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城子·密州出獵》和《念奴嬌·赤壁懷古》看蘇軾的豪放與達觀精神境界

摘要：文學全才蘇軾是豪放詞派的開創者，一生創作了大量的豪放詞，以展示其達觀豪放的精神境界，而《江城子·密州出獵》和《念奴嬌·赤壁懷古》這兩首詞正是這種達觀豪放精神境界的藝術體現。

關鍵詞：蘇軾 豪放詞 豪放 達觀

著名學者王國維曾說：“三代以下詩人，無過于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無文學之天才，其人格亦足千古。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章者，殆未有之也。”蘇軾的人生態度早已成為后人的范式：進退自如，寵辱不驚。他的人格魅力為后世所深深折服：他以他那無限豪邁與寬廣的胸懷去擁抱大千世界，用審美的心態審視周圍，于平凡處發現美之所在，身處逆境，他卻能以達觀心態處之，無限豪邁的心胸，包容一切的氣概，是東坡文學創作的主要風格。他的這一風格在很多詞作中都有突出體現。

先看他的《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這首詞是蘇軾豪放詞中較早之作，作于熙寧八年（1075）冬，當時蘇軾知密州。這首詞上闋著力描寫出獵的陣勢，豪興勃發，氣勢恢宏，有聲有色。下闋抒寫為國效力的愿望。“狂”字是核心，雖是聊發，卻緣自真實。蘇軾外任或謫居時期常常以“疏狂”、“狂”、“老狂”自況。如《十拍子》：“強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從熙寧三年到七年，遼和西夏數次南侵，北宋政府割地賠銀，喪權辱國，令許多尚氣節之士義憤難平。作為素來躊躇滿志的蘇軾來說，壯志難酬的境遇對于他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寫這首詞時他年僅三十八歲，正值盛年，本不應言老，而他卻自稱“老夫”，此中可謂意味深長。

在面對出獵的宏大場景時，蘇軾剛好可借出獵的豪興，一吐心中塊壘。此時，他將深隱心中的夙愿和盤托出。一個“狂”字下面潛涵的赤誠足已令人肅然起敬。而自稱“老夫”，又言“聊發”，與“少年”二字形成強烈反差，形象地透視出、流露出內心郁積的情緒。

可以想象：一位頭戴錦繡的帽，身披貂皮外衣，左手牽黃犬，右手擎獵鷹，一身獵裝，氣宇軒昂的將軍是何等威武。“千騎卷平岡”，一“卷”字，突現出太守率領的隊伍，勢如磅礴傾濤，何等雄壯。加上全城的百姓亦傾城而出，跟隨他們愛戴的太守行獵，這又是怎樣一幅聲勢浩大的行獵圖呢？在這種氣勢的鼓舞下，太守倍受鼓舞，氣沖斗牛，為了報答百姓隨行出獵的厚意，決心親自射殺老虎，讓大家看看孫權當年搏虎的雄姿。

而在出獵之際，還不忘痛痛快快喝一頓酒，意興正濃，膽氣更壯，從這中間，我們更能見出他壯心未已的英雄本色。盡管“老夫”老矣，鬢發斑白，又有何妨？“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作者以形象的描畫，表達了自己渴望一展抱負，殺敵報國，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在北宋仁宗、神宗時代，國力不振，國勢羸弱，時常受到遼國和西夏的侵擾。蘇軾由出獵聯想到國事，聯想到自己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處境，不禁以西漢魏尚自況，希望朝廷能派遣馮唐一樣的使臣，前來召自己回朝，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和重用。在此，蘇軾借出獵表達了強國抗敵的政治主張，抒寫了渴望報效朝廷的壯志豪情。

這首詞在縱橫奔放之中，營造出如“天風海雨逼人”的氣勢。詞中表現了作者的胸襟見識，情感興趣，希望理想，一波三折，姿態橫生，“狂”態畢露；雖不乏慷慨激憤之情，但氣象恢弘，一反詞作柔弱的格調，“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充滿陽剛之美。

此外，蘇軾有《祭常山回小獵》詩云：青蓋前頭點皂旗，黃茅岡下出長圍。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兔蒼鷹掠地飛。回望白云生翠巘，歸來紅葉滿征衣。圣明若用西涼簿，白羽猶能效一揮。其描寫出獵的壯觀場面及卒章所顯之志，與這首《江城子》類似。

縱觀歷史，如蘇軾這般能夠在人生的逆境之下如此自適的文人確不多見。他在作品中所流露出的寵辱不驚的闊大胸懷與戰勝黑暗的自豪心情早已成為一片瑰麗的景色，千百年來仍熠熠閃光。

“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初到黃州》，“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食荔支二首》之二，“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黃州、惠州、儋州，皆東坡貶謫流放之地，蘇軾卻能從貶謫流放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以幽默的筆調化解之，其樂觀曠達的精神可見一斑。而這種樂觀曠達的核心正是堅毅的人生信念和不向厄運屈服的斗爭精神。所以蘇軾在逆境中的詩作依然筆勢飛騰，辭采壯麗，并無衰疲頹唐之病，如蘇軾遇赦北歸時所作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如果說蘇軾的這首詩還不能盡顯其思想之豁達、心胸之博大的話，那么其《念奴嬌赤壁懷古》這首詞，可算是其達觀思想的體現了 ：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正如余秋雨先生在《東坡突圍》中所說的那樣“蘇軾選擇了赤壁，赤壁也成全了蘇軾。”面對冤屈被貶荒地的現實，蘇軾不是自暴自棄一味消沉，而是選擇了接受。他觀山水風物，抒平生豪情。他博古論今，壯志飛揚。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是何等豪氣、何等氣魄、何等壯烈。也正是他平生儒家“用世”思想的體現，也是他理想中的人生。但自己平生的際遇已不給他去實現這一理想的機會。面對滔滔江水，他以歷史的眼光去關照世事的浮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細想萬千年來，歷史上出現過多少英雄人物，他們何嘗不顯赫一時，儼然是時代的驕子。誰不贊嘆他們的豪杰風流，誰不仰望他們的姿容風采，但隨著歷史的推進，他們已俱成陳跡。這也從另一側面見出蘇軾的佛家和道家思想。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在對歷史盡情抒寫后，他聯想起自己的境遇，從而轉入對個人身世的感慨。對比周瑜時只有三十四歲即破曹，建立功業，而自己年事已高卻仍然只能在赤壁磯頭懷古高歌。在失意之時，蘇軾卻達觀自嘲“由于自作多情，難免要早生華發”。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在經過思緒的激蕩飛躍后，蘇軾重新歸于平靜。“人生如夢”，包涵著他經歷世事浮沉之后對人生的無限慨嘆。此時的他，懷著一份釋然，舉起酒杯，向江上明月澆奠，表示對它的敬意，如此而已。既然風流人物不過是“浪淘盡”，人間也不過“如夢”，那又何必不曠達，又何必過分執著呢！

參考文獻：

《中國文學史》第三卷，袁行霈主編，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版

《中國蘇軾研究》第二輯，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主編，學苑出版社，2005年7月北京第1版

《中國古典詩詞精品賞讀·蘇軾》董森、楊卓編著，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年3月第1版

《全宋詞》唐圭璋編，中華書局，1999年1月新1版

《兩宋文學史》程千帆、吳新雷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2月版

《唐宋詞史論》王兆鵬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1月版

《蘇軾選集》王水照選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全宋詩》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出版社排印本

附：作者工作單位：湖北省宣恩縣高羅鄉板遼小學語文教師，小學高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