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喜歡白明的瓷藝;
喜歡白明的油畫;
喜歡白明的水墨;
喜歡白明的綜合材料;
喜歡白明的具象與抽象;
喜歡他的文字,他的思考,他的微博,乃至他的生活方式。
世間才子多,才女也多。或因名不符實而遭人貶損;或因人云亦云而流于淺俗;或因自大狂妄而淪為孤島;或因不思進取而落魄江湖。
白明,目光炯炯,天庭油亮,唇如激丹,齒若齊貝。在日行中天的年輪,卻還像孩子那樣好奇,像年輕人那樣改變,像中年人那樣思考,像老年人那樣睿智。他在和大家一樣的平庸歲月里,讓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全部處于亢奮狀態,于寂靜中長長地尋覓通感,尋找著自己即熟悉又陌生的那種怦然心動。
于是,材與不材,鳴與不鳴,其間之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于是,白明和他的作品,無論是江南絲竹般的溫潤,還是黃鐘大呂般的交響,均能傳達出清靜優雅的文人格調,折射出唐詩宋詞般的古典情懷。
古韻中有新風吹拂,新風中有古韻彈撥。
于是,欣賞白明,需要有詩情的澎湃和禪者的靜穆。
二
十年前出版的《時間的聲音》,很能說明白明對詩意與禪境的孜孜以求。
時空概念,是人的哲學尺度乃至宗教尺度。
“時間更是世界上最具力量的一種物質,它的意志不容違背,它創造一切也毀滅一切。日月星辰、宇宙萬物都在時間的作用下,無聲無息地發生著變化。人的生與死、喜怒哀樂、得失榮辱無不在時間概念的轉換下擁有不同的內涵。甚至連時間本身的概念在不同的時間里也有不同的解釋。時間是宇宙中最偉大的抽象藝術家,也是最偉大的音樂家,它將整個世界都置于一種環環相扣、相互依存的和諧之中,人類及其與人類相關的一切,都是時間筆下的一個個不斷變化著的色彩和音符。”
在這種觀念的燭照下,一系列藝術作品在白明的窯火之中煉就:
《思辯——形式》(綜合材料)、《探究·虛實之間》、《探究·輕重之間》、《探究·方正之間》,而對這樣的標題和作品,一般人很難進入理性判斷。但在視覺的本能反應中,我們一想起羅丹那座著名的《思想者》,就會不知不覺地導入一個沉靜而又冷峻的世界。道的幻化、佛的虛無、儒的發問,都在這腦電圖般的作品中了。
《物語·另一種對應》、《物語·時間的聲音》,則是哲學的追問,是存在對虛無的追問,是對生命質感的追問。
《瓷語新解》系列、《探究·遠近之間》、《葦風吟》、《春之舞》等,我們可以看出一個文化人,一個陶藝家對當下生存環境的思考,可以感受到另外一種社會形態存在的意義。
最讓我動容的是《古城窟》系列、《山水與時間》系列。這類作品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句話:生命之全體即為藝術之自身。容易讓人想起歲月的刻刀,想起滄海桑田、白駒過隙;容易讓人陡生浩嘆與無奈。
白明并不是一位虔誠的禪宗信仰者,但他一直有意識地將自己置身于一切因禪而產生的文化實踐中。
《參禪·形式與過程》也罷,《大成若缺》系列、《大漢考·龜板》系列也罷,我都看成是白明禪悟的結果,形式、過程都來源于“天生夙慧”。因為這些都不是白明修來的,而是上蒼賜予的,真個是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未入禪門而得禪,并非來自刻意,而是一種發自生命本體的價值觀與審美觀的噴發。
語言是存在陷阱的。一般藝術家關注筆墨語言、材料語言、形式語言,卻常常將語言本體丟失。(我說的語言本體,就是文字語言,在這里可以理解為文字的書面語言。)這就常常不自覺地自殘而不自知。白明不會,我們從他上述作品的名稱中,能深深體悟到他的良苦用心。這一條其實已經讓他和不會伺候語言本體的藝術家的距離拉得很大。

三
不能不單獨說一下白明的青花。
元朝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算得上是短命的王朝之一。又由于完全靠武力征服,把人分四等,南方的漢人最下等,類似豬狗,因此往往為宋以降的漢族知識分子所不齒。
但元朝在文化上曾經開出過一朵奇葩:元青花。
白釉,青花。發色蒼郁,造型雄渾,畫法寫實,用筆挺健。中國瓷器的恒定之美終于找到了感覺。
《蒙古秘史·總澤·卷一》記載:蒼狼白鹿相配,方有蒙古人。蒼為藍。藍天白云中的藍與白,在瓷器上定格。
青花瓷,由于能夠在白瓷上盡情揮灑藍色色調,故得到上至廟堂下及江湖的一致喝彩。青花的誘人之美,骨子里是表達了自然中最坦蕩的無礙與潔凈。
“白明青花器物的造型,在單純中不乏精致,且巧,且美。他運用點、線、面的結合,充分表現形的變化和瓷器質材的品格。即便那些不引起人們注意的細節之處,如沿口、底部、蓋鈕等等,無一不體現出匠心,顯示出講究、精細、含蓄、沉著、穩妥、挺拔的美感,蘊含著優雅和柔剛相結合的傳統文化氣質。”美術史學家奚靜之先生如是說。
我看白明的青花,一是用料配方作了改進,使燒成發色后藍得更為純正,色彩更加柔和清淡。元青花的凝重古雅、蒼雄沉郁之氣幾乎找不到蹤跡;二是裝飾圖案雖然仍以植物紋為主,但完全遠離了元青花的“滿密平”布局,也與伊斯蘭圖案藝術徹底分道揚鑣,非常智慧地保留了多直線、曲線相互交叉、重復組合的幾何型;三是器型的變化,白明對器型非常挑剔,他的辦法是從傳統的器型庫里,挑出多款公認的經典器型,天天看,時刻琢磨,一直在心里把這個器型看走了樣,看出了感情,再將心中的尺碼去實踐中伸長、縮短,幾十次、幾百次地試。他多姿的梅瓶、雍華的玉壺春瓶、胖胖的筆筒、圓圓的茶罐,無不帶有鮮明的白氏風格;四是畫風的變化,元青花畫風,保存著磁州窯釉下黑彩粗獷豪放的風韻,用筆生動有力。而白明把生動有力保留,讓細膩高雅去取代粗獷豪放。
白明諳熟傳統技法,在此基礎大膽變革,讓他的青花瓷具有鮮明的現代審美意趣。他既遠離國畫的簡單移植,又遠離傳統裝飾的圖案化,器物上似草、似花、似果、似荷塘、似蘆葦、似流水的種種意象,給人明麗、開朗、生機蓬勃的藝術感受。這讓他與景德鎮所有創作模式大相徑庭。我大膽地認為,古老的青花瓷只有到了白明這里,才算走到了當代。
我寫了幾句夸贊白氏青花瓷的話,發在微博上,茲錄如下:
霓裳羽衣飄在天際,秦磚漢瓦藏在心底。昌江水,高嶺泥,拈花一笑,窯火穿煙雨。翩翩少年,穿越青花地,素墻黛瓦,帆影千萬里。
面對著青花瓷,面對著白明的青花瓷,面對著由整體的結構、肌理、色澤來雕成的東方文化表情,面對優雅內斂的儀態,面對高品位的格調,我們除了感動和柔軟,除了敬慕和贊嘆,還容得下絲毫的造次與褻瀆么?
四
抽象能否藝術地表達東方表情,回答是肯定的。
抽象一般與寫意為伍,因為抽象與寫意都在企圖說明感覺,而感覺恰恰是藝術之魅的根本。一般而言,抽象比寫意走得更遠。
抽象一般為兩種,一種是由激情所主宰的抽象,一種是有所控制的抽象。
白明的作品(除前期的具象外)顯然是一種有所控制的抽象。盡管仍然覺得他還是由自己的感覺所主宰,讓我們看不到什么明確的“意義”,但從線、點、色塊、材料等等細節,完全可讀出細膩、玲瓏、婉轉、輕盈、別致和飄逸。正是這些點、線編織的藝術流圖案,為他的作品添加了詩意。
點、線和色塊,一直都是作為美術創作工具來使用的,陶瓷用泥到燒成,也要經歷無數工藝流程,而到了白明這里,點、線、色塊都成了表現的對象。這一點,雖然西方藝術家使用過,也介紹到了國內,但遺憾的是,恰恰沒有引起陶瓷藝術界的重視。還好,在陶瓷藝術界,幸虧有個白明。
在白明的作品面前,佇立,凝視,你會覺得這些色彩單純、線條簡潔的構圖,有時是裝飾效果,都會漸漸遠去,而一種內在的寧靜和自信卻離你越來越近。
白明對他作品中所顯現出來的“東方氣息”從不懷疑。越是到西方世界去游歷、展出、講學、交流,他越是感到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喜愛,對中國古典音樂的偏愛,加上常年的品茗、趺坐,使他創作的任何作品都深深地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白明的瓷上植物世界,是一個自主的世界,也是一個純粹的世界。以他的代表作之一《生生不息》來分析,這里沒有樹,沒有鳥,沒有土壤,我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藤蔓。它密密匝匝,占據著畫面的所有疆域,甚至沒有給畫面留下多少空白。我們只看到了青花線條的纏繞,只看到了生命的交織,只看到了激情的涌動。這時,植物不是植物,藤蔓不是藤蔓。它既不作為他者的背景,也不需要他者來做自己的背景。它在排斥現實世界的同時,也排斥了一個粗鄙的想象世界。
是的,終極藝術,就是要創造人類前所未見的世界。白明在這樣探索的時候,沒有忘記節奏、韻律,沒有忘記色彩的搭配,由此,詩意與禪境于有意無意間生成。
如果林風眠先生介入陶瓷,還只是簡單地以畫入瓷,或借瓷繪入畫,相互借鑒,那么,白明算是藝術家中非常深入的一個。看白明瓷藝的美器美繪,真的是若吮三千年潔冰,沁人心脾,那份形質清澈、手感溫潤,那種藍白的對比與變化的神完氣足,那種火鳳凰涅槃于烈火的高貴,讓人久久不能釋懷。
五
有人認為心的最高境界,是豐富的單純。就是心的核心部分始終是單純的,卻又能包容豐富的情感、體驗和思想。
天才藝術家的使命,就在于為自己內在的精神世界尋找最恰當的表達方式,創造出真正具有人文含義的抽象形式。
白明的微博,恰恰為我們洞開了他內心的精神世界。
下面,從他的幾千條微博里摘上十余條,讓大家看看斯人是如何所思所想的——
1.論藝術
現代藝術對我們的貢獻,不僅是停留在視覺里和藝術史里,現代藝術其實是可供快速瀏覽的簡明思想史。
敏感的藝術家對材料的表情和語言,有著獨特的感悟。有時是藝術家發現了材料的情感和美,更多情況下,是材料引發了藝術家的靈感和創造力,此時的材料,在作品和藝術家眼里,已經是藝術的先知。
藝術風格不完全是依著美術史,也不是僅僅依著思考而誕生的。藝術風格是從自身的情感、修養、審美和品質中發芽并生長出來的。
藝術和文化不是靠產量,不是靠規模,不是靠人海戰術,不是靠政府提倡,不是靠會議討論,不是靠評獎評家,不是靠相互吹捧,不是靠利益捆綁,更不是靠與名家與官員的合影。這樣做了一遍或幾遍以后,拋棄了文化藝術的靈魂,諛官、諛商的庸俗文化得以大繁榮。
2.講修心
學會每天拿出點時間來安靜地觀察自己,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好處。自身,是部獨有且無法外借的厚厚的書。許多人每天都在讀書,花時間和精力去印證他人的思想,卻很少翻閱自己這本每日不同的鮮活的書。自身,是我們感知生命最真切的母體。
心有萬千感受,人有萬千情態,目有萬千發現。關鍵看我們怎樣使用。
能體會出平凡生活中每一天的不同,對我們來說,這一天才顯出了真正的意義。
3.談游歷
在巴黎,白天,河邊沙灘上度假,夜晚,酒店燈下讀書。女兒在用電腦放歌聽,先是王菲的《傳奇》,再是阿黛爾的《轉輾于深淵》。真好聽,一個是銀色的絲綢,靚而幽;一個米黃色的亞麻,溫而樸。
在新墨西哥博物館。安靜地聽印第安著名音樂家的簫聲,那音樂里獨有曠野中深沉的孤獨,及輕描淡寫的悠揚,滿溢著對自然的愛。聽著,心底軟著,眼眶濕著。
美國的酒店離店時不查房,我原以為是個別現象,現在看來不是。這樣做的好處不僅可以讓顧客減少等待時間,關鍵是顯出了信任,尊重了人。
4.聊生活
昨日回國為的是今日的中秋。中國人何等浪漫,竟發明了“中秋”這樣一個美好且具有詩意的節日。由祭月到賞月的轉變,是人性溫暖的一次提升。我們享受著祖先的文化柔愛,在每次的歡度中滋生著對自然的敬意,感受著人間的溫暖。
人類的溝通是何等的不容易和不平等,以為有了共同語言就知道了彼此的訴求,以為我們的真實訴求會讓傾聽者感同身受,以為現代一定會給落后民族帶來幸福,以為講民主的國家一定是以民主起家。“溝通”前面是“溝”,“通”的前提是平等。這個世界充斥著平等的假象,讓“溝通”無法通暢。
我幾十年喜歡淺色的衣著,喜歡絲綢,喜歡青花,喜歡水晶,喜歡老物件,喜歡似琥珀的茶湯和黃酒,尤其喜歡看干凈的眼神。朋友說這是“潔癖”,患這種“病”的人在今天做藝術家不合時宜。這不合時宜倒是常有領教,但歷史已經不能改了。
微博是當代的一種自媒體,許多人開微博是湊熱鬧、弄圍觀,白明卻認為微博讓自我傾訴成為可能。這也是他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微博是有字數限制的,但科技的發展讓一些特別有智慧的人,將這一平臺打造成自己的“紅粉知己”。
微博上的種種感悟,說出來也就三言兩語,但一旦我們真的走進去,細細琢磨,那里卻是春色滿園,姹紫嫣紅一片。
六
一個人的生命,既有顯性的存在,也有隱性的存在。在一部分人眼中,他是顯性的;在另一部分人眼中,他又是隱性的。每個人,包括名人,概莫能外。
2011年秋,應白明的朋友堅邀,我們一行來到了大才子李漁的家鄉:浙江蘭溪。
這是白明顯性存在的一次鐵證。
當地的賢達和鄉紳,穿著禮服,駕著高級轎車,風度翩翩地接到高速公路下路的收費處,由數名女青年獻花。

開放市內最好的景觀、景點,下午亮燈、噴泉。游艇破例開動,鳴笛致意。
將“芥子園”開放,并擺上美味佳肴,專門安排一場歌舞、朗誦晚會。晚會又登上城中高地,飽覽蘭溪夜景。
不為高官,不為厚祿,不為投資,不為揚名。蘭溪人是懂得價值判斷的,他們為一個藝術家,一個他們心儀的藝術家,可以這樣付出,可以這般排場。
那個晚上,白明當然地喝醉了,我也當然地失眠了。
我想起李漁曾在芥子園的那座山上,建過一座亭子,名字就叫“且停亭”,上書一聯曰: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
為什么不“停”一下呢?有得必有所失,有舍方有所取。
昔日李漁沒有去摘那頂烏紗帽,讓我們這個世上多了一位戲曲家、旅行家、出版家,有了《芥子園畫傳》;今朝白明沒有去拼什么博士、教授,我們不是已經多了白氏杯、白氏青花和《景德鎮傳統制瓷工藝》嗎?
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李漁和白明,都為我們建了一座又一座“且停亭”。人在旅途,目的就是趕路,但有亭子,進去歇歇腳,把氣喘吁吁將息得心平如鏡總是可以的。
如此想來,這輩子做白明真好,做白明那樣的藝術家,真好。
最后還想說的是,倘若一個生命不能飽滿地呈現于外,那么就不可避免地存在著誤讀。
有關藝術的問題是,拿藝術家所用的語言來說,它牽涉到所有毫無藝術準備的人。他們無法理解某個藝術家想告知人們的某種藝術語言。這時,藝術語言的翻譯者就出現了,如我即是。當然,想要達到一種“高保真”境界,還是得付出理解的成本和時間的代價,爾后可以期待回收:東方的詩意與禪境。
2012年中秋節國慶節草
10月6日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