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將心比心

袁媛

離婚！沒門！

孩子三個月的時候，因為菜炒咸了，我和我媽說了陳旭兩句，他居然一怒之下提出了離婚。

我完全氣蒙，我媽更是義憤填膺：“沒有我們家，你有什么啊，管你吃管你喝管你住，說你兩句你倒還威風起來了。”

陳旭面色紫漲：“我就知道你們瞧不起我，既然這樣，更沒必要繼續過下去了。”

我媽火氣上來：“好啊，你要離婚我也不攔著，先把欠我的錢還了。”

陳旭張口結舌窘在哪里，忽而有一反身跑去書房，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張紙條：“喏，這是借據，我現在沒錢，但早晚會還上的。”

我媽腦筋轉得比我快，轉瞬就抓住了把柄：“不行，要離婚必須先還錢，否則，你沒提離婚的資格。”

“你，你們……”陳旭氣結半晌，怒氣沖沖一個轉身，扔下哇哇大哭的孩子，走了。

我頹然跌坐在沙發上，眼淚滾滾而下。早知道陳旭會這樣，當初我說什么也不會和他走在一起啊。

兩年前，我和陳旭通過相親會相識，彼此都有點一見鐘情的意思。他是某名校的碩士研究生，在一家國企當個小中層，相貌英俊，溫文爾雅，舉手投足都有一股知識分子范兒。當然，這世上也沒有十全十美的愛情，陳旭唯一讓人不那么滿意的是家境。他父母是窮山溝里的農民，將他培養成大學生已經拼盡了最后一分力氣，所以到我們結婚，無論是房子還是車子，他家都沒有出一分錢。

對此，我爸媽倒是一點都不在乎。和陳旭那個無產階級家庭比起來，我們家完全可以算得上資產階級標配。爸媽做生意多年，經濟優渥，從小到大，我都像一個金窩窩中長大的公主。大學還沒畢業呢，爸媽就給我在北京買好了房子。對于未來的女婿，爸媽的標準和一般父母不同，他們似乎更愿意我找個學業有成的窮孩子結婚。老爸的說法是寒門學子有讓人敬佩的自立和志氣，我媽則告訴我，越出身貧寒的孩子對生活越知道珍惜。

用這樣的眼光看來，陳旭倒更像上天賜給我們的一個禮物。就這樣，我們很快步入了圍城。從結婚那天起，爸媽對我們的資助就沒斷過，大到親家蓋房搭屋，小到我們倆的日常花銷。剛開始，陳旭的確很感激的樣子，可漸漸地，他好像習以為常了，再后來，他居然話里話外開始吐露出一種不在乎。隨著這種變化而來的，是他對我的關心和疼愛也稀少了。剛結婚那陣兒，我要星星他就絕不給我摘月亮，但現在，我提十個要求，他能滿足五個就不錯了。

更讓人生氣的是，我懷孕后期，行動很不方便，我媽提出讓陳旭請假在家專職照顧我，至于工資什么的，她會給他補齊。誰想，陳旭并不同意：“我工作正在關鍵期，哪能隨便請假啊，再說家里不還有您嗎？”

他的輕描淡寫讓我媽很是惱火：“家里又不差你那點錢，媽對你好，不就是你想讓你侍候好我閨女嘛。”陳旭黑著臉看一眼我媽，居然沒有反駁，可那樣子還是挺不爽的。接下來的事情很讓人沮喪，陳旭不僅沒歇工，我臨產前還生出了妖蛾子，說是看準了一個商業項目，想要自主創業。

沒有平等就沒有愛

我和我媽都不同意，我爸卻主動借錢給了陳旭。悲催的是，這錢拿出來的快，賠掉的也快，不到兩個月，陳旭的創業大夢破產，我爸給他的那20萬，完全打了水漂。

我和我媽都很生氣。我生氣的是陳旭不知天高地厚；我媽生氣的則是，他來陪我待產的這段時間，親眼見證到了女婿并沒有她想象中的殷勤體貼。多少次，我媽偷偷和我吐槽：我同意你們結婚時以為他能給你當牛做馬一輩子，可這小子好像不那么聽話啊。

老媽的腹誹讓我也特別不平衡，這個家的所有都是我支撐起來的，沒有我，陳旭能一結婚就住上幾百萬的房子開上十幾萬的車子？可為什么，他并沒有投桃報李地回報我以無微不至的愛和體貼，反而反骨橫生呢。到現在，孩子還這么小，因為這么點小事他竟然還提出離婚，這是在威脅我么。如果不是不想將婚姻當兒戲，我真想一狠心答應了他。

我和媽正義憤填膺著，老爸來了，誰都沒想到，陳旭居然偷偷給爸爸打去了電話。

如果說剛開始我還以為陳旭是在使性子，聽聞他和老爸透露的也是想離婚的意思，我心里涼了半截，陳旭難道要來真的？他瘋了嗎，離開我，他還有什么啊？

老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唉，你啊，怎么就這么不了解男人的心。”

我不服，做出這樣的事兒，陳旭還有心嗎？

老爸搖頭：“當初你們結婚時我就有這個擔心，擔心你會因為家境優渥碰觸傷害到陳旭的自尊，事實證明我的預料果然沒錯。”

我傷害了陳旭的自尊？如果那樣，他的自尊也太敏感太脆弱了吧。老爸點點頭：“這一點你說對了，陳旭和你相比，自尊心確實敏感也脆弱，不過，這不是性格有問題，而是特殊的成長經歷造就的……”

爸爸語重心長地幫著我全面分析了陳旭的個性和表現，聽來聽去，我好像第一次全然認識了自己的這個枕邊人。

“家庭貧寒還能考上名牌大學，說明陳旭心里總有那么一股不服輸不認命的勁兒，而學業上的成功，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自尊和自傲，在外人眼中，陳旭是值得尊敬和效仿的榜樣，可和你結婚后，你不僅沒有表達出這種敬佩，反而自覺不自覺地經常以恩賜者的形象自居，咱家的付出陳旭很感激，可再多的感激也經不住天天耳提面命啊。”

我撇撇嘴巴，耳提面命他還不知回報，如果我不說，他豈不更囂張。老爸苦笑：“你啊，就是幼稚，稍微有點志氣的人，誰愿意天天面對一個盛氣凌人的債主。說到家，婚姻是兩個人相親相愛的城堡，怎么容得下天長日久的債權關系。”

老爸這么一說，我沒話了。

“咱閨女再不對，他也不能提離婚啊。”老媽適時替我爭理。

老爸矛頭一轉：“我還沒說你呢，今天你就跟我回去，孩子們有矛盾，你這個當媽的不但不公正，還偏袒著閨女拿女婿當敵人，人家陳旭說了，相比閨女的輕視，你的偏袒和頤指氣使更讓人無法消受。”

老媽扁扁嘴巴：“就他毛病多，我還要照顧閨女呢。”

“我已經請好了保姆，閨女的事兒就交給小夫妻倆吧，你再摻合下去，孩子的家就真的散了。”老爸說完，拉起老媽就走。

將心比心

“男人疼老婆天經地義，但若是給這種疼愛套上報恩的帽子，那得多褻瀆愛情的神圣。”臨走前，老爸意味深長地撂下了這么一句話。面對老爸的說辭，老媽無語了，我連帶著想起自己有事沒事就對陳旭的那些戲謔——娶了我你也算一步登天了；不好好表現，你對得起我的這些嫁妝嗎；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筑，我給了你一切你不對我好行嗎。

其實我就是嘴賤，沒事和陳旭亂開玩笑，本以為他也和我一樣當笑話聽，但從他提離婚的這事來看，他的真正感受好像并不是我想像的。爸媽走了不久，陳旭回來了。按照老爸的吩咐，我本來是要給陳旭道歉的；可逡巡再三，我還真張不開那個嘴。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結婚兩年來，凡事都是陳旭低頭，我的姿態一直端得很高。不知這是不是也是陳旭要離婚的原因之一呢。

想來想去，我決定給陳旭寫一封信，檢討自己的同時我也希望陳旭能夠反思一下，是不是他也有被執拗的自尊架空的傾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文字的媒介，我的態度和語氣都緩和了不少。而陳旭呢，看到那封信后一個人在陽臺上坐了很久。看著陳旭的背影，我又給公婆打去了電話。其實，我真心不想告狀，但公婆一聽陳旭要離婚，立刻就急眼了。

那天晚上，陳旭在電話里被公婆痛罵不已，他們一樁樁一件件提及兒媳婦的賢惠，我第一次發現，自我表白的付出和被公婆的專屬的付出，性質和功力竟然有著天壤之別。陳旭默默地聽著，眼圈兀自紅了。

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的我，赫然發現床頭擺著一碗蓮子羹。呃？這難道是陳旭和我求和的信號？

正琢磨著，家政公司的保姆上門了，隔著臥室的門我聽到陳旭的囑咐：“我老婆怕冷，空調的溫度只能定在27度；還有，她愛吃海產品，餐桌上每頓都要有魚有蝦……”聽著他的話，我得瑟勁兒又回來了，哼，不說離婚么，怎么還對我這么關心啊。

接下來的日子，陳旭再也沒提過“離婚”兩個字，我一顆心完全放到肚子里。到后來，陳旭倒也主動和我坦白了，當初提離婚，他并不是真心想離，而是為了賭氣。還有那次創業的事兒，他也不是為了趕亂不體恤我，而是恰好碰到那么個機會，實在不想錯過翻身的機會：“誰知，最終我不但沒翻身，反而……”陳旭苦笑著搔搔頭，擱以前，我的冷嘲熱諷肯定又蹦出來了，但現在，我再也不敢隨便大嘴巴了。事實證明，只要我稍微放低一點姿態不過分“作威作福”，小家庭的和諧美好還是很容易的。孩子半周歲時，我媽生日到了，我正猶豫著不知買什么，陳旭居然搬回一張昂貴的按摩椅：“媽腰不好，咱們又忙，就讓她多在這上面按摩一下吧。”

這個禮物，讓老媽心花怒放，看著在廚房忙碌的陳旭，她偷偷扯住我：“你怎么修理的，這小子現在可比原來懂事多了。”

我笑著攬住老媽，唉，現在我哪里敢修理陳旭啊，他現在在家里能頂半邊天了。我原來還擔心這會讓他更加猖狂，誰知，真的拿出了尊重和認同，陳旭倒自動變賢惠了。或者，這就是老爸說的，男人的愛是寵出來的，不是勒索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