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不足貴，巧手造奇珍

成都銀花絲，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叫成都金銀平填花絲，花絲是指絲的類型，平填是指運用絲的技法，把二者結合起來制作成各種工藝品，由于黃金的貴重與白銀的普及和使用，所以人們傳統上把成都金銀花絲技藝簡稱為成都銀花絲。成都銀花絲技藝是成都最具特色的漢族傳統金銀工藝品，成都銀花絲制作技藝迄今已有1700多年的歷史，這項工藝在中國明清時就已經達到過極高的藝術水平，它與蜀繡、竹編、漆器一起更號稱成都的“四大名旦”。

過去銀花絲基本全出口，現在市場開放了，但價格相比之下較為昂貴，又因為銀花絲技藝制作工藝復雜，耗工時間長，目前會制作銀花絲技藝的人很少，同時普通百姓對成都銀花絲技藝也知之甚少，目前這項技藝也面臨了失傳。為了解銀花絲的前世今生，筆者專門多次采訪了倪成玉老師。

偶遇銀花絲，結緣一生

每個手藝人與某種手藝都有許多美麗的緣分。當問到倪老師與銀花絲的緣分時，倪老師向筆者娓娓道來。她說自己是地道的成都人，愛上銀花絲，是十分偶然的。“新中國成立之初，我那時還在讀初中，被父親帶到人民公園玩，當時公園正在辦展覽，我第一眼看到銀花絲。雖然是第一次看到，我已經被深深吸引了。”和我們采訪過的其他非遺傳承人一樣，這些不經意一眼的相遇就注定一生的緣分。倪老師說，她當時看到的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盤子，但用銀絲勾勒的精致與美麗，讓她一生難忘。倪成玉講到這里，眼神明顯亮了起來。倪成玉慶幸自己從小與銀花絲結緣，她說：“我喜歡這項技藝，她實在太美了。”

“1961年我18歲，從成都美術學校立體造型專業畢業，分到昌福館的成都金銀制品廠。”倪成玉說，“盡管我們學的是設計，但設計必須懂生產。”進廠后跟黃旭川、廖云章、張允昌、王杰樹等老一輩藝人學習銀花絲工藝流程，包括掄錘打銀條子，用嘴吹火鼓風，燒油燈熔金銀等。她每次介紹自己的老師，都有些激動，她說，“黃師傅可以用銀花絲做出指甲殼大小的小鳥，用銀花絲給小鳥的羽毛做浮雕，做成的小鳥栩栩如生”。由于金銀是貴金屬，不能使用風扇，他們還要忍受酷熱的工作環境。加上從小熱愛畫畫，心中有銀花絲情結，使得倪成玉比一般同學學得快，也使她能夠在艱辛的工作中堅持下來——剛開始和她一起學習的19個同學，最后只剩下2人，一個是倪成玉，另一個是她的丈夫蔣之中。此后，兩人共同完成了接下來的3年工藝流程學習。她丈夫后來沒有繼續從事銀花絲工作，而是畫畫去了。也就是說，她是目前為數不多的真正掌握銀花絲全套技術的人。

1968年，倪成玉完成流程學習，正式開始設計。“當時的工藝‘畫無正格，只圖鬧熱’，老藝人不會計算拆分，這使得平面浮雕、大件作品等無法制作。”倪成玉說。1976年，成都銀花絲丁藝重新得到重視。立體造型專業的基礎學習給了她很大幫助，她創造性地將銀花絲“有胎成型”技術改造為“無胎成型”技術，這一技術革新為銀花絲制作更大的物件提供了條件，她因此被任命為廠里的技術科長。倪成玉還負責外貿出口，每年他和丈夫都要跑北京，每次都能拿幾十萬的訂單回成都，當時銀花絲已經遠銷日本、阿富汗、伊朗和歐美等國。

同年，她憑借《蓮斗花熏》獲得第一個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銀獎。此前，她還參與了懸掛在人民大會堂四川廳內的大掛盆《孔雀開屏》等作品創作。1988年，倪成玉被評為第一批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

概括起來，在成都金銀制品廠，她做了八年花絲工，一年洗鍍工，三既做設計也做技術，從制圖、機修到花絲、洗鍍，從小件首飾到盤子再到大件作品，一做就是幾十年。

1995年，退休后覺得現在工作起來還很輕松，得心應手，感到如果不做金銀花絲會非常難受，喜愛一生的工作就此了結會很可惜。“如果一旦離開了它，我會沒有生命繼續的感覺，所以那以后我沒有放棄并繼續做了下去。”退休后她還有個想法，就是想做幾件傳世之寶，機緣巧合下去了成都原道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公司老板也是一個有遠見的人，非常贊同她的想法。倪成玉對四川有著深厚的感情，幾經構思就產生了制作“金花絲芙蓉熊貓座盤”的想法：以四川的象征大熊貓為主題，配以翠竹以及四川的芙蓉花，打造可以傳世的金花絲藝術品。

2003年，天鑫洋金業為她建立“倪成玉大師工作室”，提供優良的條件讓她安心于創作。2003年，她創作的《百鳥朝鳳》掛屏入圍吉尼斯世界紀錄。參與創作的《雙獅舞繡球》大座被中國工藝美術館珍寶館珍藏。

雖然很辛勞，但她覺得金銀花絲作品有了更大的藝術升華。從中小件到大件，如金銀花絲浮雕嵌寶，百鳥朝鳳掛屏、金花絲芙蓉熊貓座屏，金銀花絲琺瑯彩太平有象等藝術珍品得到了嘉獎，登上了國家級的藝術殿堂，受到人們的喜愛和贊譽。在設計過程中，她付出了許多辛勞和汗水，但也得到了成功的極大喜悅和藝術的生命。歷年來，倪成玉設計制作的金銀花絲屏、盤、花熏、首飾等多達680余件，大部分是她結合傳統文化與現代觀念的創新之作。“每件作品都要有出處，不能草率，才對得起銀花絲這么悠久的歷史。”倪成玉老師語重心長說道。

埋頭創作，源于對這門手藝的熱愛

和倪成玉老師接觸過幾次，感覺她非常真實，她是一位地道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在非遺保護與傳承研討會會議上，她就說過她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非遺，什么是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而是整天都在做銀花絲。因為很低調，外界知道她的人不多，只有業界里許多人知道她，許多人都是她的學生。與其說她是銀花絲制作技藝的老前輩，不如說她是一位值得我們尊敬的滿懷感恩與知足的老藝人。

銀花絲多是制作鳥獸蟲魚、梅蘭竹菊，倪成玉做什么東西，“腦袋里面就只有這個東西，其他一切事情都沒有了，不會想著生病，不會想著去哪里大吃大喝，也不會想著去打麻將。”她沒有打麻將、逛街等喜好，銀花絲是唯一的愛好，她經常靜靜觀察、冥想一只鳥的羽毛、一株花的經脈，甚至一只大象的神態。沉浸在創作世界中，無限快樂。

說到銀花絲工藝的苦與樂，“古時候銀花絲制作用煤油燈熔鑄，需要用嘴含著吹筒，吹火焊接塑形，十分艱辛；現在條件好了，可以用焊槍噴火焊接，雖然不用嘴吹，但也非常辛苦，因為不能用風扇，還要忍受酷熱的工作環境。”倪成玉老師說。“原先確實是苦，但那是一種經歷，別人經歷不到。別人看來非常辛苦非常累，我卻體會到的是歡樂與喜悅。因為這種技藝很美，我喜歡得很深，現在也不后悔一路的艱辛。”

“我在廠里五十多年，做了許多東西，我比較喜歡做大件的東西，因為大件的東西比較容易登大雅之堂。”倪老師說。

2010年創作的世博會四川館鎮館之寶，是倪成玉最得意的作品。不是因為它的影響力多大，也不是因為它帶給倪成玉多少榮譽，倪成玉激動而得意地描述自己的“寶貝”：“要用黃金來制成金花絲，純黃金，比用銀制銀花絲的難度大十倍以上。”這么大件的金花絲作品，不僅要有精準的設計和嚴格管理，也要有足夠的膽量。黃金是貴金屬，不能返工，一返工就是損耗；而這么大件的作品，光焊點就有上億個。倪成玉在創作時，連續幾個月到動物園寫生，仔細觀察熊貓的神態。她帶著自己的創作團隊花了3個多月、經百余次修改，才確定了最終的設計圖。然后將整塊黃金拉成細如發絲的金絲，平填、堆壘、焊接，再鑲嵌上珊瑚、寶石和翡翠……最終形成栩栩如生的大熊貓、艷麗綻放的芙蓉花。

在交往中發現，她雖然是一位老藝人，除了對設計和工藝完美追求，但是在審美上一點也不保守，倪老師依然保持學習的心態，愿意花時間去了解年輕人的喜好以及當下的流行風格，這無疑為非遺傳承注入了新的活力和生命力。

授徒寫書，傳遞銀花絲的美麗

據倪成玉老師介紹，銀花絲工序繁多，要制作一件銀花絲作品，需要歷經設計、備料、制作、焊接、化學處理等10多個步驟，要涉及物理、化學、冶金、機械加工等多方面的知識才能完成，十分復雜。就以備料為例，藝人需要把從銀行買來的銀磚或者銀錠，通過熔化、鍛打、拉絲等若干道工序，制成粗細不同的銀絲線。比如在設計方案時，要用數學幾何公式來分解圖案，如果分解不好，銀絲立體擺件就無法組裝，同時會造成貴重材料的浪費；在焊接過程中，必須考慮銀金屬熱脹冷縮的物理屬性來配置不同的焊料；在洗色處理時，還要通過多次化學處理后才能綻放出純銀的光澤。因為采用純手工制作，所以制造一件大的產品，往往需要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方能完成。銀花絲技藝最大的特點，是采用“平填”技術以及無胎成形。成都銀花絲技藝中還有一道關鍵的工序，那就是白銀防變色工藝處理，這就使銀花絲產品能在較長時間保持柔和的光澤，不褪色，從而為產品帶來衡定的美感。在一些作品的制作上，成都銀花絲還巧妙地借鑒了北京花絲的燒蘭、鑲石及鍍金工藝，使純銀制品在典雅中凸現出高貴。

“我想在有生之年，多做些東西，為后人流傳下去。所謂的傳承，我們要做實際的，不能口頭上的。我現在在天鑫洋，黃金白銀昂貴私人承受不了，不像普通的絲線，我們這一行就需要企業家扶持。我給三個私人企業家做了東西，雖然東西最后不是我的，但是東西能留在中國。現在帶了10個學生，不是讓他們馬上就做東西。都是大學學美術的，不知道學這門技術的辛苦，先提高他們的興趣。先讓他們做耳環這些小首飾，現在在做護身符。有學生一年的現在可以做盤子，有的三個月可以做首飾。為了傳承這門技藝，現在公司跟我和徒弟簽約十年，第一批關門弟子簽約10年，他們工資比一股的高，為讓他們安心下來，經常給他們講前途，他們也喜歡這門技藝。如果中途離開，需要賠償公司保密費，因為這是一門需要保護的技藝。現在不光教融化，還要教拉絲，還有平填，堆累，浮雕，鑲嵌。還有焙燒琺瑯彩，這門技術現在比北京還燒得好點。我們還要給銀花絲加色彩，讓大家都喜歡。以前是用嘴吹火鼓風，燒油燈熔金銀，現在有些現代的手段。我們教學生是從小件，中件，到大件，就像以前師傅教我們一樣。現在國家都很重視我們，所以我們也需要好好做。大師需要帶學生，大師才有用。”

筆者問到成都銀花絲昔日的輝煌與今日的慘淡，倪老師說，以前廠里都有380人，隨著企業改制等一系列原因，70、80年代規模越來越小，生產量也小了，只能做些普通小件。效益不好，人才流失，這門手藝漸漸不為人知。這門手藝是藝術與財富的博弈，一些藝人出去了其實也難以經營得很好，因為私人沒有雄厚的財力支撐，因為金銀花絲制品本身材料就是錢，銷售渠道也很重要。

2003年天鑫洋金業聘她擔任集團的金銀花絲大師工作室導師，并建立了倪成玉大師工作室，為她提供優良的創作條件。倪成玉大師工作室現在把一些銀花絲老藝人請了回來，同時又招了許多喜愛銀花絲的年輕人。她說她現在的工作中心就是把自己的技藝傳授給徒弟，讓他們傳承銀花絲技藝。“金銀花絲很細膩，有許多技藝，不只是平填花絲，還有累絲，炭絲等。這些技藝要全面掌握的話，需要你在一個行當里面看過。所謂傳承，在我看來就是師傅一代代的帶徒弟，把技藝留下去。因為這些是中華民族的寶貴遺產。我們金銀花絲是財富和藝術的博弈。因為她不僅是藝術，也是財富，因為她是黃金白銀做出來的，同時她要展現藝術的美。”為了讓學生在更短時間學到更多的技法，她想盡辦法提高教學效率。原來需一年才能學完的知識，現在她只要3個月就可傳授完。此外，倪成玉正在總結這項技藝的精髓，她每周除了帶學生，還每周三固定時間寫書，欲將50多年來從事金銀花絲制作的經驗與心得，傳之后世。筆者看過倪老師的手稿，圖文并茂，寫得很認真。還給筆者介紹什么是“滿地嬌”、北派南派花絲的區別等等，使筆者受益多多。

從事金銀花絲工作今年已經五十三年，用心手把手教新人，指導創作，寫書記錄經驗與心得，完美的設計制圖，創作留存后世的珍寶，倪老師每天充實且滿足。愿更多的人來了解成都的銀花絲制作技藝，愿倪老師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