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關村不眠夜

張雪彥

徐峰又在車庫咖啡睡了一晚，他的行李箱就擺在墻角，已經一周了。他在狹窄的洗手間里認真洗漱，用的是從賓館帶出來的免費牙刷。他特意刮了胡子，又用手蘸了水，試圖抹去西裝上布滿的褶皺和灰塵。

為了“改變世界的機器人”計劃，眼下的困難和委屈，他可以再忍一忍。

下午3點，徐峰要在這里與一位天使投資人見面，爭取一筆2000萬元的融資。對他來說，這是一場“戰役”。若能取勝，一切都將改變。

欲望叢生的大街

近半年以來，這樣的“戰役”隨時都在上演。

2014年6月12日，位于北京中關村西區的“海淀圖書城步行街”更名為“中關村創業大街”，吸納了3W咖啡、車庫咖啡、36氪、飛馬旅、黑馬會等13家創業服務機構入駐。在騰訊、新浪、優酷高聳的辦公大廈的包圍之下，懷揣夢想的草根創業者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他們摩拳擦掌，準備爭奪手握資金的投資人。

無數一夜暴富的神話在他們看來并非遙不可及——至少就在他們腳下，奇跡依然在不斷誕生。一位轉行才半年的前媒體人這樣描述他的感受：“欲望叢生，野心勃勃。”

在這條全長不足200米的街道上，每天都有大量來“找錢”的創業者，和大量“找項目”的投資人，相互尋找，也相互爭奪。

雷軍、徐小平、沈南鵬等投資大佬也會經常出現，他們充當著偶像、導師、投資人三重角色。躁動的空氣會因他們的到來被瞬間點燃，制造爆炸式的混亂。草根創業者們從街道兩旁的咖啡館涌出，在大佬周圍有限的空間里相互推搡，期待著哪怕只是交換一張名片。

當金錢、項目和好運都齊了，“成功配對”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徐峰和他的兩個創業伙伴正在研發一款叫做“家庭社交機器人”的產品。他們打算用這個機器人，和一個龐大的機器人電商平臺，徹底顛覆全世界機器人的產業布局。

不懂技術的徐峰只管“找錢”。在杭州、廣州、安徽、福建等地“考察”一番后，他滿懷憧憬地來到創業大街。他相信能在這里找到成功必需的所有要素，當然最重要的是，那2000萬元。

此時此刻，投資人就坐在徐峰的面前。期待已久的“戰役”終于來臨。

徐峰打開熬夜制作的30多頁PPT，用高亢的聲音介紹起來。他的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有些夸張，不時將手臂揮舞向空中，試圖展現出一幅宏偉的未來圖景。為了增強說服力，他拿出了準備好的市場調研數據和專利證書，鄭重地遞到投資人面前。

談話剛開始，對方顯得很心動，連聲說“非常好，非常好”，當徐峰提出需要2000萬元融資時，對方也沒有表示反對。

“八成是成了。”徐峰覺得勝利在望。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呼吸急促，臉頰漲得通紅。

“別考慮了，再考慮可就被別人投了！”他焦急地催促著面前這個眉頭緊鎖的“財主”，幾乎要拍桌子了，“機不可失啊！”

馬云也是處女座

徐峰今年35歲，之前在一家國企工作，16年時間里，他從一名營業員做到了項目總監，但重復單調、毫無希望的工作讓他無法忍受，創業才是實現野心的唯一出口。

徐峰自述他的創業有三個長遠目標：實現共產主義、歷史留名、賺錢——至少一兩個億。至于具體做什么，他并不在意，或許是正在做的“家庭社交機器人”，也可能是別的。“無論做什么項目，我一定要成功。”

互聯網蘊藏的無窮商機，讓他的野心找到了安放之處。

當徐峰拖著行李箱，狼狽地來到車庫咖啡時，一股互聯網公司上市熱潮早已開始涌動。

2014年5月16日，聚美優品上市，31歲的陳歐一夜間身家漲至76.5億元。緊接著，5月22日，京東商城上市。而就在徐峰終于想明白創什么業時，阿里巴巴突然用超過200億美元的融資和超過1600億美元的估值，締造了史上最大IPO。

頻頻上演的財富神話，創造出一大批身家過億的超級富豪，他們背后閃耀著成功的光暈，鼓舞著焦躁而不安分的人們，徐峰就是其中之一。在與我交談的15分鐘里，他3次提到了馬云。

“為什么總是引用馬云？”

“我就是第二個馬云。”他不帶絲毫猶豫。

“想成為馬云？”

“不，我肯定能超越他。”徐峰喜歡把自己比作馬云。他在馬云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經歷相似，身高相近，都是處女座。

馬云創業之初找了38家投資公司，他準備至少找50家;馬云最后找來了國外風投，他也打算這么干;馬云2014年完成上市，他預備2018年到華爾街敲鐘。

不止是馬云，一些細碎的成功案例，也在不時地敲擊著他。

隔三差五，徐峰就會聽說一些誘人的故事，比如一個不起眼的人，如何獲得幾百萬元的投資，從此不見蹤影。

徐峰的左手邊，就在進行一場熱烈的討論。一群人剛剛聽說一個叫“快法務”的項目拿到了數百萬美金天使投資。討論人數很快由3個增加至7個，他們熱切地追問交易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談判時穿什么樣的衣服，拿iPad還是手提電腦做展示。一種充盈著信心與希望的氛圍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他們越來越激動，好像下一個拿到投資的就會是他們。

“兩三百萬元算什么，我至少要拿到2000萬元。”徐峰這句略顯狂妄的話給討論帶來了幾秒的沉默。人群投來異樣的目光，他有些尷尬，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

失敗的大多數

“我會改變世界的。”這是徐峰選擇創業以后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但得到最多的一句回復是：“這事兒估計做不成吧。”

他的目標聽上去過于宏大，遙不可及，因此他常被稱為“野心家”。

25歲的李駿和徐峰一樣，都心懷“改變世界”的野心，可他們互相之間并不看好。

在李駿眼里，徐峰是個固執的“大叔”，口氣太大，“注定要失敗的”。在徐峰眼里，李駿是個“小年輕”，和大多數90后一樣，做的事“根本實現不了”。

但為了找投資，他們都費盡了心思。李駿花了7000元在一個線上融資平臺辦了全年會員，拿到了600個投資人的聯系方式，挨個聯系。徐峰不會“這么奢侈”，他總結了三種“抓住投資人”的方法。

首先，創業大街上的機構都會不定期舉行路演活動，投資人經常作為嘉賓出席，只要能要到名片，進一步約談就有了可能。另外，這里的創業服務機構大多設有專門的孵化器，若能成功加入，就可由他們鏈接資源。最后一種辦法，就是偶遇。

“要敢于進攻，臉皮要厚。”這是徐峰的主要戰略。

知名投資人桂曙光每天都要面臨數十次、上百次這樣的“進攻”。創業者們總能通過電話、郵件、微信等途徑找到他。他不想嘲笑他人的夢想，但讓他無可奈何的是，這些致力于成為未來的馬云、喬布斯、比爾·蓋茨的人，大多連創業的第一步都未跨出。

據桂曙光介紹，雖然基數不斷增長，創業的死亡率仍然極高。通常情況下，100個項目里，僅有兩三個能夠獲得投資，存活下來;對于剩下的大多數，死亡很近，投資卻遙不可及。

徐峰并不相信自己真的會遭遇失敗，哪怕一次。

今夜不再停留

“戰役”已持續了半個小時。徐峰焦躁不安，眼看著投資人就要被打動了，“巴不得馬上就定下來”。

他正說得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投資人突然接了一個電話。他們在電話里討論起徐峰的機器人項目，提到了那個2000萬元。

10分鐘后，電話掛斷了。“你要求的金額實在太大了。”投資人顯得有些過意不去，“項目挺好，可還是等生產出來再說吧。”投資人留下一句話，匆匆走了。

眼看著這個花費數天爭取來的機會就這樣泡湯了，整個下午，徐峰都沉浸在失敗的陰云里。

晚上11點，徐峰拖著行李離開車庫咖啡。今晚，他決定不在這里留宿。

黑夜里，一些咖啡店里仍然有零星幾個人在埋頭工作，街道上冷冷清清，一個彈著吉他的歌手在街邊賣唱——徐峰聽說他也想創業。走過3W咖啡門口的大幅廣告，知名投資人徐小平正在那兒向他勾動著食指，像是在說“來吧，來創業吧”。

一路上，徐峰一句話也不說，他覺得有些累了。

但幾天后，他突然又說自己想通了。“投資人都是趨利的，他們希望馬上能看到收益。”而他的項目是一次長期作戰，短期內無法盈利。因此，他將這次失敗歸結為投資人沒有遠見，“他們不懂我的野心。”

此后，徐峰變得更加主動。他打算實施海量戰術，“不停地找，找到就立刻見面，總會有合適的”。

徐峰的“勇猛”在車庫咖啡出了名。一些人效仿他，一些人嘲笑他，他卻并不在意。“等我成功了，他們就知道了。”

10月18日，800平方米的車庫咖啡里擠滿了人，如往常的周末一樣，這里正在舉辦路演，讓創業項目上臺展示，并邀請了3位投資人做嘉賓。徐峰在一旁守候，路演一結束，他默念著“高潮來了”，向著幾位投資人沖了上去。在混亂的人群里，他快速地拿到了3張名片。

半小時后，人群漸漸散去。一位投資人準備離開時，徐峰大步上前，哈著腰憨笑著，伸手去接投資人的包。但他的熱情被拒絕了，對方用力甩開他的手，像是受到了驚嚇，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尷尬地站在門口，望著投資人匆匆離去。那張名片上的電話號碼，他再也沒有撥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