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的詠嘆調:
親愛的,我來了
在多瑪鄉三中隊,有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四級軍士長老李與家鄉女友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及至老李即將參軍入伍,兩人都失魂落魄,恰似同窗三載的梁祝。離別時,兩人隔著車窗拉鉤,許下了此生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誓言。
入伍幾年,老李刻苦訓練,積極向上,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機械操作手。然而,就在兩家約好婚期,就等老李春節探親回家結婚的時候,因為冬季保通任務緊,他主動放棄了假期,推遲了婚禮。不料,第二年,第三年,老李都因各種原因,不能回家,導致婚期一推再推。
老李這邊是純屬無奈,可人家姑娘那邊卻忐忑開了:該不是沒良心的在阿里另外有人了吧?也不怪人家姑娘多心,這事,換誰誰心里都不踏實。癡情的姑娘下定決心,哪怕你遠在天邊,我也要跟你面對面說個清楚道個明白:你確實是走不開,我來做你的上門新娘;你心里另外有人了,我死心塌地走人。
當時西藏交通極為落后,別說火車,就是汽車,也是每年只有幾個月才通。姑娘一路顛簸,感覺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才來到日喀則。而此時的阿里,因大雪封山,汽車已經停運了。每年大雪一下,整個阿里就如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只有等到來年春暖花開,才能重新與外界聯系。此時姑娘半是愧疚半是心疼。愧疚的是她覺得錯怪了心上人,心疼的是心上人在這樣艱難的環境里一呆就是好幾年,該受了多大的苦??!
姑娘取消了原本想給心上人一個驚喜的打算,給老李打了電話。老李一聽,高興得又唱又跳,可唱著跳著眼淚就嘩嘩地流:人心是肉長的,老李心疼姑娘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此時無情的大雪,卻將二人期盼已久的幸福凍結。老李萬般無奈,只好向上級說明了自己的困難。一級級報上去,終于盼來一個天大的喜訊:有一輛從拉薩出發的軍車,因為物資重要,在這個以往從不上路的時段要來阿里,可以途徑日喀則把姑娘捎上。老李一聽樂壞了,趕緊想辦法聯系上了姑娘,告訴她車牌號,以及經過的日期。
姑娘這天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就在路邊等車。等了大半天,終于等來了這趟幸福的車。路越走越爛,環境越來越惡劣,氣溫越來越低。漸漸地,姑娘覺得胸口越來越憋悶,呼吸越來越急促……
車到營地。遠遠地,一臉幸福的老李,跟同樣一臉期盼的戰友們,列隊在門口敲鑼打鼓迎接??墒?,下車的,只有兩個嚴重凍傷的司機,一個已經虛脫,一個靠堅韌的毅力將車開到目的地。而老李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夢中美麗的新娘,永遠閉上了雙眼,眼睫毛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冰花……
無奈的訣別曲:
親愛的,我走了
老班長龍立一直保存著一封信,平日里死活不給我們看。年底他要走了,在送他去拉薩的路上,經不住戰友們的死纏爛打,他終于解開了這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十年前,在一次相親路上,他看見一個街頭小混混在搶包,血氣方剛的他顧不上相親大事,毅然英雄救美,結果救出了電視劇一般的情節:救下的女孩,居然就是家人安排的相親對象!
兩人在這上天注定的緣分中走到了一起。他每次休假路過瑪旁雍錯,都要帶上一瓶圣湖的水送給女孩,說這象征著他們純凈的愛情。在通訊并不發達的時代,女孩的信也如神山上的雪花一樣紛至沓來,這段本該以結婚生子完美結局的愛情,卻又一次被艱難險阻頻現的高原之路阻斷。
先是,女孩的信越來越少,信中語句的“溫度”越來越低。慢慢地,他從信中讀出了失落,讀出了無奈。而最后一封信,他終于讀出了絕望: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苦寒的阿里高原也已經迎來了春天的曙光。曾經,我是那么地想和你一起,靜靜地分享這份原始的美麗......但,要請你原諒,城市太喧囂了,讓人根本靜不下來。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讓我感動的不是你的見義勇為,而是你的眼睛,仿佛你描述的圣湖一樣清澈,我內心最柔弱的地方被你觸動了……今年你要留隊不能回來,本來答應你夏天去看你,但我提前動身了??蛇@是怎樣的一段路啊?想想都是一場噩夢,車子跑一天都不見一個人,滿眼是陡峭險惡的雪山,滿耳都是暴風雪和狼群魔鬼般的嚎叫,一路上聽司機說起很多過往群眾因雪災被困活活凍死的事。這和我聽你說起的高原相差太遠了,我害怕了,真的,我怕我死在這里,我無法想象我在家焦灼地等待你的每個日日夜夜,我無法想象你在這生命禁區時刻面對死神的鐮刀時我卻能安之若素。我回到了日喀則,給你留下這封信,也許等大雪解凍,明年春天你就能看到它了。那個時候山上滿眼的生機也能沖淡你的痛苦吧。
傳閱完這封破損得不成樣子的信箋,戰友們都沉默了。龍立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大大咧咧地說:“算啦算啦,都過去了,我早就不想她了!”
車到昆莎達坂。龍立默默地點上三支煙,深情呼喚:“小馬,兄弟來看你了。”然后奮力把煙扔下懸崖,這是他每次路過昆莎達坂時重復的動作和話語。小馬和他是同年兵,永遠埋葬在阿里這個神山圣湖庇護的地方。
一行晶瑩的淚水靜靜地涌出龍立的眼眶……
重逢的樂章:
親愛的,我們團聚了
時光荏苒,一晃就是我們支隊在阿里保通的第十一個年頭。經過幾茬交通兵心血的凝結,阿里高原上的主干道已全部硬化,天塹變坦途,平坦寬闊的道路,仿佛一條巨龍橫亙在茫茫高原上。
閑暇時,我喜歡一個人爬上營區后面的山坡,凝視著這條天路任思緒飛翔。朝著家鄉的方向,我思念著愛妻和幼兒,一種莫名的幸福,縈繞在心頭。
這天我正在山坡上遐想,突然,一根香煙插到了我的嘴里。一轉眼,是同年兵強子,一臉幸福的傻笑。我低頭一看,嗬,玉溪,這哥們兒,平時5塊錢的紅河雷打不動,今天這么慷慨,八成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果然,他笑著坦白:“未婚妻小月來看我,電話里說大巴快到了,我上來看看。”看到強子魂不守舍的傻樣,我打心眼里為他高興。
大巴來了,強子箭一般沖過去,一把抱起小月,一圈,兩圈,三圈……羞澀的小月一邊喊“討厭”,一邊略顯失望地問我:“強子老擔心我有高原反應,說這里的路多危險多難走,怎么我一點沒感覺到???”我一時語塞,只好說:“沒感覺到就好,沒感覺到就好?!?/p>
是夜,我給老李和龍立打了電話,說了強子和小月的事。電話那頭的反應大同小異:一陣唏噓后,都要我代他們向小月敬酒,說小月可以隨意,但強子一定陪著干完;最后提高語調,要我一定轉告強子,現在條件好了,更要好好干,老傳統不能丟,要爭取立功受獎,給小月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