前學者涉及不多的若干話題加以討論。

一、幕府結構的變化:以“開府”與參軍為中心

相比兩漢時期，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幕府制度最為明顯的變化就是幕府數量的增加以及幕府內人員與職位數量的增加。

漢代的幕府設置大致可以分為兩個系統。其一為中央公府，即三公、太傅所開設的府，唯漢代太傅并非常置之官;另一則為將軍所開設的幕府，廖伯源先生指出:“西漢征伐將軍之幕府，為其參謀處與秘書處。東漢征伐將軍亦當設置有參謀處與秘書處性質之幕府。”［2］唯漢代之征伐將軍乃是因一時之軍事需要而設，事畢則罷。故其幕府亦只是一臨時機構。而漢末戰亂頻仍，將軍號亦隨之大量頒授，且由于軍事需要，征伐將軍也由臨時設置而轉變為常設之職位，以致最終演化成了個人所擁有的一種用以標示其身份地位的位階［3］。由于將軍即具有開府的權力，故將軍號的普授也就相當于是開府權力的普授。開府資格擁有者的增加直接導致了漢末曹魏時期幕府數量的增加。而其后隨著將軍號的泛濫，依將軍號開府的權力亦受到了限制。如據《晉書·職官志》之規定，三品以上之將軍才被列入開府將軍的行列，擁有開府的權力④。而漢末曹魏正處于將軍制度轉變時期，故一方面將軍號被普授，另一方面將軍號并未完全位階化，而是沿襲漢制且具有一定的實際意義，其擁有者仍可憑之開府置佐。如曹操為奮武將軍時即以樓異、夏侯惇、荀彧等為其司馬，劉璋為振威將軍時亦以射堅為其長史，皆是“小號將軍”得以設置僚佐之例證。而此時期一個重要的現象就是對官員“開府”的特別規定的大量出現。如:

(李)傕又遷車騎將軍、開府，領司隸校尉，假節。［4］卷72，2334

(李傕)猶加(樊)稠及郭汜開府，與三公合為六府，皆參選舉。［4］卷72，2335

(帝)拜胡才征東將軍，張楊為安國將軍，皆假節、開府。［4］卷72，2340

以董承為騎將軍，開府。……乃拜(馬)騰征南將軍，(韓)遂征西將軍，并開府。［4］卷72，2343

吳使持節都督夏口諸軍事鎮軍將軍沙羨侯孫壹……其以壹為侍中、車騎將軍、假節、交州牧、吳侯，開府辟召儀同三司……［5］卷4，140

(郭)尋疾薨，贈中軍大將軍，開府、侍中如故，謚恭公，子喜嗣。［5］卷5，164

(荀崧)在朝恪勤，位至左右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5］卷10，320

(華廙)歷位尚書令、太子少傅，追贈光祿大夫、開府。……(華)恒，左光祿大夫、開府。［5］卷13，406

(陳群)與征東大將軍曹休、中軍大將軍曹真、撫軍大將軍司馬宣王并開府。［5］卷22，635

(盧欽)咸寧四年卒，追謚衛將軍、開府。［5］卷22，653

太康中，以(胡)奮為尚書仆射，加鎮東大將軍、開府。［5］卷22，793

類似的材料還有一些，茲不備舉。在上面列舉的這些材料中，既有言“開府”者，亦有言“開府儀同三司”者。且加“開府”者亦多具有如車騎將軍、征東將軍、衛將軍等將軍號。前曾述及，按照漢制，有將軍號者即可據之以設置幕府及相應的僚佐。那么上面所舉例中的數人何以又加“開府”之名號?我們推測，這主要是由于幕府自身等級的差異。蓋車騎將軍、衛將軍等雖可設置僚屬，但由于其職位自身地位的原因，其幕府之地位仍不及三公及大將軍之幕府。漢代常有“四府”或“五府”之稱，這些幕府大多是可以行使征辟、舉薦的選舉職能，有時也會參與政策的討論。所謂“四府”或“五府”一般是指三公、大將軍或三公、大將軍、太傅的幕府［6］27－29。這樣的一種現象說明，被列入“四府”或“五府”的這些幕府大致上是一個級別的，并可行使相似的職能。而在文獻中并未見到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等其他中朝將軍的幕府與三公府并稱的情況。可見，除大將軍以外的中朝將軍雖然也有權力設置幕府，但其幕府在級別以及權限上均低于三公、大將軍等開設的幕府。關于征伐將軍的幕府，文獻記載頗為簡略，其職位設置、行使的職能等具體情況不得而知。張軍先生的研究顯示其中至少包括長史、司馬、從事中郎等職位［6］31－33。蓋征伐將軍之幕府本來是因臨時之軍事任務而設置，且事畢則罷，完全是針對臨時性的具體事務而設的臨時機構。故其規模恐怕不會很大，且作為一臨時性機構，其職責權限更不可與三公、大將軍的幕府相比。在考慮到這些因素之后，我們認為，漢末加給將軍號擁有者的“開府”一銜所顯示的并非是允許其開府的權力，而是給予他像三公一樣開府的權力。即，車騎將軍、衛將軍等中朝將軍及征伐將軍本來就擁有設置僚屬的權力，但是其幕府的級別、權限均低于三公、大將軍的幕府。而在加了“開府”一名銜之后，他們就可以像三公一樣設置幕府。這樣，不僅其幕府規模可以比擬三公，而且其幕府亦具有三公、大將軍幕府一樣的權限。事實上，在規模上，中朝將軍幕府與三公府相差的并不多。《續漢書·百官志》敘三公之僚屬云:

太尉……長史一人，千石。……掾史屬二十四人。……令史及御屬二十三人。……司徒……長史一人，千石。掾屬三十一人。令史及御屬三十六人。……司空……屬長史一人，千石。掾屬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屬四十二人。［4］志24，3557－3562

《漢官》敘太傅之僚屬云:

太傅，長史一人，秩千石，掾屬二十四人，令史、御屬二十二人。［7］1

而《續漢書·百官志》又敘中朝將軍之僚屬云:

長史、司馬皆一人，千石……從事中郎二人，六百石。……掾屬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屬三十一人。本注曰:此皆府員職也。又賜官騎三十人，及鼓吹。［4］志24，3564

據上引材料可知，中朝將軍之僚屬規模并非與三公、太傅相差較多。事實上，其數量僅略少于司徒之僚屬，而多于太傅、太尉、司空之僚屬。故除大將軍外的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等中朝將軍的幕府與三公、大將軍等的幕府相比，其差別主要不在于幕府的職位結構及人員規模，而是在于幕府的權限，即是否可以作為“四府”或“五府”之一而行使選舉權力及參與重大事務的討論。漢末出現的“開府”加號正是針對這一情況的。獲得“開府”加號者，皆可以比照三公設置幕府并獲得三公幕府的權力⑤。這在前面所引的《后漢書》的一條材料中表現的非常明顯，《后漢書·董卓列傳》云:“(李傕)猶加(樊)稠及郭汜開府，與三公合為六府，皆參選舉。”［4］卷72，2335按是時樊稠、郭汜分別為右將軍、后將軍，已具有了設置僚佐的資格與權力。但是仍加給他們“開府”的名號，即是為了讓他們的幕府享有和三公府一樣的等級、待遇與權力。故樊稠、郭汜在獲得“開府”之加號以后就可以參與選舉，并且地位亦得到提升，“與三公合為六府”。這樣一種“開府”的名銜、優待在其后即發展成了“開府儀同三司”，在將軍號泛濫，只有極少數高階的將軍可以依將軍號開府的情況下，起到了調節、規范開府權力的作用，并最終在唐以后成為了文散官的第一階⑥。

在開府者群體擴大、幕府數量增加的同時，漢末曹魏時期幕府的內部結構也發生了變化。這主要表現在幕府內職位結構與人員結構的擴大。在一定程度上，也正是前者帶動了后者。這樣的一種幕府內部職位結構、人員結構的擴大化、復雜化，是從曹操的幕府開始的。曹操在漢制所規定的僚佐職位之外，又新設置了大量的幕府職位，對此學者已給予了比較多的關注，進行了較為充分的研究⑦。曹操在其幕府中所新設置的職位主要集中于如參軍、丞相軍祭酒、軍事、軍謀掾這樣的謀議性職位及如刺奸掾、校事這樣負責督查的職位。對于后者，我們將在后文中涉及，此處主要就參軍一職對之前學者涉及不多的問題略加討論。

參軍一職在魏晉南北朝的幕府結構中具有較為特殊的意義。雖然其產生晚于長史、司馬、從事中郎等職位，但是其任職者數量不斷增加，在南北朝時期，任參軍者已構成了幕府中僚屬的主體。而且參軍在后世又發展為“除正參軍”、“板行參軍”、“長兼參軍”等不同的等級［8］卷39，1223－1224。關于參軍一職的起源，《宋書·百官志》云:

參軍，后漢官。孫堅為車騎將軍參軍事是也。本于府主無敬，晉世太原孫楚為大司馬石苞參軍，輕慢苞，始制施敬。［8］卷39，1223

參軍一職之產生本是與漢末戰亂的現實環境與幕府的軍事需要密切相關的。漢末時曹操等府主較大規模的在其幕府中設置參軍一方面固然是出于現實的政治、軍事局勢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擴充自己的實力。與包括掾屬在內的原有諸種幕職不同，新設的參軍一職并無員額上的限定。這就為開府者拉攏人才進入幕府以擴充自己的勢力提供了方便。至東晉、劉宋，雖然出現了參軍署曹的現象，但是仍規定“參軍不署曹者，無定員”［8］卷39，1223。參軍一職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受到重視，很大程度上正是與其“無定員”的特點相聯系的，府主可以依據現實需要及自己的意愿而較為隨意的設置。

不過漢末剛剛出現的參軍制度與其日后較為成熟的形態不同，這時的參軍制度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延續了漢代征伐將軍的幕府傳統。即此時的參軍仍是作為一種臨時性的差遣而非一個固定的正式職位。漢代的征伐將軍幕府完全是因事而設，故其幕府的僚佐亦只是在短時期承擔這一事務而已。即幕職對于征伐將軍幕府中的僚佐來說，只是一種臨時的差遣，這一任務結束后，任職者還是要回到他本來擔任的職位上去。漢末仍延續了這一制度，這集中的表現在任參軍者除了“參軍事”之外，還要兼任另一個職位，而其所兼任的多為議郎等無具體職掌的職位。舉例如下:

陶謙……征拜議郎，參車騎將軍張溫軍事，西討韓遂。［5］卷8，247

(曹純)初以議郎參司空軍事，督虎豹騎從圍南皮。［5］卷9，276

(太祖)以(曹)休為騎都尉，參(曹)洪軍事。［5］卷9，279

(夏侯尚)魏國初建，遷黃門侍郎。代郡胡叛，遣鄢陵侯彰征討之，以尚參彰軍事。［5］卷9，293

(王朗)拜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5］卷13，407

遂召(張緝)拜騎都尉，還參征蜀軍。［5］卷15，478

司隸校尉鐘繇表拜(杜襲)議郎參軍事。［5］卷23，666

(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南行。［5］卷23，670

類似的例子還有不少，茲不備舉。事實上，在我們所統計到的漢末任職參軍的人中，只有劉放一例是只擔任參軍事而沒有議郎、騎都尉一類的兼職［5］卷14，457。其余所有任參軍者無一例外的都在任職時兼任議郎、騎都尉、光祿大夫一類并無實際具體職掌的職務。這一現象與唐宋時期的使職差遣制度頗有些相似之處，即在官員所承擔的實際職務之外另為其加一職官作為本官以標示其品位。但二者性質上還是有著本質的區別。漢末任參軍者所兼任的議郎、騎都尉等官職與其個人的品位并沒有什么關系，而只是為了延續漢代征伐將軍幕府制度的傳統。這可以看作是參軍一職制度化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到曹魏后期，這樣的現象便已不復存在。如司馬昭幕府中任參軍者已沒有了此類兼任他官的情況:

蜀破之明年春，(董)厥、(樊)建俱詣京都，同為相國參軍。［5］卷35，933

(魏舒)累遷后將軍鐘毓長史……轉相國參軍，封劇陽子。［9］卷41，1186

(杜預)起家拜尚書郎……在職四年，轉參相府軍事。［9］卷34，1025

上舉數例中任參軍者都只是擔任參軍，而不是像漢末那樣還要同時拜議郎、騎都尉一類的職務。這既是參軍一職由非正式化而到正式化的過程，同時也反映了由漢代征伐將軍的將軍制度向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將軍制度轉變的過程。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幕府結構中，掾屬一職的品級是比較低下的。不過這也是有一個發展過程的。最初參軍的品級地位是低于掾屬的，這由任參軍者的遷轉中可以看出:

參軍傅干……北地人，終于丞相倉曹屬。［5］卷1，43－44

因表留(衛)臻參丞相軍事，追錄臻父舊勛，賜爵關內侯，轉為戶曹掾。［5］卷22，647

太祖定長沙，以裴潛參丞相軍事，出歷三縣令，入為倉曹屬。［5］卷23，671－672

按當戰亂之時，其任官、遷轉常有不循正常制度規定，而以現實事務之需要為出發者。但上引的第二條材料中明確表示“追錄臻父舊勛”，且賜爵關內侯，在這種情況下，衛臻由參軍而遷為掾屬，則掾屬地位高于參軍當無疑。在《通典》所載的《魏官品》中，參軍與掾屬同列于第七品，且參軍位于掾屬之前［10］。這應當是曹魏后期的制度。顯然，這一制度有一個逐漸定型的過程。參軍的地位由初設之時的低于掾屬而逐漸上升，至《魏官品》所記載的時期則與掾屬同列于第七品。此后參軍的地位繼續上升，至東晉元帝時，確立參軍署曹之制，則參軍之地位已在掾屬之上了。如晉元帝在進爵晉王時，“諸參軍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9］卷6，145。是參軍拜三品之奉車都尉，而掾屬拜四品之駙馬都尉，則參軍的品級、地位在掾屬之上已無疑。此一制度遂一直延續整個東晉南朝。

二、幕府性質的變化

前述的幕府結構的變化與客觀的政治環境相結合，遂造成了幕府在整個政治結構中的地位與性質的變化。以下從三方面分別論述。

其一，幕府職能的變化。在漢代，幕府更多的是作為三公、將軍之下具體事務的執行機構而存在的，其職能主要是處理具體的事務性工作。當然，在文獻中也可以看到幕府僚屬參與謀議過程的記載，但那畢竟不是其主要職責所在。而從漢末開始，幕府的職能發生了變化，即不再局限于以處理具體事務為主，更多的參與到參謀、策劃等其他政治活動之中。這樣的一種角色的轉變與前面述及的幕府內部職位結構的變化是密切相關的。

前曾述及，曹操幕府職位結構變化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司職監察的官員的設置。在漢代的幕府制度中除丞相府設有司直一人以司監察之外，其他的幕府并無監察官員的設置。而曹操則在為司空時就在府中設置了刺奸主簿和司直以司監察。此后更是創制了校事一職以專門負責監察［11］。關于校事等職位設置，不少研究者認為這是曹操用以控制臣下的工具，“遂令上察宮廟，下攝眾司，官無局業，職無分限，隨意任情，唯心所適”。是“霸世之權宜，非帝王之正典”［5］卷14，430。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認為校事等官的設置乃是曹操為擴大幕府職能，更好地通過幕府而行使其政治權力所采取的措施。其目的乃在于將幕府由較為單純的事務執行機構變為實施政治統治的機構。與之相應的則是其任丞相時，丞相府諸曹的設置。學者業已指出:“曹操在丞相府下設置諸曹，擴大了丞相府的規模，是為了更好地集權。”其丞相府“行使著原來中央朝廷機構的職能”［12］。另外，萬繩楠先生認為丞相府諸曹的設置“是列曹尚書由內庭轉到外朝，由少府手上轉到丞相手上的開端。這是職官制度上的一個重要改革”［13］。

與曹操幕府的職能轉變密切相關的還有參軍、軍師祭酒、軍謀掾等大量謀議性幕職的出現。在漢代的幕府制度結構中，大多數職務都是對應著具體事務的，這也就客觀上導致了其面對新的形勢時缺乏可以應變的靈活性。參軍等無定員職位的設置則彌補了這一缺點，使得幕府可以應對、處理較多不同的問題，擴大了其職能所可能涉及的范圍。同時，大量謀議性職位的出現也使得幕府的職能由偏重于具體事務的處理而轉向兼顧決策與執行，其決策能力明顯增強。這樣一種制度設計為曹操幕府得以代替漢朝廷行使統治權力創造了條件，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其二，幕府在仕途中地位的變化。在漢代，公府及州郡的征辟是士人入仕的一個重要途徑。黃留珠先生指出征辟之盛行是漢代選舉制度的一個重要特點［14］。特別是公府的僚屬征辟，可以說是時人在仕途上的一條捷徑［15］。與漢代相比，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幕府在士人的入仕、遷轉過程中的地位變得更為重要了。在漢代，入幕任職更多的只是作為士人進入仕途的若干途徑之一，在被公府或州郡征辟之后即可以被察舉或依掾屬職位而遷轉。即幕職對于士人的意義主要是為其提供入仕的機會，而當其進入王朝的官僚序列之后則很少有人會再次進入幕府任職。故幕府在漢代士人的仕途中只是具有選舉層面的意義。而在魏晉南北朝則不同。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幕府地位的變化，士人不僅會通過幕府征辟而入仕，而且在其任職他官時仍有可能再進入幕府任職，之后以此為基礎而遷轉。幕府在王朝的選官體制中的地位更為重要了。其一個很明顯的表現就是王朝的重要官員中有任職幕府經歷者的增加。以下我們依據華湛恩的《后漢三公年表》和黃大華的《三國志三公宰輔年表》⑧對東漢與曹魏這兩個時期職三公者中有僚屬任職經歷者做一統計，并加以比較。

東漢一代之任三公者據統計共148人，其中79人之仕宦經歷不詳，不能確定其是否曾擔任幕職。剩下的69人中，曾被公府或州郡征辟者共35人。在東漢一代之三公中，曾受公府或州郡征辟而任僚屬者占仕宦經歷可考者的50.72%。而曹魏一代任職三公者據統計共32人，其中曾任僚屬職位者22人，占總人數的68.75%。需要指出的是，在曹魏時期任三公者中，有些人雖然沒有擔任過幕府僚屬，但是曾任太子的東宮官或者諸王的王國官，若把這部分人也計算在內，則其比例會更高。

從上面的統計中可以看出，曹魏時期三公中有幕府僚屬任職經歷者在三公總數中所占的比例明顯高于東漢的同類人群在三公中所占的比例。由此也可以看出由漢到魏，幕府在王朝的選官體制中的地位明顯提高了。關于這一統計，有兩點需要略作說明。第一，是關于以三公作為統計的對象是否具有典型意義。這一時期的三公，其實際權力相比西漢已有了很大的下降，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作為一種尊崇的名號。不過我們認為，雖然三公的實際權力有所下降，在制度上它們畢竟還是代表了王朝的官僚序列的最高級別，具有官員級別上的象征意義。而且，這一時期的三公并未完全品位化，學者已經指出，這一時期的三公雖然權力有所下降，但在國家的決策及行政事務中仍發揮著重要的作用［16］。如楊震、李固、賈詡、華歆等三公任職者在實際政治中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第二，是關于曹操霸府的問題。曹魏一代任三公者中的不少人都是出自曹操的霸府，顯然其與正常的幕府是不同的。這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差異。不過我們認為并不能因此而否定其與東漢的幕府具有可比性。一方面，東漢一代的外戚在特定的時期權勢也很盛，如梁冀“在位二十余年，窮極滿盛，威行內外，百僚側目，莫敢違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親豫”［4］卷24，1185。這雖然不同于曹操那樣造成了實際權力中心與形式權力中心的分離［17］，但其控制朝政，安插、重用自己的親信則有相似之處。而東漢的一些三公，如周景、楊賜、王暢等即是出自這樣的幕府。另一方面，曹操的霸府政治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而是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甚至可以說，這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治變動中一個常態性的存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霸府所反映的漢與曹魏幕府性質的區別實際正是漢代與魏晉南北朝這兩個時期政治形態的區別，這也正是造成幕府在仕途中的地位變得重要的原因。

其三，府官成為政治身份的一種標示。魏晉南北朝時期幕府制度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對僚屬身份管理的色彩增強。即幕府由事務執行機構而變為府主建立、發展其個人勢力集團的機構，幕府在國家政治運行中所扮演的角色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化。如前所述，漢代的幕府主要是為了應對具體事務而設置的，僚屬的設置亦是出于處理具體事務的考慮。這樣說并不是認為在漢代的幕府中府主與府僚之間只是單純的上下級的行政統屬關系，而沒有較為親密的個人關系。關于漢代長官與僚屬間較為密切的關系，清人趙翼即已注意到［18］。之后的學者對這種故吏的關系更是有較多的揭示與闡發。不過需要看到的是，在漢代，幕府本質上仍然是作為一個處理具體事務的機構而存在的，“故吏”這樣的一種關系更多的只是其選舉職能所帶來的一個客觀上的結果而已。而魏晉南北朝時期則有所不同，這時的府主在征辟僚屬時主觀就有拉攏對方加入自己的政治集團、擴充自己勢力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士人進入幕府，首先是表示其在政治態度上對于府主及其政治集團的認可，而不是直接面對具體的事務性工作。所以常會出現一些府僚并不承擔其幕職所對應的相應事務的情況。如王朗“魏國初建，以軍祭酒領魏郡太守”［5］卷13，407;裴潛“轉太尉軍師、大司農”［5］卷23，673。王朗、裴潛雖擔任幕府職位，但同時又兼任朝官或地方官，他們主要是作為朝官或地方官處理相應的政務，雖然也擔任幕職，但實際上與幕府中的事務并沒有什么關系。另外如王必、國淵等人，雖然擔任長史等幕職，但卻是被派往地方負責地方事務，亦與幕府中事務沒有什么聯系。對于他們來說，所擔任的幕職并不對應著一定的事務性工作，而只是標明身份，顯示其對于曹操政治集團的政治認同。是否進入其幕府，更多是標示著對其是否具有政治認同或是否被接納進入其政治集團。這方面夏侯惇的例子頗為典型:

時諸將皆受魏官號，惇獨漢官，乃上疏自陳不當不臣之禮。太祖曰:“吾聞太上師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貴德之人也，區區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惇固請，乃拜為前將軍。［5］卷9，268

此事發生在曹操建立魏國之后。夏侯惇自請由漢官轉為魏官。實際上，擔任的是漢官還是魏官，對夏侯惇的政治地位、現實職掌并無重要的影響。而其之所以要求轉任魏官者，乃是為了表明其政治立場，明確其屬于曹操政治集團的身份。所以，我們認為，這一時期的僚屬職位在一定程度上已不是用來確定一個人的職責，而是用來標示個人的政治立場與身份。即幕府中的僚屬職位在一定的場合下是起到標明任職者個人的政治身份的象征意義，而與其本來所對應的具體事務分離了。這樣的一個趨勢在后世表現得更為明顯，以致造成了僚屬職位在相當大程度上的閑散化、品位化。

三、結 語

通過以上的討論，可以看出漢末曹魏這一時間段是中國古代的幕府制度發生變化的一個重要時期。這一變化可以歸納為兩個方面，一是幕府結構的變化，二是幕府性質的變化。

從幕府結構的方面來看，隨著將軍號因軍事活動的需要而泛濫，開府者的數量也較漢代大量的增加。此時又出現了“開府”這一稱號，其意義在于使被授予這一稱號的人可以像三公那樣設置幕府、僚屬，這主要是指府主及幕府中僚屬比照三公府而具有的選舉權等權力，而非單純指幕府的規模。同時，幕府的職位結構也發生了變化。為了適應新形式的需要，大量新的職位被創制出來。參軍一職就是其中頗具代表的一個例子。參軍在漢末魏初這一時期由非正式的加官發展為正式的官職，其地位也相應的得到了提高。在兩晉之后，參軍在數量、規模上構成了幕府中職位結構、人員結構的主體。

從幕府性質方面看，其一，幕府由承擔較為固定的具體事務的職能機構變為同時承擔謀議、監察等多項職能的機構，這與當時的政治形勢有著密切的關系。隨著皇帝權威的衰落與政治權力的多元化，幕府已不再單純是中央政權下的執行機構了。在一定程度上，它游離于中央政權之外且具有相對獨立的政治利益訴求，這就客觀上要求幕府要能夠行使多方面的職能。其二，幕府在官員入仕、升遷中的地位變得更為重要，不再只是士人進入仕途的一個途徑而已，即使是在已經入仕之后，很多士人的遷轉也需要經過幕職這一階段。與東漢相比，曹魏的三公中曾任幕職的比例大大提高，幕府成為了高級官吏的一個重要來源。其三，幕府中的僚屬職位不再只是標示著具體行政事務的執行者的身份，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標示其個人身份的意義。擔任幕職并非表示其人要面臨具體的事務，而是表達對于府主的政治認同。是否入幕在這一時期成為了士人政治態度的一個重要表現。

注釋:

①就“幕府”一詞的本義來說，它主要是指將軍在外征戰時所設置的用以處理軍中事務的機構。而從東漢開始，三公府等機構亦逐漸被時人稱為“幕府”。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這種稱謂更為多見。可以說，“幕府”這一概念有狹義、廣義兩層含義。狹義的幕府專指行軍將軍所設置的臨時性的府署機構，廣義的幕府則泛指包括三公府在內的文武官員根據規定設置并自行辟置僚屬的類似行軍將軍的幕府的機構。本文為行文方便，文中的“幕府”一詞，均取其廣義理解。

②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很多，如陶賢都:《魏晉南北朝霸府與霸府政治》，湖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衛廣來:《漢魏晉皇權禪代》，書海出版社，2002年版等。此外還有很多關于曹操霸府中僚佐的研究，如張大可:《論曹操智囊集團的形成及其歷史作用》，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3期;孟繁治:《潁川謀士群體與曹操政權》，載《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6期;孟祥才:《論荀彧》，載《史學月刊》2001年第1期等。

③分別參見張軍:《漢魏晉軍府制度制度研究》，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第78—105頁;柳春新:《曹操霸府述論》，載《史學月刊》2002年第8期;于濤:《論漢魏禪代的“軍府”模式及其影響》，載《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

④相關的研究可以參見陳奕玲:《考議魏晉南朝的將軍開府問題》，載《西安教育學院學報》1999年第2期。另外，閻步克先生對于“開府”與“置佐”兩個概念的辨析尤為值得我們注意。閻先生指出“開府”與“置佐”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未及開府’者只要有佐史，也是一種‘置府’”。見閻步克:《品位與職位——秦漢魏晉南北朝官階制度研究》，第442—446頁。

⑤漢代亦曾偶爾有過相似的通過比照他官以調整個別官員的幕府設置的規定。如《漢書·元后傳》云:“(成帝)乃復進成都侯(王)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是王商之幕府可以在選舉方面比擬將軍府。又如《后漢書·竇融列傳》云:“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屬依司空。”是竇融可以比照司空府之規模與職位結構而設置僚屬。不過這些都只是涉及官員幕府的規模、職位等，并未改變其幕府的地位。如竇融雖然“官屬依司空”，但也只是在官屬的職位、數量等方面參照司空府，其幕府本身并不具備司空府的級別與權限。

⑥東漢的史料中亦有“儀同三司”的記載。張軍先生認為“儀同三司”中就已包含了“開府”，即所謂的“儀同三司”就相當于后世的“開府儀同三司”。不過我們對這一判斷持有懷疑。若“儀同三司”即是“開府儀同三司”之意，為何又另造出后者這一名目?疑受此加號者只是在禮遇、儀仗等方面可以比擬三公。《后漢書·鄧騭傳》云:“延平元年，拜騭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后漢書集解》引李涪說云:“騭為開府儀同三司，謂別開一府，得比三公。”按張說似有以魏晉制度解說漢代歷史之嫌，且謂鄧騭于車騎將軍府外別開一府亦不合常理，且無據。張軍先生則認為“東漢之儀同三司皆有開府之事實”，然按東漢一代加“儀同三司”之名號者皆為以中朝將軍執政之外戚，如竇憲、鄧騭、閻顯、梁商、何進等，其作為大將軍、車騎將軍等中朝將軍本身即可開府置佐，故其開府之事實尚不足以證明“儀同三司”包含有“開府”之意在其中。

⑦參見前揭于濤、張軍、陶賢都、柳春新等諸先生的相關研究。此外，楊永俊在其所著的《禪讓政治研究》一書的相關章節中對此亦有所涉及。其中張軍、陶賢都二位對諸多職位逐一分析，頗為詳細。

⑧見《后漢書三國志補表三十種》，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595-626頁與第1059-106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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