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學家與其他人文學科相較最具優勢的是田野調查,按照較為普遍的說法叫獲取第一手資料。在《茶葉的流動》一書中,作者除引用各類文獻外,還通過大量的“田野調查資料”,形成了“多維視角的結構場域”,正如彭兆榮先生在總序中所謂的“我者的現場”與“他者的現場”語義疊加,而色澤交映。作者肖坤冰對此有清晰的把握,“承認地方知識體系和話語解釋的自主性成為人類學研究的一個前提。”
本書提供了閩北環境及武夷茶的知識譜系,脈絡清晰,娓娓而談,有相當好的語言敘事功力。由茶而人,由人而時空結構,層層剝繭,闡曉明通。作者指出:“茶葉在中國文化中具有一種模棱兩可性。在中國民間,茶葉被稱為‘開門七件事’之一……而事實上,人們也常常將‘琴棋書畫詩酒茶’視為文人的‘七件寶’或‘七寵’……因此茶在中國文化體系里具有一種微妙的兩可性。”這是一個富含哲學思維的延宕起點,應了這點引導,更有利于讀者理解雅意如斯的閩北茶類代表金駿眉、大紅袍了。
本書在闡述時,特別提醒讀者注意茶的生、熟變化,茶的由生到熟,從自然到文化是“歷代中央政權不斷擴張,不斷將‘邊陲’文而化之的過程。”物質的進化與權力架構合謀穿過了我們的生活空間,不動神色的影響了我們的一切。
武夷茶在18世紀前后,通過中俄陸上茶葉之路與英國這一中介者成為歐洲大陸新興的時髦飲品,“他者”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貞販之輩,江西、汀州及興泉人為多,而貿易于姑蘇、廈門及粵東諸處者,亦不盡皆土豪。”經過查閱史料,作者注意到“不管是茶工、巖主還是在本地設茶行的茶商都是武夷山的他者。”產地并非主動的“推動者”,造成這種情狀的,更可能是“意義”的確定和重新結構的“意義”。那些做壞的“烏茶”,受到英吉利人“必起立致敬”的高度推崇和追捧。17世紀末以來紅茶在海外形成的優越市場使得在發源地武夷山桐木關的空間有了“正山”和“外山”之分,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在今日“創造”出售價昂貴之“金駿眉”。
晉商在這場國家貿易中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這些被稱為長著“三條舌頭”的商人自武夷山下梅村將茶葉通過溪水路匯運至崇安縣,用車馬運至江西河口,達襄樊,轉唐河,北上至河南社旗鎮,而后用馬幫托運北上,經洛陽、過黃河、越太行、經晉城、長治、出祁縣子洪口,于魯村換畜力大車北上,經太原、大同,至張家口、歸化,再換駱駝至庫倫、恰克圖。作者描述了中國茶葉在俄國的傳播歷經了由沙皇、貴族到普通民眾,由神奇藥物、奢侈品到日常飲品,由權力象征、身體美學到平衡飲食結構的不同功能變化,最終由一種神話、傳說成為中俄貿易交往中的一段歷史。
作者在對“茶香”理解時,運用了幾則個性化的小敘述,前面分別選了三段古文——董天工的《武夷山志》,梁章鉅的《歸田瑣記》與郭柏蒼的《閩產異錄》,后面引用了親自調查時不同人員的個性“理解”,這是個有趣的田野案例。在文學作品中亦有過這樣的手法,一個故事母體經由由不同的“敘事”途徑最終呈現出不同的樣態。作者分析了這些不同的“茶香”表述的指向,闡釋和敘事邏輯,并指出這些由“范疇”和“元語言”建構的邏輯語言形成了意義的再生產,飲者與“茶”在互動中不自覺地層層疊加了茶的“意義”。
作為人類學學者,作者具有高明的闡釋能力,對于17—19世紀的武夷茶的國際貿易這樣一個算得上宏大的主題,通過對貿易起點武夷山茶工生活細致入微的描述,對貿易網絡和商人群體展開的追蹤,以及對域外消費者“重塑”茶葉意義的分析,再統之于人類學政治經濟學派的理論關懷,使的本書在呈現“武夷茶的傳記與世界過程”中表現出明顯的優勢。武夷之茶,由閩北山嶺聳峙的群峰出行,開拓出的廣大時空領地是那樣濃厚、深邃、幽遠,這一片清癯柔嫩的枝葉承載著偉大的文化因子,時至今日仍在繼續闡釋著“一片樹葉的故事”。
附:《茶葉的流動:閩北山區的物質、空間與歷史敘事(1644—19491》
作者:肖坤冰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2013-07-01
內容簡介:通過對明朝以來閩北山區茶葉貿易網絡的追蹤,展現了區域社會在受到本地的歷史敘事、海外市場對武夷茶“意義”的重塑、社區中的儀式傳統、王朝國家行政力量等多重因素影響下的動態發展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