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的悲劇性結局的必然性

王海霞

【摘要】從農業文明漸趨消亡的角度解讀《邊城》悲劇結局的必然性。小說反映了民國初年的生活，茶峒這個世外桃源已明顯受到了商品經濟的沖擊，人們的思想已在悄然的發生改變。儺送的出走有著深刻的經濟淵源?！哆叧恰沸≌f的結局，暗示著中國農業文明必將走向衰亡。

【關鍵詞】農業文明 商品經濟 悲劇結局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4）11-0088-01

發表于1934年的《邊城》，猶如天籟之音響徹中國的大江南北，一時間沈從文先生蜚聲文壇，名滿中華。時隔八十多年近一個世紀，再讀作品，仍如品味一壇陳年佳釀，歷久彌香，余味無窮。

掩卷深思不禁會問，為什么歷史的車輪飛速轉到21世紀，人們的生活模式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讀者對《邊城》的熱情不但沒有減退，反而呈現出高漲的態勢？一直以來，人們都習慣了對作品中描繪的世外桃源與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津津樂道，而對小說悲劇結局的深遠意義，卻只字不提，甚至覺得這樣的情節安排突如其來，不可思議。殊不知，一部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從來都與它的深刻的主題、獨到的見解、厚重的文化、科學的預見是分不開的。《邊城》就是這樣的一部集四美于一身的作品。小說中翠翠的愛情悲劇并不是作者的突發其想，率性而為，而是作者在尋根探源、冥思苦想之后，精心安排的一個窗口，一個窺視在中國農業文明漸趨消亡、商業文明漸趨興盛的情況下，中國人物質生活逐漸提高、而精神生活卻陷入尷尬窘迫境地的一個窗口。從這個窗口得知，農業文明的漸趨消亡是使翠翠愛情成為悲劇的必然所在。

那么，從哪些地方可以看出農業文明的漸趨消亡，商業文明的日趨興盛呢？小說反映的是民國初年的生活。讓我們重拾作品中的片斷。

“由四川過湖南去，……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見各處人家門前皆晾曬有衣服同青菜。紅薯多帶藤懸掛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裝滿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殼果，也多懸掛在屋檐下。屋角隅各處有大小雞叫著玩著。間或有什么男子，占據在自己屋前門限上鋸木，或用斧頭劈樹，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寶塔?！磺锌傆肋h那么靜寂，所有人民每個日子皆在這種單純寂寞里過去。……”

這里安靜寂寞，這里有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有晾曬的衣服與青菜，有屋檐下的懸掛的紅署，有劈好的木材，有印花的藍布衣裳，有雞鳴犬吠，有漿洗的聲音。盡管摻雜著渡船、碾坊、吊腳樓，這些具有南方地域特色的意象，但仍然會讓我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中國木耱、鐵鋤的農耕時代，聯想到小米飯、苦菜粥的生活方式。那個時代雖然生活簡樸，但人們的思想純凈，精神悠閑自在，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追名逐利；有的是樂善好施，有的是古道熱腸，還有那濃重的節日氣氛和淳樸的民風民俗。所以翠翠的恬靜柔美像一根輕柔的絲線悠悠地牽動我們的心靈，我們也會對小說中翠翠執著的等待深信不疑，認為那是重情重義的義舉而決不是愚不可及的行為，這是農耕文明下一個典型形象，代表著那個時代人們的思想觀念、人生追求與價值取向。

但民國初年，商品經濟的發展勢頭已在茶峒這個“邊遠的小山城”初見端倪，請看原文。

“這小城里雖那么安靜和平但地方既為川東商業交易接頭處，……也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發館。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莊，莫不各有一種地位，裝點了這條河街。還有賣船上用的檀木活車、竹纜與罐鍋鋪子，介紹水手職業吃碼頭飯的人家?！s貨鋪賣美孚油及點美孚油的洋燈，與香燭紙張。油行屯桐油。鹽棧堆火井出的青鹽。花衣莊則有白棉紗、大布、棉花以及包頭的黑縐綢出賣。賣船上用物的，百物羅列，無所不備，且間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鐵錨擱在門外路旁，等候主顧問價的。專以介紹水手為事業，吃水碼頭飯的，則在河街的家中，終日大門敞開著，常有穿青羽緞馬褂的船主與毛手毛腳的水手進出，地方象茶館卻不賣茶，不是煙館又可以抽煙。來到這里的，雖說所談的是船上生意經，然而船只的上下，劃船拉纖人大都有一定規矩，不必作數目上的討論。他們來到這里大多數倒是在‘聯歡。以‘龍頭管事作中心，談論點本地時事，兩省商務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p>

這里已有了商人的客店，坐鎮不動的飯店、理發店，交易的場所，介紹水手的中介，講究的生意經，這些略帶稚氣的經濟方式，雖不是茶峒的主流，但都市文明的痕跡卻可管中窺豹。

商品經濟的最大特點是競爭與流動。在利益的驅使下，人們風塵仆仆，疲于奔命，甚至可以拋妻舍子，做出傷風敗俗的事情，這些都屢見不鮮。小說中盡管寫得安詳平靜，但人們的思想觀念已在悄然地變化，農業文明已明顯受到商業文明的沖擊，都市文化已略見一斑。

那為什么又會出現“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就回來！”的結局？我們大可以暢想儺送出走后的境況：

一、在市場經濟的自由天地中，出走后的儺送已在外地大展宏圖，另建基業，又遇上一個可心的女孩，然后結婚生子、生根發芽，曾經刻骨銘心的愛與痛，隨著時間的流逝都已煙消云散，都市文明吸引著他，而翠翠僅是他黃昏夕陽下的一個美好回憶，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回來。

二、儺送不久就回來，因為他的良心已泯滅，金錢與欲望把他的情義沖刷的蕩然無存，利己主義至高無上。不能拿著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一輩子，他要與翠翠共結連理，比翼雙飛。只可惜這個如意算盤是他的一廂情愿，想翠翠看到這個面目全非的儺送，定是深惡痛絕，必唾其面，所以儺送回也是白回。

如果小說的意蘊僅此而已，那也只是案頭文學平庸之作罷了。但沈從文是大手筆，作家的稱號讓他承起了探究民族命運的重擔，文化的使命讓他肩負起審視歷史的責任。

這兩種情況，也正是市場經濟取代小農經濟、都市文明取代農業文明過程中必然會出現的兩種情形。無論哪一種，都是以翠翠愛情悲劇為結局。除非翠翠能離開渡船，走出茶峒。不過那也將預示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結束。我們欣賞著這個凄美的故事，感悟著人類文明的走向，體會著現代人精神的窘境，盡管農業文明的衰敗、沒落讓我們悵望低徊，現代人的心靈歸宿讓我們迷茫彷徨，但我們不能不為沈從文先生的遠見卓識而深深折服，不得不向這位文化巨人致以崇高的敬意，不得不承認是農業文明的漸趨消亡導致翠翠愛情悲劇，也是翠翠愛情悲劇成就了《邊城》的永垂不朽！

參考文獻：

[1]沈從文《邊城》

[2]《農業考古》2006年第1期中的《中國古代農業文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