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辛亥革命后我國新聞業出現職業化萌芽,到目前新聞業面對“去職業化”危險,我國新聞業的職業化道路可謂曲折反復。在此過程中,與新聞傳播息息相關的采訪權的性質和主體也在發生著變化,從職業權利與政治權利兼有的以公民為主體,到帶有公權力性質的無產階級新聞從業者為主體,又到官方授權認可的新聞從業者為主體,再到公民新聞沖擊下采訪權主體事實上的擴大化,采訪權主體范圍經歷了擴大—縮小—擴大的歷程。
新聞業 職業化 采訪權
G212 A 1003-6687(2014)12-0048-04
職業和工作并不是一個對等的概念,西方社會學家更傾向于工作是職業的初級階段。工作(occupation)只有發展到一定階段,才能成為職業(profession)。而工作向職業的轉化,就是職業化的過程。LARSON MS認為職業須具備三個指標:一是從事這個職業的成員擁有經過專門訓練達成的知識和技能,即專業的認知維度;二是這個職業具有服務取向,能夠以公眾利益為訴求建立起一套自身的倫理規范,即專業的規范維度;三是與一般的職業相比,作為專業的職業往往還應擁有充分自主性,也就是自我管制的特權,在此基礎上,才能形成特定的聲譽,即專業的評價維度。[1]
就以上標準而言,從辛亥革命后新聞職業化拉開序幕,到目前新技術革命帶來的“去職業化”的挑戰,我國新聞業的職業化之路異常曲折。而在新聞傳播活動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采訪權作為一種習慣性權利,在復雜反復的職業化過程中是如何演變的,其主體在不同的階段發生了哪些變化,值得考察。
一、肇始時期(1911年—20世紀40年代):職業權利與政治權利兼有的采訪權
據鄧紹根考證,黃遵憲 1887年完成、1895年公開出版的《日本國志》四十卷其中卷三十六“禮俗志三”中記載“東酬西酢,甲詢乙諮,巡檐倚柱,若有所思,新聞館記者也”。這是目前史籍中所見的關于近代中國“記者”一詞的最早記載。[2]
“記者”這一稱謂出現表明人們已對記者職業特征有了初步的認識。但從當時的新聞實踐來看,報人并不具備職業意識。以王韜、康有為為代表的早期革命家、政治家兼報人更加強調政論,對他們而言,辦報的主要目的是實現政治理想,“達民隱”“開民智”“通民情”等才是新聞事業的主要目的。
而在辛亥革命后的一段時間,一批崇尚民主自由、擔當社會道義的報人開始致力于發展獨立于政黨之外的新聞事業,新聞業的職業化序幕就此拉開。黃遠生留學日本后提出“敘述一事,貴能恰如其分,調查研究,須有種種素養”,[3]并提出了記者“四能”說,以貫徹客觀、真實、公正、全面的新聞報道原則。[4]記者的職業化意識開始萌芽。而其他出國留學或考察過的邵飄萍、徐寶璜等人也深受西方新聞思想的影響,將新聞從政治學中剝離出來。黃旦在評價這一時期的新聞論著時認為,“當時新聞思想發展出現了一個重大變化:報館的職業組織的地位得以確認,并從學術上對報業職業化有了初步的描述和簡析”。[5]此外,1921年成立了上海新聞記者聯歡會,有學者認為這種職業團體的建立及其對職業地位和行業發展的追求是新聞職業化的具體表征。[6]
這一階段,唯一具有律令性質的《暫行報律》并沒有對采訪權進行規定,且由于其傷害言論自由而遭到報人共同抵制。因此,只能從當時幾位報人的新聞思想這一角度去考察采訪權相關問題。
黃遠生在記者“四能說”中的“調查研究,有種種素養,是謂能想。交游肆應,能深知各方面勢力之所存,以時訪接,是謂能奔走”。[7]此兩點涉及采訪的要求,“能想”和“能走”應是記者的必備素質,也是對記者的專業化要求。邵飄萍則認為新聞業是超然于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第三種社會因素,是“布衣之宰相,無冕之王”,是“社會之公人”。[8]同時他提出“記者品性第一要素說”和“記者獨特之智能說”,[9]將記者這一職業的職業道德和專業意識具體化。有學者評價:“記者品性中的一切中國和西方道德精神傳統內容,都只具有為獨立的新聞采訪而存在的意義。”[10]從側面可反映出,在當時只有專業新聞工作者才擁有采訪權。徐寶璜認為“以真正之新聞供給社會,乃新聞紙之重要職務,亦與社會有極大關系”,[11]同時在組織方面提到了“新聞社社員之養成”,[12]可見徐寶璜認為新聞工作是一項職業行為,而作為其職業行為之基礎的采訪權主體,自然也就是其所言的“新聞社社員”。任白濤認為優秀的報紙須擁有優秀的記者,“新聞記者,社會各種職業中最有權威者也,非博學多識,必不能勝任而快愉”。[13]戈公振《中國報學史》自序道:“以記者為職業,在我國有時實較他國為難。蓋社會上未認識記者之地位如何尊嚴,軍政界中人為尤甚;而就記者自身而言,亦多不明瞭其責任之所在,而思有以引起人之尊重者。欲除此弊,非提倡報學不可。”[14]
宏觀觀之,黃遠生、邵飄萍等報人深受西方新聞自由思想和憲政的影響,因而非常注重民權,如黃遠生就提倡“平民政治”。因此,非常尊重公民的知情權和言論自由,并不排斥公民享有由知情權和言論自由而引申出的采訪權。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國報人試圖在西方新聞自由思想的指引下,建立自身職業化的模式,采訪是新聞工作者的職務行為,也即采訪權的性質更加接近于今天所說的職業權利,采訪權的主體是報人,也即今天所說的新聞從業者,更具體而言,就是符合一些特定要求的優秀新聞從業者。但這種規定只停留在觀念層面,在新聞實踐中,報館記者并沒有明確的身份界定和行業準入機制,采訪權的權源仍是從西方繼承過來的知情權和言論自由權,也無明文禁止普通公民進行采訪。因此,從應然狀態來看,當時的采訪權主體是報人,但實然狀態卻是采訪權的主體更加泛化,擁有知情權和新聞自由的公民都應具有采訪權。
二、停滯階段(20世紀40年代—20世紀80年代):公權力性質的采訪權
20世紀40年代,中國共產黨的黨報理論漸趨成熟,并形成體系。特別是在1942年以整風運動為背景的新聞改革,將新聞實踐納入以黨報為本位的新聞傳播體系中。1942年3月16日中宣部《為改造黨報的通知》提出:“報紙是黨的宣傳鼓動工作最有力的工具”“報紙的主要任務就是要宣傳黨的政策,貫徹黨的政策”“要使黨報編輯部與黨的領導機關的政治生活聯成一氣”“黨報要有對于敵人的思想的批判”“各地黨報的文字,應力求通俗簡潔”。[15]5點要求中,除第5點要求黨報通俗化外,其他4點將大眾傳播與組織傳播、新聞與宣傳、黨報理念和新聞專業理念相混淆,新聞事業成為階級斗爭的工具和黨的宣傳工具,其本質屬性已不復存在。
1956年中共雖進行了第二次新聞改革,《人民日報》率先改版,提出要擴大新聞報道范圍,展開不同意見討論,甚至可發表與共產黨人見解相左的文章,要改進文風,讓讀者喜聞樂見。當時王中先生從學術上就報刊的性質、功能等根本性問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報紙是應社會對新聞的需要而產生,報紙的首要職能是傳遞新聞。報紙具有雙重性,一是為社會提供新聞,二是政治斗爭或階級斗爭的工具,后者須建立在前者之上,因為只有在滿足人民新聞需要的基礎上,才能發揮其他作用。[16]但這一討論僅限于學術界,并未引起以黨報為本位的新聞事業格局的改變。
在隨后受“左”的思潮影響的“反右”運動、“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中,新聞業都是重災區,職業化道路一度受阻。在此階段,新聞事業處在計劃經濟時代,并受“左”的思潮影響,職業化步伐剛剛開啟就已停滯。“他(無產階級記者)工作在黨的一個機關內,是黨宣傳的耳目、喉舌,是黨聯系群眾的橋梁和紐帶,又是黨和反動階級及其思想進行輿論戰的尖兵。因此,無產階級記者在采訪中要在政治上與黨中央保持一致,在組織上服從黨的紀律,在活動上與黨的各級組織息息相通”。[17]因此,在新聞組織與黨的組織高度同構、新聞工作者與國家工作者難以區分的時代,新聞記者的采訪權是黨賦予的。在這里,采訪權的主體變得非常狹隘,只有無產階級新聞工作者,即黨的新聞工作者才擁有采訪權。而就采訪權的性質而言,由于記者承擔著維護黨和人民利益的神圣職責,要上通下達、充當黨的“耳目喉舌”,因此,采訪權在這一階段就具有了公權力的性質。
三、波動發展(20世紀80年代—21世紀初):官方授權的采訪權
從改革開放開始,計劃經濟逐漸被市場經濟所取代,長期受到束縛的新聞觀念和新聞思想都獲得了解放,報業開始從宣傳的屬性向宣傳與產業并存的屬性轉化,經歷了20世紀90年代“事業單位企業管理”的過渡階段之后,在21世紀初,新聞業轉型為仍需承擔公共宣傳義務的典型企業性質的傳媒產業。伴隨著新聞業市場化過程的是新聞規律和新聞專業主義的回歸。在一些傳媒人眼里,專業身份、專業原則和專業操守已開始成為他們的追逐目標。但在市場化浪潮中,部分新聞工作者沒有經受住經濟利益的誘惑,新聞業產生了新聞尋租現象,職業化路線有所偏離,但總體趨勢為波動發展。
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隨之新聞教育資源大爆發,新聞專業主義教育步入正軌。1983年全國設有新聞專業的院校已達21個,有條件的院校已逐步設置或增設廣播電視、新聞攝影、新聞事業管理和廣告等專業。[18]此外,西方傳播學和新聞學的引入也帶來了新聞學術界的大發展。
至此,我國新聞業已從專業的認知維度和專業的評價維度這兩個方面重新走向職業化,但職業化總體水平仍較低。
這一階段出現了很多相關法律法規對采訪權進行限定。1999年8月16日新聞出版署發布的《關于非新聞出版機構不得從事與報刊有關活動的通知》中第一條規定:“經國家批準設立的新聞出版機構,有權依法從事新聞出版、采訪、報道等活動。新聞活動要遵守國家管理法規和政策,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非新聞出版機構未經國家新聞出版行政管理部門批準,不得從事新聞活動。”[19]2000年11月6日,信息產業部發布《互聯網站從事登載新聞業務管理暫行規定》第七條規定:“非新聞單位依法建立的綜合性互聯網站……不得登載自行采寫的新聞和其他來源的新聞。非新聞單位依法建立的其他互聯網站,不得從事登載新聞業務。”[20]這兩條規定明確要求經國家出版發行管理部門認可的新聞從業者,才具有采訪權,其他媒體(包括網絡媒體)的從業者只有轉載權而不具有采訪權。查閱其他相關法律,也無對采訪權的明確界定,而多是以禁止性的規范出現的,如《國家安全法》《國家秘密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均對新聞記者隱性采訪中的相關問題進行了明確禁止。
綜上,在新聞業職業化重新步入正軌、波動前進的過程中,采訪權的主體回歸為經國家新聞出版管理部門許可的新聞從業者。也就是說這種采訪權是需要官方進行授權的,但仍無法律明確保護。
四、危機時期(21世紀初至今):職業權利泛化的采訪權
我國新聞業職業化剛剛走上坦途,就遭遇了信息技術革命的打擊。互聯網技術的發展打破了信息的壁壘,更多的公民參與到新聞生產的過程中來。在新聞業尚未完成職業化之時,又面臨著“去職業化”的危險。
2000年2月,韓國OhmyNews網站建立,創建人自稱其為“新聞游擊組織”,并打出“每個公民都是記者”的旗號。自此,公民新聞時代開啟。隨后的“9·11”等國際重大突發事件都少不了公民的參與。對中國而言,起步則較晚,最早被稱為公民記者的周曙光是在2007年關注到“史上最牛釘子戶”并自行采訪生產公民新聞的。此后一段時間,只要有重大新聞事件發生,就一定有公民記者的參與。特別是“7·23”動車事故中,微博上發出了關于事故的第一條信息;美國波士頓爆炸事件,央視獲取的第一手信息源來自公民記者王石;雅安蘆山地震市民從微博上發布災害最新消息……
盡管這一階段對于采訪權的規定仍沿用上一時期的,從理論上來看,采訪權的主體仍是擁有記者證(即經國家新聞出版管理部門許可)的新聞從業者,但從實際操作層面,不得不承認,更多的公民借助便利的信息平臺參與到了實際的新聞生產中,也在新聞生產的過程中行使著事實上的采訪權。學者許加彪對采訪權一分為二,分為普通采訪權和職業采訪權。[21]而這里提到的公民行使的采訪權就是他所言的普通采訪權,即他所言的“一種廣義上的信息收集權”。[22]
我國本身就缺乏有關采訪權界定的相關法律,學界對此問題探討多年仍莫衷一是。在新聞業面臨“去職業化”的關頭,只能說采訪權的主體在前一階段的基礎上事實上有所擴展,但是否受官方承認,或者說是否受法律保護,仍需時間來證明。一個比較確定的趨勢是,未來我國新聞業的職業化程度會提高,傳媒法等相關法制會健全,到那時采訪權的界定也將會更加明晰。
結 語
一般而言,隨著新聞業的職業化,職業所蘊涵的專業的認知維度、專業的規范維度和專業的評價維度中內生的排他性,會逐漸收緊作為一種職業的權利——采訪權的主體范圍。但中國的新聞業職業化之路異常曲折反復,采訪權的性質和主體變遷就有了自身的特點。
本文通過梳理中國新聞業的職業化歷程中采訪權主體的變遷發現:職業意識剛剛萌芽時,采訪權從宏觀上看是一種公民政治權利,但已帶有了一定程度的職業權利色彩;職業化之路停滯期間,新聞組織和黨的組織高度同構,采訪權作為一種公權力而存在,主體是無產階級新聞工作者,即黨的新聞工作者;進入職業化健康發展的軌道之后,采訪權成為一種官方授權的職業權利,只有新聞出版管理部門認可的記者,才擁有采訪權;公民新聞時代開啟之后,采訪權的主體在理論上并沒有擴展,事實上更多公民參與到采訪活動中來,進而擁有了事實上的采訪權。
多年來學界對采訪權的討論已很多,但目前仍未能達成共識,學者們各執一詞,關于采訪權性質和主體也莫衷一是。解決這一問題最根本的辦法就是新聞業相關法律法規的建立健全,只有這樣,采訪權的界定才會更加明晰,新聞業的職業化道路才會更加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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