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夢外（組詩）

我在石塔街尋找石塔街

塔街。一條石塔高聳的街

一條神住的街。左右一字排列，一字伸延。

一座塔，一個神位。一種神往的肅穆

穿行于塔林的人影復踏著陽光投下的塔影

而夜晚的塔光仿佛鬼火的眼睛，忽閃忽亮

未滅的香火燃著祈禱燃著心燈的輝映。

風的感覺在塔頂，繚繞的香煙

冉冉升空，是綿綿不斷的青云在上

天梯在上——

走進石塔街，走出石塔街

站在塔已走失的街口

我久久地仰首回望——

一街的塔尖冒出高樓之頂

不散的云氣在上空，仍然

彌漫著紫霞，浮動著

一條石塔的天街，若隱若現……

大風吹

大風吹來的高天、大海、陸地

上上下下，空蕩，空闊

往日的烏云往日的陰霾最終散去

刷新的蔚藍飛翔目光

飛高飛遠的歲月，穿越時空

大風吹來的日子

夜色拂去，陽光敞亮的

心空靈眼開啟，仿佛開啟了一扇天窗

來自上蒼的旨意與召喚，高高地

搖曳一面歡快的旗幟

在風的鼓蕩中飄逸，上揚——

大風吹來的世界

吹走了過往的一切。

吹不走的永遠不會走。

南北東西，四季對應

他們浴風而歌唱：

干凈的天空，干凈的海洋，干凈的大地

以及干干凈凈的大風吹——

小說家

閱讀小說，置身一個故事當中

恨過，愛過，并且常常輕賤自己

常常將自身舉過頭頂，又重重放下。

也曾路見不平，拳腳出擊

充當俠肝義膽的英雄，做梁山好漢。

男兒有淚不輕彈。

在歧路，在故土，卻有

多少次生離死別的淚眼相對淚眼

一步一回首，慷慨悲歌。

俠骨里的柔情又像是一種柔弱。

（但偶爾的一次邪念，拿得起放得下

仍會虎豹一般勇猛）

都說性格決定命運

主人公遇到了不公正的小說家

安排的是好人沒有好報的結局：

主人公倒在了斗兇扶弱的夜路上

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有幸活在故事之外。

我不埋怨小說家的冷酷，數落他

沒有續大團圓的光明尾巴。

恰恰相反，我的內心充滿感激

這結尾，這驚心動魄的情景里

仿佛我就是被拯救的弱者

讓我在這人世間走向一次再生——

夢里夢外

低頭不見抬頭見。常常

有火車在我六樓的窗口前

在樓群與樓群擠壓的縫隙間

大爬蟲一樣緩緩駛過

若遠若近的距離，沒有聲響

相鄰不擾。它只是

偶爾與我從書本上抬起來的目光

相遇……

好幾個晚上，我都夢見另一列火車

碾過我少年，碾過我中年

的火車。它把我的睡眠

置于長長的鐵軌

置于哐當哐當的轟隆聲；

夜色空曠，汽笛遼遠，時不時

扯著我跳動的神經。但

那時的我雷都打不醒。

望不到盡頭的終點

它載著我在夢中抵達。

所經過的站臺，城鎮，村落，河流，群山沿鐵道左右的那些惹眼的風光

它似乎了無反顧，全然拋卻

千里萬里的時空快速轉換，不斷地轉換

日月的飛輪在它的兩翼……

輕輕地飛身而起，又飄飄然

飛身而落。落在一覺醒來的早晨

我翻身坐起。從曙光開啟的窗戶

望出去，正有一列火車

遠遠的，仿佛是穿越夢境從昨夜駛來……

狀態

一陣風吹來

又吹去。穿過時光紛紛的謝落。

步臨一道風口，我不愿逆風

也不愿順風。避開風頭

有時我站在風之左

有時我站在風之右

記憶中，迎面而來的風光

有黃葉吹落大地

有沙塵卷上高空。

多少次立身于風之后

踩著風殘留的碎影，我

看到一片空曠，聽到一片沉寂

就像是一臺戲的演出，最終

看主角走向自己的謝幕。

此生此世，我作不了風的角色

只能做觀眾。一個不輕易鼓掌的觀眾。

我拉開距離，將雨雪雷電裝入內心

用那恒星的眼光看風——

看它東西南北的走向

看它春夏秋冬的輪回

上揚，或者下落……

轉

總覺得有一種力量，在

拉著我轉，身不由己地轉。

有的地方我不愿去

有的方向我想終生背對。

而另一種走向，卻像是

繞不過的一座山

翻不過的一道坎。

一根無形的繩子捆著，牽著

背被推著。磨心一樣旋轉

的我，想到山林，想到樹的年輪

它們越轉越高，越轉越綠

而我的轉身，轉得出圈的那個缺口

一如出口，通達體內，內心靈視；

但轉不出圈的那看不見的時光

正悄然在消失之處，一寸一寸地

把我轉瘦……

鐵索

曾經的曾經，曾經的民意，你系著

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

高懸于橋洞，高懸于河面。劍鋒所指

如令箭所指，令洪流的今生后世自收野性：

一瀉千里的滔滔到此放慢腳步

俯下身子的水勢悄聲靜氣；

一浪又一浪的浪頭

都埋首而過——

此刻，我下了堤岸

踏著一河的干涸，繞過污泥濁水

走入橋洞。仰望你

我想再次看到那把

劈風斬浪的利劍。但懸吊的

卻只有你的銹跡、孤零……

桂花橋

那里有一片桂花燦然的金黃

那里有一彎晝夜不落的月亮

那是外婆生前身后的歸宿地。

在我眼里，若遠若近的桂花林

始終搖晃著外婆的背影——

而今，我已老到外婆之老。

卻常常憶起，躺在她溫暖的懷抱中

我那柔弱的童年。

母親多次說到，那年

外婆抱著我皮包骨頭的病體

淚流滿面，緊緊不放

奄奄一息的我。看到的人

都說沒救了，沒治了，治也白治

白花錢。外婆顫巍巍的雙手

卻從枕頭下取出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私房錢

與母親輪番抱著我，她拖著那雙

前朝遺留的三寸小腳，跑出桂花林

跑過桂花橋，跑了很遠很遠的鄉間小路

找到一位民間神醫，很神奇的草草藥

一付，二付，三付，硬是

把我從死神的魔掌中拽了回來……

母親說，桂花橋的桂花，那年秋天

開得特別多特別繁特別香；

外婆還在橋頭燒香，揖拜

遙對大平原的天空

手捧雞蛋，為我喊魂——

魔鬼時間

明暗之間，它隱身

暗使陰招，時不時與人較勁。

但凡立足之生者

它都心懷敵意。

在我們搖搖晃晃的學步之初

摔倒，爬起

再摔倒，再爬起

千百次跌跌撞撞的跟頭

都是它那無形的手不停地推搡

伺機把我們的童年扼殺，緊追不舍

一路走來的風塵歲月

每一步，它都不放過，在腳下橫使絆子。

就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內傷外傷的疤痕記錄著它的無情

如影隨形，無孔不入

它窺視，搜尋著我們的軟處，弱處，痛處

與暗藏的細菌聯手，盤算著

怎樣對我們致命一擊。

卻看不到，或許不愿看到

我們源自倉頡的血脈

在體內，流淌著母語的生生不息……

那“人”字一撇一捺大寫的沉穩

是我們在紙上的遠足，就像那支蘆葦

頂風冒雨，瘦長的身體支撐一顆碩大的頭顱

搖曳而不倒，仰天挺立——

選擇

我不是刺頭者。

從不長刺。

但我的頭上長角。

一角，二角，三角，有誰知道

這是我心靈視角的外現？

棱角分明而有度地聳然

在一個高處的我，自視自知

真實的容顏：不僅僅是柔，不僅僅是美

我的朝向如同向日葵的朝向

角的凸出顯示一種力的釋放。

我一身霞光的色彩穿越季節

終其一生的令名，不凋不謝。

作為花的形象，我——

俏立于庭院叢樹的濃蔭之上

排立在大道兩旁延伸的熱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