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標準的經濟分析

摘 要：隨著學科的促進和融合，法學與經濟學的綜合研究日益興起。選取了訴訟法中的證明標準作為研究對象，利用經濟學的分析方法，對不同訴訟類型中證明標準不同的原因進行了分析。文章對訴訟領域主體的信息地位進行了對比，從不同訴訟類型形成的外部性以及對社會總財富影響差異等方面對不同訴訟類型的證明標準進行了研究。此外，以邊際效應理論作為基礎，對制定證明標準應該考慮的因素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證明標準；非對稱信息；外部性；邊際效應

中圖分類號：D915.18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4）03-0103-03

一、證明標準概述

所謂證明標準，是指“訴訟中對案件事實等待證事項的證明所須達到的要求”。從訴訟類型來看，證明標準可分為民事訴訟中的證明標準、刑事訴訟中的證明標準和行政訴訟中的證明標準。從證明標準的階段性上來說，證明標準又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證明標準包括了審判、審查起訴、偵查等階段的證明標準；狹義的證明標準僅僅指審判階段法官用以衡量證據對于案件事實的證明是否達到法律所要求達到的程度的具體尺度。本文中所研究的證明標準主要是指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中的狹義的證明標準。

證明標準是影響法官審判案件最重要的法律因素之一。采用何種證明標準，決定了當事人和偵查機關要花多少的成本搜集證據，決定了辯護人要花多大的精力設計辯護詞，決定了審查起訴機關要花多少時間對證據進行審查，決定了法官要運用多少日常經驗和邏輯思考對證據形成內心確信。最重要的是，不同的證明標準直接決定了同一組證據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兩種判決結果。因此，對由于證明標準差異產生的不同法律成本的計算和考量，關系到偵查機關偵查案件和當事人起訴的積極性，從而決定了法律的社會效益能否得到最大的發揮，同時，因為證明標準的高低直接決定了判決的性質，證明標準的制定對社會總財富的增減也起到了極大的影響。除此而外，用經濟學的分析方法來解釋為何不同訴訟類型中證明標準不同的原因，可幫助我們了解目前訴訟程序中哪種證明標準是合理的，同時也明確了今后訴訟改革的方向。因此，用經濟學的思維和方法來研究證明標準對于法律效用的提高，司法制度的相關改革以及保障人權和研究刑罰的合理性有著巨大的指導意義。

二、證明標準與非對稱信息市場

（一）非對稱信息市場概述

非對稱信息市場是由三位美國經濟學家——約瑟夫·斯蒂格利茨、喬治·阿克爾洛夫和邁克爾·斯彭斯提出的。該理論認為市場中廣泛存在著信息不對稱現象，這種存在著信息不對稱現象的市場就稱為非對稱信息市場。在非對稱信息市場中，存在著信息優勢者和信息劣勢者兩方。“在非對稱信息市場理論研究中，阿克洛夫提出了信息非對稱會導致逆向選擇的問題，從而使得“劣幣驅逐良幣”的經濟現象發生；斯賓塞則揭示了，在一定的條件下，擁有信息優勢方會向信息劣勢方發送私人信息從而改進市場運行狀況；而斯蒂格利茲的研究則表明，完全缺乏信息的行為主體有時可以通過信息甄別，比如通過提供一系列規定特定交易的合同選擇來獲取信息優勢者的相關信息。”非對稱信息市場是一種不健康的市場狀態，信息優勢者經常會利用自己的信息優勢地位做一些“敗德”的行為，而信息劣勢者則會在交易中面臨不利的選擇。因此，政府需要利用宏觀調控手段平衡非對稱信息市場中交易雙方的信息差距。

（二）刑事訴訟中的信息不對稱

利用概念移植的方法，我們可以把經濟學中的市場分析方法擴展到對法律活動之中。事實上，法律和市場一樣都是人類社會經濟演進過程的產物。因此，很多針對市場的經濟分析都可以適用在法律領域。例如，在刑事訴訟領域，廣泛存在著信息不對稱的現象。刑事訴訟中的非對稱信息現象分為兩個不同的階段。在偵查階段，犯罪嫌疑人是信息優勢者，而偵查機關是信息劣勢者；而在審查起訴和審判階段，被告人是信息的劣勢者，而公訴方是信息的優勢者。

1.偵查階段的信息不對稱。偵查階段是指從立案開始，到案件做出是否移送起訴決定之間的這一段時期。立案開啟說明已經存在犯罪事實，而偵查機關的任務就是查清犯罪嫌疑人與犯罪事實之間的關系，并搜集證明這種關系的證據。在這一階段，顯然只有犯罪嫌疑人掌握著自身犯罪的信息。沒有人會比犯罪嫌疑人自己更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偵查機關則是信息的劣勢者，處在查明犯罪事實的階段。從現實來看，雖然各國承認在偵查階段辯護律師具有一定的調查取證權，但是這些權利也通常因為種種原因而得不到充分的行使。“但是辯護律師并沒有強制取證權，只能以公民身份搜集信息，他們絕對不能對證人施加壓力，以及試圖影響他們。德國的辯護人傳統上并不愿意進行調查，一方面害怕造成毀壞證據的印象，另一方面則基于經濟原因的考慮”。

2.審查起訴及審判階段的信息不對稱。然而，當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和審判階段，公訴人和被告人在信息掌握上的地位則會發生轉化。這是因為一旦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偵查活動基本結束，在資源進行傾向性分配之后，信息已經集中掌握在公訴機關手中。雖然從理論上說被告人比任何人更了解自身犯罪的有關信息，但是審判始終基于法律事實而非客觀事實，也就是說，進行審判所需要的信息是公訴機關所掌握的證據中所包含的信息而非被告人自身所掌握的線索。從宏觀上講，公訴機關所掌握的這些證據無論是對被告人不利的犯罪證據還是有利無罪或者罪輕的證據所包含的信息都大于被告人自身所掌握的信息。因此，當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被告人便處于信息劣勢者的位置，而公訴機關則成為信息優勢者。因此，各國刑事訴訟相關法律再次將資源進行傾向性分配，通過規定賦予辯護一系列權利來緩解這種信息不對稱狀態。

民事訴訟與刑事訴訟截然不同，并不存在明顯的信息不對稱現象。無論是從當事人本身的角度出發還是從法律對當事人的資源分配數量的角度出發都足以說明民事訴訟中當事人不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

（三）證明標準緩解信息差距

當市場活動中非對稱信息情況發生時，如下兩種結果就不可避免了，一種是信息劣勢者不得不使自己面臨交易中的“不利選擇”；另一種是信息優勢者容易做出“敗德行為”。在法律活動中，這種現象則體現得更加明顯。例如作為信息優勢者的公訴方經常會利用自己的信息優勢地位在訊問被告人時進行誘導性的提問，被告人在面對這種問題時會被迫或無防范的交代出許多公訴方沒有掌握的信息，這種行為違反了不得強迫自證其罪的原則。“在我國刑事訴訟活動中我國雖然在立法上早已明確了控、辯、審三方的訴訟地位，但由于我國歷史文化傳統使得控、辯雙方的地位天然失衡，作為權力機構的偵查機關具有天然的強勢地位。雙方地位的失衡的后果必然是作為辯護方的律師的權利受到限制。”

因此，法律在進行資源分配時不僅要從限制公訴機關權限和擴大辯護方權利的角度去辯護，還必須從法官審判的角度去緩解這一矛盾，而提高證明標準則就是從法官審判的角度去緩解控辯雙方信息不平衡的重要手段。

一般來說，大陸法系國家的證明標準無論是在民事訴訟還是刑事訴訟中都采用“高度蓋然性”標準。“從法、德、日等國的刑事訴訟理論和實踐來看，大陸法系國家刑事訴訟的證明標準，是排除了任何疑問的內心確信。在證據法理論中，常將其概括為“高度蓋然性”，這與英美法系的“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的要求在實質上是一致的。”然而，雖然大陸法系國家的證明標準雖然一樣，但在對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的處理上，“蓋然性”的程度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在英美法系國家，刑事訴訟通常采用“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而民事訴訟采用的一般是“蓋然性優勢”標準。但是，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都有共識，那就是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采用的標準理應不同，并且一般來說，刑事訴訟中所采用的證明標準在蓋然性的程度上要高于民事訴訟。

從非對稱信息的角度來看，刑事訴訟證明標準蓋然性程度高于民事訴訟證明標準的原因就是為了緩解被告方與公訴方的信息不對稱現象。

三、證明標準與社會總財富

一般認為，法律的作用在于確認權利和義務、定紛止爭、懲罰犯罪和維護社會經濟生活秩序。不同類型的法律對社會財富分配的影響是不同的。雖然說法律沒有也不能創造社會財富，但是法律卻能改變權利的歸屬達到分配合理財富的目的。根據科斯第二定理，“在交易成本大于零的現實世界中，由于交易成本的存在，產權初始分配狀態不可能通過無成本的交易向最優狀態變化。”而法律正是使產權在初始狀態進行最優分配的最佳手段。比如我國《物權法》第70條規定：業主對建筑物內的住宅、經營性用房等專有部分享有所有權，對專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共有和共同管理的權利”。法律除了具有分配財富的功能之外，還具有遏制和消滅社會財富的作用，例如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通過一系列對罪犯的懲罰手段，遏制或者消滅社會財富。刑事訴訟的任務主要有兩個方面：其一是懲罰犯罪，保障國家安全和社會公共安全，維護社會主義社會秩序，其二是保護人權。而民事訴訟的主要任務則是確認民事權利義務關系，制裁民事違法行為，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秩序、經濟秩序。由于二者的完成的任務不同，二者所采取的手段也是不同的，刑事訴訟懲罰犯罪的手段包括了管制、拘役、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死刑、沒收財產、罰金、驅逐出境、剝奪政治權利。而民事訴訟調整民事關系的手段則是恢復原狀、賠禮道歉、賠償損失、排除妨礙、消除影響等等。顯而易見的，一場刑事訴訟所造成的后果是“難以補救和逆轉性的”，而民事訴訟的手段則是調整型的或者補償性的。民事訴訟法最主要的功能就是通過改變財富的歸屬，達到定紛止爭的目的。

在民事訴訟中，由于采取的措施都是補償性質的，在社會財富既定的情況下，民事訴訟一旦錯判，其后果無非就是財富在不同人之間的流轉。民事訴訟沒有限制人身自由的處罰，相對的賠償損失的請求也僅僅只是造成社會財富在當事人雙方進行流轉。

證明標準作為對案件事實等待證事項的證明所須達到的要求，直接影響了案件的審理結果。在刑事訴訟中，同一組證據因為證明標準的不同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果。證明標準越低，被告人被定罪的可能性越大；證明標準越高就越能減少錯案的發生率，而刑事案件中錯案的發生率則直接影響著社會總財富的減少或消滅。在民事訴訟中則不同，雖然民事訴訟的證明標準與錯案發生率也有著緊密的聯系，但是在民事訴訟中，錯案對于社會總財富的意義則僅僅是造成社會總財富的錯誤流轉，最終遏制社會總財富的增長，并不會導致社會總財富的減少或者消滅。因此，出于對保護社會總財富增長的需要，對刑事訴訟證明標準的要求一般會高于民事訴訟證明標準。

四、證明標準與訴訟的外部性

（一）外部性概述

目前學界對于外部性的定義還存在爭議，因此，筆者在綜合分析目前學界對于外部性的各種定義之后，選取了一種較為寬泛的，能夠基本適用于分析法律活動外部性的定義。外部性是用來表示“當一個行動的某些效益或成本不在決策者的考慮范圍內的時候所產生的一些低效率現象；也就是某些效益被給予，或某些成本被強加給沒有參加這一決策的人”。

（二）刑事訴訟的外部性

在刑事訴訟活動中，任何一個程序產生的影響都不僅僅局限在被告方和公訴方之間。在消費某一程序的過程中，總是會對當事人（包括公訴方和被告方）以外的其他人和其他因素造成影響。特別是某一程序不合法或者不合理則非常容易產生對被告人家屬甚至是整個社會的負外部性。最重要的是，由于刑事訴訟承擔了懲罰犯罪，威懾犯罪分子和維護社會經濟生活秩序等任務導致其產生的外部性的矯正不能通過當事人之間的協商進行解決。雖然說民事訴訟中也存在外部性，但其外部性影響遠遠沒有達到影響社會正常秩序的程度，并且這種外部性的一般可以通過當事人的談判進行矯正。因此，可以說民事訴訟的外部性無論從深度還是從廣度上都不能和刑事訴訟的外部性相提并論。

因此，由于刑事訴訟的外部性要大于民事訴訟，這就要求制定的法律要更加謹慎的評價刑事案件，一旦對刑事案件的某一程序制定得不適當，不僅不會達到維護社會秩序，反而會影響正常的社會秩序，侵害他人權利，產生更多地負外部性。而民事案件數量巨大，案件相對簡單，加之民事訴訟中證明標準的高低程度與交易成本成密切相關，而交易成本越低的法律則是最適當的法律。因此，民事訴訟的證明標準不能過高，不能過分抑制交易的發生。

五、證明標準的邊際效應

在經濟學上，邊際效應指的是消費者在逐次增加一個單位消費品的時候，帶來的單位效用是逐漸遞減的。例如經濟學上的需求法則就是以此為依據，即：用戶購買或使用商品數量越多，后面購買的商品為其帶來的效益就越低，則其愿為單位商品支付的成本越低。簡而言之，邊際效應指的是一種極限狀態，在此狀態之下，投入能與產出形成正相關；越過此狀態，投入則于產出形成負相關。用哲學的觀點來看，量變引起質變，物極必反。在法律活動中，邊際效應的表現也十分明顯。例如，刑法中的量刑幅度就嚴格的適用邊際效應，總是存在某一最佳的量刑幅度能夠有效的威懾犯罪。低于這一幅度，威懾犯罪的力度就不夠，就不能有效的預防犯罪；超過這一幅度，反而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即“重典并不能治亂世”。

前文中已經從非對稱信息市場、社會總財富以及外部性等方面分析了刑事訴訟和民事訴訟中證明標準不同的原因。不過，需要明確的是筆者雖然承認不同訴訟類型中需要實行不同標準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但不是承認某個證明標準在任何國家和地區都是合理的。總體來看，刑事訴訟證明標準高于民事訴訟證明標準，但是并不是說刑事訴訟越嚴越好，民事訴訟越松越好。證明標準作為一種法律供給相對于法律需求來說具有邊際效應。至于具體需要采取合種證明標準最符合實際需要必須綜合考慮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國情、其他法律配套措施和具體案件需要等。一般來說，在較落后的發展中國家采取較低的刑事證明標準能夠有利于打擊犯罪。而當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法律則會側重于保護人權，追求平等、自由等普世價值，這時的刑事證明標準則會相對較高。因此，證明標準作為一種法律產品，與國情息息相關。

此外，證明標準在刑事訴訟法中并不是獨立的。證明標準的高低程度必須綜合考慮法律對法院、檢察院、辯護人和被告人的資源分配情況。前文提到證明標準是一種平衡信息失衡的手段。如果一個國家的刑事訴訟法律在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已經十分注重保護犯罪嫌疑人權益和限制公權力，那么證明標準的在實證中所起到的作用就顯得不那么明顯。此外，司法機關的數量和質量也是考慮的因素之一。因此刑事訴訟證明標準具有邊際效應，這種邊際效應的兩端則是保障人權和懲罰犯罪，這兩者缺一不可。最后，證明標準的邊際效應還表現在具體的案例之中，即使是在同一訴訟類型中，法官在適用證明標準時也會考慮案件的具體情況。“大陸法系國家的實體法和程序法中常常就一些具體事實的證明設定標準。例如，在德國民法典和其他民事實體法、德國民事訴訟法中，就有一些這樣的規定，如《德國民法典》中用“可期待的蓋然性”、“如果有證據表明”、“重大疑問”。

因此，無論是何種訴訟類型中的證明標準都存在有邊際效應，應該充分考慮各國國情和司法實踐，制定適合于本國的訴訟證明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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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鵬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