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方主義者凝視”角度解讀《野草在歌唱》

多麗絲·萊辛是一位文學成就很高的英國女作家。在她將近60年的寫作生涯中，她的很多部小說都受到了極高的贊譽，其中就包括《金色筆記》《暴力的孩子們》《野草在歌唱》。她在2007年以“用懷疑、熱情、構想的力量來審視一個分裂的文明，史詩性的女性經歷”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雖然《金色筆記》是萊辛最出名的代表作，但是其處女作《野草在歌唱》也有極高的文學價值，并且一經出版就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倫敦泰晤士本副刊》用“有力而苦澀的書”來形容這本書。“有力”是因為該書強烈地揭露了白人在殖民過程中的惡劣行為;“苦澀”在于它揭示了殖民統治下南非土著人們的悲慘命運。本文依據愛德華·薩義德的“東方主義者的凝視”理論對多麗絲·萊辛的第一部作品《野草在歌唱》進行分析。

近幾十年來，后殖民理論成為分析文學作品的一個很重要的理論，它主要適用于以殖民國家為背景或殖民國家中用英語寫作的文學作品中;與之對應的后殖民文學，指的是用后殖民理論分析兩種文化沖撞，特別是兩種文化處于不平等的地位。后殖民理論出現于1952年弗蘭茲·法儂的《黑皮膚，白面具》。它的主要代表包括愛德華·薩義德和他的《東方主義》、霍米巴巴和他的《文化的位置》以及斯皮瓦克和她的《屬下能說話嗎？》和《三位女性的文本以及對帝國主義的批判》。后殖民理論通過對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權利和地位不平等性的分析，揭露出被殖民者的苦難遭遇。

愛德華·薩義德及其作品《東方主義》可以說是后殖民主義的典型代表。在《東方主義》中，薩義德涵蓋了三個方面的內容：首先，東方主義貌似客觀，但其實它被殖民者利用成為他們殖民擴張的武器。其次，歐美人們通過東方主義構建了白人高于黑人的優越地位。最后，以東方主義為視角，西方殖民者把東方人構建成了陳腐不變的消極形象。“東方主義者的凝視”這一概念來源于薩義德的《東方主義》。他指出：“東方學是一種思維方式，在大部分時間里，東方是與西方相對而言的。”在《野草在歌唱》中，白人統治者對土著人的“東方主義者的凝視”貫穿于小說的始終，也正是通過這種凝視，小說中的南非殖民地白人殖民者被一種強烈的優越感驅使著，對土著居民抱有極大的偏見，也將整個南非在這種凝視中扭曲成落后蒙昧的原始社會，殖民者的“東方主義者的凝視”最突出地體現在白人查理·斯萊特和瑪麗·特納身上。

一、白人男性查理·斯萊特的

“東方主義者的凝視”

查理·斯萊特，一個南非的白人農場主，在小說中出現的次數不是很頻繁，但每次出現，他總是扮演著一個不變的角色——白人社會的維護者。因此，查理·斯萊特在小說中至關重要，尤其是他維護白人統治地位和向土著居民投射“東方主義者的凝視”的時候。總的來說，查理·斯萊特在小說中的角色有兩個方面：其一，他是白人統治地位的維護者;其二，他是土著黑人的壓迫者。 查理·斯萊特以維護者的角色貫穿整個故事，他不遺余力地捍衛白人的統治地位，最能體現在瑪麗被謀殺的事件中。

在小說的一開頭，為了掩蓋瑪麗與黑奴摩西的不軌行為，瑪麗的死亡被報告成了一起普通的黑人入室搶劫案，定性為謀財害命。那時白人女性和黑人男性的不正當關系對白人社會來說是極其恥辱的。“這消息一定是當地什么人寫的，因為文筆不太像報章體。但究竟是誰呢？那個管理農場的助手馬斯頓在謀殺案發生之后，立即就離開了本地。也許是那個警長德納姆以私人名義寫了投到報紙上去的，但又不像。還有查理·斯萊特，他對特納夫婦的情況比誰都熟悉，在謀殺案發生的那一天他又在場。你可以說，實際上掌握案情的就是他。他甚至比警長知道得還要早。人們都覺得這樣的想法是正確得體的。”①（4）這段話間接地指出了斯萊特就是那個消息的撰寫者，他用假消息蒙蔽公眾眼睛之后，又積極參與到處理謀殺案的過程中，并且與警長共同引導新來的年輕白人馬斯頓，讓他以維護白人的角度來看待該事件，掩蓋事實的真相。

查理·斯萊特同時又是一個土著奴隸的壓迫者。經營南非農場多年，查理·斯萊特有他自己獨特的管理方法。在斯萊特的概念里，“皮鞭就掛在他的大門口，好像是刻在墻上的一條格言一樣：‘遇到必要，打死人亦在所不惜’”，殖民地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可以讓他掙到錢，而殖民地土著居民也被他看做是下金蛋的鵝，他們除了為別人制造金蛋之外就不知道該做什么。斯萊特沒看重土著的生命，他曾經一怒之下打死了一個黑奴，而他唯一的損失就是被罰了30磅。一條生命等于30磅，這樣的等式只有在殖民社會才會被接受。

由此可知，查理·斯萊特在本書中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不僅捍衛白人的尊嚴，維護南非的殖民統治，而且視黑人奴隸為低他一等的動物，肆無忌憚地壓迫他們。

二、白人女性瑪麗·特納的

“東方主義者的凝視”

瑪麗·特納作為本書的主人公，從小就被灌輸了白人比黑人優越的觀念，在沒有接觸到黑人之前就存在了偏見，認為黑人是懶惰、暴力、野蠻、貪婪、原始、無知的種族。在對待黑人的問題上，瑪麗以“東方主義者的凝視” 對黑奴既體現在她的觀念上，也體現在她具體的行動中。

在瑪麗的概念里，黑人是 “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偷竊、強奸或是謀殺。一輩子都改不了這個本性”。（20）這種觀念是她從小受到殖民環境的影響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她被迫與黑人打交道，因為她的丈夫迪克是一個農場主，需要雇傭黑人在農場中勞作。

瑪麗接觸的第一個黑人是迪克的黑仆西蒙森。在她對黑人貪婪、不誠實偏見的驅使下，指責西蒙森偷竊。當瑪麗發現丟了一些葡萄干，便無端猜測是西蒙森偷了并以此為由克扣他2個先令，致使西蒙森一怒之下離開。第二個黑奴非但沒有拿到一分錢，而且受到瑪麗的百般折磨。一次，瑪麗被迫陪迪克去地里，而她的心里卻總在想，“新來的傭人獨個兒在家里，很可能做出各種各樣的壞事來。只要她背過身去，那家伙就會偷竊。他可能去弄她的衣服，翻她的私人東西！”（69）回到家，瑪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東西有沒有被動過。瑪麗對待第三個黑奴也并沒有好多少，有一次，瑪麗命令黑奴去洗浴缸，竟然忘了放黑奴去吃飯，因為“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土人也是要吃飯、要睡覺的人，只要這些人不在她跟前，她從來不會想到世界上有沒有這些人的存在，他們的生活怎么樣”;（73）在辭退了三個黑仆之后，便沒有黑人愿意來迪克家做仆人，迪克只能從地里的勞工中抽出一個安排到家里做家務，這個黑仆就是摩西。

瑪麗不僅對待黑仆不公，對待勞工也很殘暴。瑪麗替迪克監督勞工時對土著人的惡劣態度在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瑪麗認為黑人從早連續干到晚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當有人停下來休息或者是擦拭汗水時，她會看著手表數到一分鐘，如果他還沒開始工作，她就會大聲斥責讓他立即開始工作。迪克監督勞工的時候，他允許勞工每小時休息五分鐘，但瑪麗連這么點兒時間都剝奪了，不給勞工任何休息的時間。對她而言，“他們生來就是被如此對待的”。（91）一天，當瑪麗監督勞工的時候，一個黑奴未經她的允許休息了三分鐘，瑪麗很生氣，命令他回去干活。那個黑奴非但不服從，還一臉迷惘地望著她，說自己要喝水。瑪麗感覺她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一氣之下拿皮鞭抽打在黑奴的臉上，留下“一條烏黑的傷痕，從那兒冒出了鮮血。血沿著臉頰流下來，濺在胸口上”。（124）雖然瑪麗也害怕黑奴報復或者到警察局控告她，但她知道警察也是白人，而且和農場主們關系很密切，整個殖民地的統治都是以白人的利益為出發點，即使黑奴控告了她，她受到的也不過是個警告而已。

三、結語

從上面的分析可知，雖然查理·斯萊特和瑪麗·特納有著不同的生活經歷，扮演不同的社會角色，但是他們對待黑奴的態度卻不謀而合：都視黑奴為低等動物;兩人都認為他們比黑奴尊貴，因此凌駕于黑人之上，使黑奴生活在人間地獄中。在本書中，政府沒有不公正地對待黑人，但本質上，政府的做法和白人農場主的做法一樣惡劣。政府對于殖民過程的默許、對于白人迫害黑人的熟視無睹足以證明政府是白人社會的支持者。

綜上所述，多麗絲·萊辛在《野草在歌唱》中將土著人受到白人的不公正對待表現得淋漓盡致。在白人“東方主義者的凝視”下，土著人成為一切消極詞匯的代表。正如愛德華·薩義德在《東方主義》開篇之處引用卡爾·馬克思所言，“他們無法描述自己，他們只能被描述”。在強大的白人面前，土著人只能無助地成為西方霸權的俘虜，而《野草在歌唱》也當之無愧地成為一曲被殖民者的悲歌。

注釋：

① 所有加括號的引用都出自多麗絲·萊辛著、一蕾譯的譯林出版社的《野草在歌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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