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亞：腥風血雨二百年

馬帥

最后一個蒙古汗國

傳說在16世紀的一個夜晚，位于沙俄東南方的克里米亞汗國，國王的一名王妃從噩夢中驚醒，給人們講述了自己的夢境：“莫斯科出生了一位皇子，他有兩副牙齒，一副會吃掉我們韃靼人，另一副會吃掉莫斯科公國。”

1548年，才18歲的伊凡四世加冕，改稱沙皇，從此莫斯科大公國變成了沙皇俄國，并開始了攻城掠地的領土擴張……

距此300多年前，剛剛結束西征的成吉思汗征服了東南歐大草原上的欽察人，在其故地分封汗國，克里米亞歸長子術赤一系所建的金帳汗國所有。隨著歷史推移，汗國分裂并衰落下去。1430年，術赤的后代建立了克里米亞汗國，臣屬于奧斯曼帝國。也許正是源于黃金家族基因中的征服欲望，克里米亞汗國歷代的可汗一直企圖恢復對伏爾加河流域的控制，因此經常發動對南歐草原各個斯拉夫部落和公國的討伐。那些胡子在風中飛舞的韃靼騎兵，頗有當年蒙古鐵騎的風范，他們經常深入東歐大草原，捕捉俄羅斯、烏克蘭、波蘭、羅馬尼亞人并賣給土耳其人為奴。

這個強悍的韃靼人國家曾攻占莫斯科，屠殺了那里的15萬居民，以至于俄羅斯在之后的幾十年時間里不得不在其南部駐扎數萬大軍，準備與克里米亞汗國進行生死決戰。自克里米亞汗國建立后的200多年中，克里米亞韃靼人共販賣了三百多萬白奴，僅位于巴勒斯坦的雅法港一地，作為轉口貿易港，平均每年就有1萬多白奴的“吞吐量”。

不過沒人想到，多年后野心勃勃的沙皇俄國會一舉吞并掉數百年屹立不倒的克里米亞，并在歷史的長河中糾結出連綿不斷的浪花：畢竟，黑海沿岸的港口才是沙俄唯一面向溫暖海洋的港口，而克里米亞，則是控制黑海的關鍵點。

女沙皇的嫁妝

自伊凡四世始誕生的沙皇俄國，對領土擴張從不滿足，由于克里米亞汗國雄踞克里米亞半島，把控著黑海出海口與歐洲南部不凍港，自然讓歷代沙皇垂涎欲滴。

這時候的克里米亞，已經失去了威脅俄羅斯生存的能力，成為奧斯曼帝國和俄羅斯爭奪的目標。

從1676年開始的200多年里爆發了11次俄土戰爭，平均每19年一次。通過這些戰爭，沙俄占領大片土耳其領土。到彼得大帝時期，俄國終于打開了朝向北方的波羅的海出海口，但直到這位君王離世，他都依然沒能完成打通黑海出海口的愿望，這一夢想最終由來自德國的葉卡捷琳娜二世實現。

1768年，俄土爆發第五次戰爭，在沙俄元帥魯緬采夫的指揮下，沙俄大勝并于1774年強迫土耳其簽訂《凱納爾基條約》，土耳其承認克里米亞汗國“獨立”，實際是承認由沙俄繼任克里米亞汗國的保護國，如愿獲得港口的沙皇俄國迅速建立了黑海艦隊。

艦隊建立后4年，葉卡捷琳娜大帝特意邀請奧地利國王約瑟夫二世和她一起前往克里米亞半島“度假”。此舉主要是宣示對克里米亞的主權。

然而，葉卡捷琳娜的舉動大大激怒了土耳其蘇丹哈米德一世，蘇丹要求恢復克里米亞的獨立，并向俄國宣戰，史稱“第六次俄土戰爭”。戰爭的勝利果實依然屬于俄國，1792年，土耳其最終在《雅西合約》中正式承認克里米亞歸屬俄國。

葉卡捷琳娜回顧自己成就時曾說：“我兩手空空，來到俄國，現在我終于給俄國帶來了我的嫁妝：克里米亞和波蘭。”

沙俄的“甲午戰爭”

俄羅斯獲得烏克蘭和克里米亞后，來自西方的入侵者在向莫斯科進軍的路上被烏克蘭和白俄羅斯草原上的血戰不斷消耗，處于烏克蘭南方的塞瓦斯托波爾則使入侵者無法沿著黑海岸邊一路深入高加索。即便是稱雄歐洲的拿破侖，在此戰略布局中也無能為力。

帶著深深的遺憾，1814年4月，拿破侖宣布無條件投降，簽署退位詔書，旋即被流放到地中海的厄爾巴島，法蘭西第一帝國覆滅。

隨后，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率領50萬盟軍浩蕩通過巴黎凱旋門，巴黎市民在俄軍命令下默默敬禮……此后40年，沙俄是歐洲大陸上當仁不讓的第一軍事強國，擁有最大的疆域、最多的人口和最高的國民生產總值。

這40年里，英國基本完成了工業革命第一波——“煤與鐵的革命”，法國迅速跟上，西歐各國紛紛大規模使用機器生產。同樣也是在這40年里，沙俄仍固步自封于封建的農奴制經濟，工業的基本形式是手工工場。美國史家保羅·肯尼迪在《大國的興衰》中這樣寫道，沙俄從歐洲最大的鐵生產者和出口者，變成一個日益依靠進口工業制成品的國家，一個為先進國家提供初級原料的國家。1830年沙俄人均收入為英國的一半，30年后卻只及英國的三分之一。

然而，沙俄并沒有意識到自身相對實力在劇烈衰落，它依然一心擴張，對黑海以南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虎視眈眈。

原因很簡單：如果能擊敗土耳其，那么深居北地的沙俄帝國將能近距離接觸溫暖的地中海，屆時，黑海艦隊能輕松簡單地航行在地中海里。更何況，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干半島上的統治此時已經搖搖欲墜，這正是俄國獲得從黑海出入地中海的達達尼爾海峽和博斯普魯斯海峽控制權的最好機會。

絕望的沙皇

1844年尼古拉一世訪問倫敦，一再勸說英國與俄國攜手合作，共同瓜分土耳其。他對英國外交大臣阿柏西直言不諱地說：“土耳其是個垂死的人了……它應該死去，而且它一定會死去。”1853年沙皇親口對英國駐俄大使喬·漢·西摩說土耳其是一個“病人”，有可能出現某種情勢，迫使俄國去占領君士坦丁堡。但他不愿意本國單干，希望同英國聯手達成瓜分土耳其的協議。

但作為土耳其的同盟國，英國并不希望與俄國瓜分土耳其，俄國的行為引起了英國的強烈反感。

當俄國向奧斯曼帝國提出為保護奧斯曼帝國境內巴勒斯坦的東正教徒，要在“圣地”建立俄羅斯保護地的要求時，身在君士坦丁堡的蘇丹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俄國在蘇丹拒絕后決定以此作為采取軍事行動的理由。1853年，沙俄挑起第九次俄土戰爭，在錫諾普港徹底摧毀了土耳其艦隊。俄國與奧斯曼帝國斷交并開始占領多瑙河流域的土耳其附屬國。endprint

英國和法國反對俄羅斯的擴張，它們不希望俄國獲得這些戰略要地，希望維持它們自己在東南歐的勢力和利益。從宗教層面來說，法國的天主教徒和英國的新教徒也不希望俄國在巴勒斯坦建立據點。于是，為了阻止俄國，百年宿敵英法兩國最終聯合起來向俄國開戰。這就是克里米亞戰爭。

這是一場大刀長矛對陣槍炮火藥、封建沙俄對陣英法新興資本主義國家的戰爭，參戰各國軍事實力發展的嚴重不平衡直接導致了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當時，俄軍使用木制帆船，而英法是蒸汽炮艇；俄軍的老式燧發步槍射程僅200碼，英法聯軍的來復槍卻可以射到1000碼；英法聯軍從本國經海路到克里米亞只需三周，而莫斯科以南沒有鐵路，俄軍靠兩條腿走路，有時需要三個月……從一些角度來看，這場克里米亞戰爭對沙俄的意義類似于甲午戰爭之于清王朝。

失敗的俄軍在巴爾干撤退后，英法土召開軍事會議，決定乘勝前進，攻打克里米亞半島，消滅俄國黑海艦隊，占領其海軍主要基地塞瓦斯托波爾，以阻擋俄國南下的勢頭。

俄國文豪列夫·托爾斯泰年輕時，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中最著名的戰役——塞瓦斯托波爾保衛戰，并榮獲勛章。他后來寫道：“你們將看到可怕的、驚心動魄的景象……戰爭不是排列整齊、美觀雄壯的隊伍，不是激昂的音樂和戰鼓，不是迎風招展的旗幟和騎姿矯健的將軍，你們看到的將是戰爭本來的樣子：流血、苦難、死亡……”

在付出了數十萬人傷亡和總司令雙雙死亡的代價后，英法聯軍終于打下了塞瓦斯托波爾。消息傳到莫斯科，沙皇尼古拉一世完全陷于絕望，于1855年3月2日服毒自盡。

榮耀與煩惱

尼古拉一世的死亡并沒能熄滅沙俄帝國奪回克里米亞的決心，為了保住克里米亞，俄國甚至賤賣了阿拉斯加。

此后的重要歷史片段中，克里米亞依然常常出現在俄國決策者的心目中，可謂地位巋然。

一戰后，沙俄倒臺，蘇俄建立，迫切渴望退出世界大戰的列寧同德國簽訂了屈辱的《布列斯特合約》，允許烏克蘭獨立，卻不愿放棄克里米亞；1941年，德軍在基輔大勝后取得了戰爭的完全主動權，盡管蘇聯軍隊制空權喪失，海陸幾乎被封鎖，但德軍最終用了250天才打下堅固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1945年，蘇美英三巨頭在克里米亞半島一個海濱小城逗留短短數天，決定了此后40多年全球數十億人的命運，從此“雅爾塔”的名字廣為世人所知；冷戰時期，蘇聯60%的對外貿易通過黑海沿岸的一系列港口進行，作為重要的外匯來源和經濟支柱，克里米亞的意義更加非凡……

1954年，為慶祝標志著俄羅斯與烏克蘭“統一”的《佩里亞斯拉夫條約》簽訂300周年紀念，赫魯曉夫一時興起將克里米亞由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劃歸烏克蘭蘇維埃社以象征“牢不可破的友誼”。在當時看來，俄羅斯與烏克蘭同屬蘇聯，克里米亞的歸屬算不上什么問題，可赫魯曉夫當時絕對想不到，30多年后蘇聯這個牢不可破的聯盟會分裂成15個國家：蘇聯解體后，克里米亞半島成為烏克蘭的一部分。

同樣不安的還有民族遷徙問題：1944年5月，克里米亞半島剛剛解放不久，斯大林即借口克里米亞韃靼人在戰爭中同德國納粹有合作行為，“背叛蘇聯人民”，將韃靼族集體流放：約有35萬韃靼人被內衛部隊用沖鋒槍驅離故土，流放到中亞和西伯利亞等地，近一半人因饑餓和疾病死于集體流放的途中。

克里米亞韃靼人被驅逐后，甚至其民族語言也被禁止使用。直到1956年，赫魯曉夫出臺政策，克里米亞韃靼人的公民權才得到恢復，但由于克里米亞已于1954年劃歸烏克蘭，他們被禁止重返家園。

20世紀90年代早期，許多克里米亞韃靼人乘蘇聯解體、政策松動的機會，開始返回克里米亞。今天，克里米亞的居民中，俄羅斯族占58%，烏克蘭族24%，韃靼人僅占約11%，因為二戰中結下的積怨，一般人認為，這11%的韃靼人堅定反俄。

200多年來，克里米亞不僅是要塞，是火藥桶，更是俄羅斯精英們念念不忘的榮耀與煩惱。

克里米亞戰爭的另一面

前往克里米亞半島協助土耳其作戰的英軍，為避免臉和脖子被寒冷和強風侵襲，入鄉隨俗，將當地人佩戴的一種帽子帶回英國并流傳于世。這種名為“巴拉克拉瓦”的帽子能遮住面部、只露眼鼻，因此無論是特種部隊，還是匪徒都偏愛它，相關的電影和電子游戲，更讓它廣為人知。

克里米亞戰爭在歷史云煙深處塵封已久。其實，這不僅是沙皇俄國由盛轉衰的一道歷史分水嶺，也被后人視為“第一次現代化戰爭”。除了諸多新式武器的首次使用，這也是世界上第一場使用無線電通信設備的戰爭、第一場由報紙記者進行文字和攝影報道的戰爭，它甚至直接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張實時氣象圖和1863年歐洲每日天氣預報的問世。

英國護士南丁格爾因這場戰爭而知名。戰爭爆發后，南丁格爾帶領38名志愿護士奔赴克里米亞，差點病死在那里。3年間，她每晚手提油燈巡視病房，傷兵們甚至俯下身去親吻她的影子。由于南丁格爾的努力，讓昔日地位低微的護士，社會地位與形象都大為提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