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是他的童真底色;大兵,是他的青春閱歷;大家,是他的當下公認。令人難于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法國最頂級的博物館,要為來自中國的藝術家白明舉辦個人專展,香舍麗大街要為他整條街做廣告……這個人曾是中國軍旅的一名普通士兵、原福州軍區某部放映員,現任清華大學陶藝系主任白明。
偉大的心靈,要么能塑造并改變這個世界;要么能吸引并安頓別人的心。白明已經吸引了很多很多的心。但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想安頓世界的心。
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曾說,靈魂最完滿的幸福,有賴于我們思考到那些使人心發生最大的驚懼的東西,以及與它同類的東西。駐足于白明的作品前凝視,人性的宣言恣意流淌,既暴露無遺又含蓄無痕,既有些夸張又美妙得體,一種內在的平靜和自信于內心深處悄然發散開去。誰能說清這位山里人,在一個小泥團中揉碎了多少大山,又讓多少個大山的情人,在泥團中誕生、不朽。

那一刻,我讓凝神的目光,在白明的“使者”中走散,他用撒落的碎片,將我的靈性呼喚;那一刻,我找到了可以替我說話的人——白明,而白明的語言,就是他的瓷、他的畫。
走近白明的瓷作,那是視覺的奇異之旅、享受之旅;走近白明的內心,那是靈魂的對話之旅、朝圣之旅……
(一)與自然
中國的文人墨客,歷來對大自然有著獨特的情愫。
“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愛和真愛,必定是天人合一、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和狀態。白明在這種愛中把他與自然愛成了一個整體。深山幽谷,茂林修竹間茅廬錯落,軒窗微開處,一剪梅花一溪月,一曲云水一閑茶,一樹菩提一煙霞……這一方景致,不知承載過多少逝者如斯的芳華和天人合一的頓悟。
在這樣的文化里浸染,在這樣的山水中生長,白明的靈魂、白明的作品與生俱來般散發出“樸素”“自然”的審美特征和“深邃”“玄遠”的文化氣質。
與自然對話,白明“讓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全部處于亢奮狀態,于寂靜中長長地尋覓通感,尋找著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那種怦然心動”。
他經常在腦海中幻化出瀑布的形態,有胸中響起瀑布的聲音,時近時遠。或如宋代水墨巨山中的白線,或如飛臨瀑底的水沫飛濺虛化的視線,聲音轟鳴而嘩響,卻是清淡怡然;氣勢磅礴卻是那樣的禪意祥靜。在瀑布之水傾瀉而下的一瞬,白明感受到浪漫的“禪道之語”!
間或有雪花落在臉上,溫柔地撞擊,隨即融化。白明亦能敏感地洞悉隱藏在毫末之間的玄機,“如此切膚的感覺于雪片而言是一生的歷程,而我卻不知其誕生于何處。瞬間頓悟!我即是雪……”
觀水,目光所及是水,目光所視是心;觸雪,肌膚所觸是雪,肌膚所感是魂。
這種觸感、參悟,在白明的系列作品《參禪?形式與過程》中尤其淋漓盡現。“欣賞白明,需要有詩情的澎湃和禪者的靜穆。”評析白明,江西美術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陳政如是慨嘆。
明人汪珂玉《西子湖拾翠余談》中有一段評說西湖的妙句:“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領山水之絕者,塵世有幾人哉!”
倘若汪珂玉得識白明,得知白明閱微善待,從老樹的青苔上心生柔軟、觸碰到溫潤慈愛,從山、峰、樹、石在云的漫過飄浮中讀出輕、靈、秀、美、逸、趣的情致來,或許能心生出些許安慰。

馮友蘭曾說,“風流者必須有四樣特殊的東西:玄心、洞見、妙賞、深情。”(1994年刊《哲學評論》九卷三期《論風流》)
現在的問題是,白明已經有了這四樣東西,想要讀懂白明的人也要有這四樣東西。
(二)與傳統
無論西方還是東方,最有原創力的思想家、藝術家,幾乎都有一個相同的運行方式:不斷地返回原處。返回古曲,返回傳統。白明很看重他的祖國、祖宗、祖先,不斷地從傳統中獲取新的思想和靈感。使他的生命一直處于一個被激活的狀態。也因如此,他不僅在國內,也在國際,成了一個成氣候的人。從未涉足過中國當代藝術的法國賽努奇博物館,出人意料地宣布要為白明舉辦個展;一位法國著名建筑大師,也曾破例在自己的古堡給白明做展覽……
種種看似不可思議的“突破”,根本原因在于白明那些通身煥發著中國傳統文化氣韻的精致瓷器、美妙畫作,讓西方人感受到了東方特有的浪漫智慧,繼而生出追慕之情。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協會前主席托尼·法蘭克斯毫不吝惜對白明的贊美之詞:“在這兩大領域(繪畫和陶瓷),他都可稱得上是一位重量級的大師。……平靜而又文雅,簡單卻又深刻,反映出絕大多數中國藝術中的抽象基因……也許這是中國傳統中一個亙古不變的元素。”
越是在世界各地觀行,白明越是對中國藝術的“精神美感”產生強烈的依附,這回歸不是簡單的“穿衣”,而是因西方藝術的感染自然牽出的對文化故園的遙望,思考讓位于情感中最核心的表達依賴!他對中國藝術和文化充滿確認和自信,更不敢想象消解自己的文化背景以期融入所謂“國際”和所謂“現代”。
白明甚至毫不諱言,“世界認同的中國現代藝術是世界現代藝術模式中的‘中國式’現代藝術,評判的標準和價值也是西方現代藝術史的延續。……真正中國獨有的文化樣式之水墨、書法、瓷藝等從未被正視過……”
或許是因了這種隱憂,白明尤其鐘情瓷的語言:溫潤、清雅、含蓄、高貴、從容和安靜。他說:“迷戀這種材料實際上是迷戀自己心中的‘古典精神’。”
尊敬中國傳統水墨畫的道統,又融入對當代抽象繪畫的深刻理解;自信地從“我”出發,認認真真地做自己的東西,以古人的氣息涵養出當代的氣韻。在刻意強調藝術“中西結合”“中西融匯”的當下,白明以及其他有著類似別有洞天追求的藝術家,給足了我們期許,那將是讓明天世界藝壇刮目相看的驚艷。
讓人欣慰的是,白明的努力已頗見鋒芒。
法國普瓦提大學教授阿蘭·米諾特評論道:白明的作品融合了傳統和現代的元素,但是他深知如何擺脫西方程式化的元素在中國當代陶瓷中的影響。他的作品極具創意,氣場強大。是由靜穆、溫軟、雅致、低調、貴族氣質集合而成的優雅氣場。白明之作必將載入時代。
瑞士日內瓦藝術之門基金會主席多米尼克·巴達斯說得更直白:白明的藝術是當代藝術,更是未來的藝術。
臺灣著名藝術市場研究專家黃河更是堅信,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白明“必將成為華裔藝術家的新一代典范人物”。
(三)與生活
宋人姜白石自嘲說:“思有窒礙,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
對于當下一些藝術家尋找理由掩飾因無能和缺乏創造力而依賴于模仿、匠技、獵奇進行所謂“藝術創作”的做法,白明無不痛心又誠懇地建議他們“到自然、生活、情感中請回藝術的‘先生’和‘范本’”。
在白明看來,當人們要用語言來表達“藝術”時,無論古今無論中外,都是借用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和情感的美來形容藝術作品和藝術形式。這也就從本質上證明了藝術源于自然、生活、情感!一個沒有生活,或者沒有生活感知力的藝術家要么大有問題,要么有大問題。
生活中,白明喜歡淺色的衣著,喜歡絲綢,喜歡青花,喜歡水晶,喜歡琥珀似的茶湯和黃酒,尤其喜歡看干凈的眼神,從心理上拒絕社會陰暗面,尤其是制度性、文化性的社會缺陷。有人說,像白明這樣有“社會潔癖”的人在今天做藝術家不合時宜,可誰又能否認恰恰是這種豐富的單純賦予了白明心的最高境界呢?
有學者將世界上人的生活狀態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活在物質層面,從物質到物質,幾乎沒有精神追求;一類活在精神層面,滿足基本生活需求后踐行精神生活;一類生活在宗教層面。
白明應該是活在精神層面的人。
蜻蜓在窗戶里不停地朝外飛,總飛不出去,開窗,飛走了。白明恍然,人也如是,以為看到的就是自己的世界,卻忘了有一層“玻璃”隔開了“視線”里的真實。
追求這種“真實”,白明有種“得道”的頓悟:哲學的最高形式是身邊的美學!生活的最高美學是心里的快樂!

“一切藝術創造的價值貴在感覺的充分表達,作品中所體現的感覺愈豐富、愈細致,給予人們的藝術感受便愈充足。白明的感覺是敏銳而深沉的。他的作品反映了他對自然、對生活、對藝術虔誠的愛。今天人們為喧囂的現代工業化環境及過分躍動的生活節奏所困擾時,非常渴望寧靜與安謐,面對白明精美的青花藝術世界,人們的心靈會得到撫慰和凈化。”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史論系教授奚靜之先生如是說。
無疑,白明追求的是內心深處的喜悅與人生品位的皈依。白明的藝術不是用來傳遞知識的,而是用來傳遞深層次的安慰的。
(四)與眾生
孤獨是所有藝術家應有的品格。在藝術天地中,最民族的才是最世界的。最孤獨的才是最眾生的。
白明孤獨,卻不寂寞。他把孤獨視作一種思想,一種領悟,一種體驗,一種安靜,一種神往,一種澄明,一種獨占的享樂。
獨處時,白明時常與“自己”對話,不同情境、角度的“自己”不急不慢地傾訴。他向更理智的“自己”學習,向相對更無私的“自己”靠近,向可能更寬仁的“自己”成長,使日常的自己“平凡”,使靈魂的“自己”不平凡。
商羽易作,知音難尋。
白明的許多理念、觀點,于他人眼中都屬于“極少主義”。而人們又總是習慣以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與他人溝通,并愿意由著慣性思維“順向”地向前延伸。這“順向”的前提是唯我,其實就是先入為主,“先入”帶來的問題是很難做到“傾聽”,沒有以“傾聽”為前提的“溝通”,其實永遠是“溝壑”。
對于白明,這條“溝壑”盡管痛楚,卻是堅持的理由:“任何價值的判斷都是‘對比’出來的。偉大的藝術家之所以被人們稱為不合時宜的‘傻子’,是他們選擇的‘對比對象’是常人不去參照也無法理解的,卻是‘傻子’們心中至高的精神理想。”
不懂白明,談何明白。“溝通”是為了讀懂白明,又何嘗不是假道白明的才、白明的情、白明的悟、白明的瓷、白明的畫,來讀懂我們自己。
觀大美,付勞頓,天然道理。來時的路途遙遠是用來考察人的誠意的,同時也是用漫漫長路消解唯利的世俗并培養人對自然之崇高的耐心、意志和思考及鑒別力的;回時的路途遙遠是用來感恩和領悟自然的賜予,思考人與自然的美學意義的。
閱讀之樂、交流之樂、驗證之樂,是文人雅士最具深刻和深意和人生三樂。我們不妨拿閱讀、交流、驗證白明來做個試驗,閱讀、交流白明的過程必能為之欣然,如果得到了某種驗證,更會為之釋然。
在孔子眼中,能夠以自己的德才安頓他人之心,便是君子、圣人。他自述他的去向時說:“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我認識一位對白明徹底折服了的收藏大家。她對白明好而喜之,喜而迷之,迷而執之。我問她為何喜歡白明,她說:我也說不明白。人生如戲,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我情愿崇白明這樣的瘋子,唯愿做我自己這樣的傻子。
這一刻,我看見了一顆心的釋然與安然。這一刻,我明白了白明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想安頓世界的心。(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