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鐘汝

臥底調查、偷拍竊聽、喬裝跟蹤……這些我們曾經認為只會出現在商戰影視劇中的情節,隨著商業偵探這個行業的顯山露水,逐漸在我們身邊還原。
百度搜索“商業偵探”四個字,可以出現百萬個詞條,以搜索區域為中心,信息逐漸向周邊擴散,而其業務,也毫不隱晦:企業征信調查、討債、競爭情報調查、危機公關、市場情報調查……在現實中隱秘的商業偵探,卻在網絡上清晰呈現出行業圖譜。這個行業在現實中如何自我呈現,同時,對商業世界又產生著怎樣的影響?
見不得光的圖譜
劉波曾就職于北京某危機公關公司。但這家公關公司實際上并不承攬企業形象及品牌宣傳業務,而主要是從事專業的打假及產權維護工作。
眾多跨國公司業務、中國區業務基本都是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起步。對這些外企來說,中國的山寨產品一直是其極大的困擾,但又窮于應付,它們更傾向于將這項業務交給常駐中國或者中國本土的商業調查公司操作。
劉波曾就職的公司就專做這個。為了保證業務質量,這家調查公司并不是見活兒就接,而是專門為幾家大客戶服務。公司有專業人才及成熟的業務手段,劉波就畢業于公安院校刑偵專業,另外,公司還有一批專業的統計學、社會學等相關專業的博士和碩士,以及法律學專家。
在北京、上海等地,同類的調查公司已經在公開運營,比如國外知名偵探公司羅思國際(英國)有限公司主營知識產權保護,克羅爾聯合公司(高樂集團)主營反欺詐、反竊密、反商標侵權、反洗錢和企業危機管理等多方面。
因為客戶龐大,北京等一線城市的高端商業調查公司幾乎都有固定的服務對象,甚至已經成為客戶的寄生體,有些偵探公司,已經被大公司“招安”,成為公司的危機公關部。
而除了上海之外的長三角地區,商業偵探的商業模式要繁雜許多。
2012年,劉波回到家鄉昆山,自己創辦了一家調查公司。最初,劉波想落地“北京模式”,結果沒多久就發現業務開展并不順利。大業務不多,小業務比如討債、調查婚外情,他又嫌過于低端,不接。最后這不接,那不接,幾乎就沒有活兒可干了。下面的員工也嫌他太“文明”,紛紛離開。沒過半年,劉波的調查公司就倒閉了。
事實上,尋根溯源,商業偵探的淵源,還是起源于私家偵探。但是一方面,沒有任何法律、行政法規確認其合法,另一方面,隨著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商業信息的價值日益凸顯,私家偵探才開始以商業調查公司的形態出現。
記者探訪東北、北京、鄭州、川渝等多個地區的商業偵探發現,各地根據經濟形態及市場需求,形成了不同的業務重心。比如北京形成了相對規范的依附于跨國公司的商業調查公司;沈陽等東北地區、鄭州等中部城市,企業處于發展階段,商業競爭日益激烈,匯聚了以商業競爭調查業務為主的商業偵探公司。
本土翹楚
《商界》雜志記者通過網絡摸底,獲得了長三角一個商業偵探公司負責人的電話,并說服他成為記者的線人。該負責人叫周雄波(化名),從事商業偵探十五年,自稱商業偵探調查師,現為某商業調查公司總經理。
見到記者,周雄波稱其主要是做企業征信調查業務,同時也做商業競爭情報調查、危機公關等業務。而正是周雄波的核心業務——企業征信調查,給記者提供了一條發現長三角商業偵探起源的線索。記者私下走訪了長三角多家網上宣稱的商業偵探公司,發現他們在線下都對外宣稱自己的主要商業業務是企業征信調查,甚至有的直接將公司注冊為征信公司。
周雄波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偵探,業務就好很多。他熟悉江蘇地區商業偵探的運營模式:游擊作戰,有活兒就干。比如一年前,他接到一個企業征信的案子。一個晉江企業要到蘇州投資,被投資方是一家家具公司。為了獲得公司財報,周雄波將調查開展到了該公司老板的家里。周雄波施以美男計,獲得了老板娘的QQ號,然后在與老板娘聊天的過程中,通過木馬黑了老板娘的電腦,造成硬件損壞。隨后,周雄波派人在老板的住宅附近貼了個修電腦的廣告。果然老板娘就聯系了周雄波修電腦。周雄波派人上門拿到了硬盤,找到了該家具公司的財報。
因為手段見不得光,服務客戶也都是一次性的,江蘇地區的很多商業偵探公司體量都比較小,且行事隱秘。其公司都“潛伏”在不起眼的居民樓里,一般規模都不超過十個人。
再往內里去,商業偵探的經營模式就更加簡單粗暴了。因為沒有業務技巧和專業人才,這里的專業偵探公司最初都靠暴力操作,業務也多是討債、婚外情調查等。比如西部有一個已經被警方打掉的調查公司,打著商業調查公司的名號,實際上主要從事討債業務,下面養了一批保安—所謂保安,實際上就是一批打手,以暴力討債。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也進行了“模式創新”,而這些打手平時與公司不是直接聯系,而是公司拿了業務,往下分包,打手們拿到傭金,上交百分之六十就可以。
如此,根據不同地域的經濟發展程度,形成了不同的市場需求,而不同的市場需求又形成了行業層次和行業梯度,并根據不同梯度形成了不同的商業模式。在各種模式中,也形成了形形色色的淘金者,開始了形形色色的競爭。
短兵相接
在商業偵探的業務競爭中,針鋒相對的短兵相接越來越多,越來越高端,甚至直接“策反”競爭對手的間諜人員,讓兩個企業的商業競爭演變為兩家商業偵探公司的競爭。
東北有兩家企業,分居該地行業第一和第二,行業第一一直企圖收購行業第二,但因為價格沒有談攏,一直僵持著。
行業第一的公司就聘請了一個偵探公司的間諜,安插進了行業第二的公司,希望獲得這家公司的信息。該間諜遵照公司的指示,不斷傳出有用的情報。最終,行業第一掌握了很多行業第二的底牌,通過不斷擠壓行業第二公司的生存空間,把行業第二逼到了“不得不賣”的境地,企圖低價收購。在行業第一即將成功得手的時候,行業第二突然獲得了一個錄像,正是該間諜在行業第二老總辦公室偷取資料的證據。行業第二以此要挾,要將行業第一告上法庭。行業第一無奈,就出高價收購了這家公司。
原來,在行業第一即將達成對收購對象的收購時,行業第二對行業第一的偵探活動也有所察覺,但又苦于找不到證據,隨即也聘請了一家調查公司對行業第一進行調查,并策反了行業第一派出的間諜。那段視頻證據,正是反水的間諜一手設計的自我出賣。
除了業務競爭和技術競爭之外,還有情報競爭,情報是偵探行業的核心產品,價值顯而易見。對于情報,有明碼標價。長三角某市業內報價,戶籍一條50元,話單一個月600元、半年3500元……
通常來說,情報是由偵探公司調查獲得。但是,因為客戶需要調查的內容已經不單單是跟蹤或者拍照就能滿足的了,要得到令客戶滿意的內容,需要從一些職能部門調取私人資料。于是就產生了情報源的爭奪,擁有電信、銀行、公安、工商和稅務這樣的情報員無疑是獲得了一棵搖錢樹。而這種爭奪常常體現在對這些機構工作人員的“收買”上,被收買的人被他們稱作兼職調查員。
為了避免風險,兼職情報員只保持一個合作對象。而誰能得到他們,就得看誰能夠拿出最好的合作方案。據成都一個偵探公司負責人說,成都的一個偵探公司為了發展某電信公司的一個兼職調查員,直接給該兼職人員發工資。而另一家偵探公司則愿意拿出自己的股份。
因為信息源珍貴,有的偵探公司甚至連辦公樓物業的保潔阿姨都不放過。有時候,這種調查員確實能起到作用。周雄波告訴記者,今年年初,蘇州一個偵探公司接到一個關于企業征信的案子,為了幫助投資方拿到投資對象的財務資料,這家偵探公司就找保潔阿姨合作,要求阿姨將該公司的垃圾出賣給自己。果然,他們從垃圾中找到了粉碎機粉碎的文件,拼接成了財務報表,找到了該公司財務作假的漏洞。
活著
“法律盯著,競爭對手趕著,活著真難,活著就好。”
鄭州一個商業偵探老板告訴記者,關于如何活下去的話題,同行經常討論,看著很多人因為觸碰了法律紅線不小心進去了,心里就有了放棄的念頭,現在這個行業正在分化。
鄭州一家已經轉型的偵探公司老板告訴記者,私家偵探這個行業不適合做大,畢竟是一個灰色行業,大了就會暴露在陽光下,有政策風險,但若是安于做一個小公司,又會被競爭出局。在這個行業里,活著就是左右為難。
因為活著太難了,這家公司就轉型了。他把公司改為商業咨詢公司,開始提供商業咨詢服務,從賣情報轉向賣點子。
與一般的咨詢公司不同的是,他們可以利用調查取證的手段獲取一些情報,但這些情報類似市場調研,不會直接出售給客戶,而是根據情報分析,得出一個可行的商業方案,以此收取方案策劃費用。
比如,一個商業區兩家KTV商戰,其中一家面臨出局,就找到這家咨詢公司,希望能夠搞到另一家KTV的“運營秘密”。后來,該咨詢公司就派偵探應聘到競爭對手那里做服務生,發現該KTV之所以取勝,在于其各種商品和包間的價格優勢。偵探拿到了從酒水到包房套餐的所有價目表,但并沒有直接賣給客戶,而是針對性地做了一個價格方案,交給了客戶。
“這樣我們避免了法律風險,同時讓我們的產品增值?!痹摴矩撠熑烁嬖V記者。另外,還有一些偵探公司開始縮小業務寬度,做起了風險較小的調查業務。記者聯系到一家掛名為公關公司的偵探公司,他們從今年開始,做起了網絡偵探,業務范圍包括網絡負面信息清除、聊天記錄破解、遠程電腦監控等業務。這使他們更為隱秘,不但減少了“見光”風險,也逐漸將自己做成了專業的公司,在日益激烈的競爭中尋找到了一條生路。
還有些偵探公司,為了避免法律風險,就開始做起了情報“經銷商”。
周雄波就有一個情報下家,專門為周雄波供應情報,他是一個交際極廣的社會混混,能夠從一些企事業單位獲得第一手資料,就把這些情報轉手給周雄波,賺取差價。有一次,周雄波操作一個企業征信的案子,業務額高達10萬元,但一些核心信息只有該人能夠獲得,他就獅子大張口,要求報酬4萬元。
周雄波告訴記者,以前,這個同行里的人一起聊天,都認為在目前的政策空間里,活著就好,但是慢慢地大家都活出了本事,活出了模式,并活出了規模。至于以后能不能活著,以及怎樣活著,周雄波還是說,活著就好。
編 輯 彭 靖 liqing32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