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方力鈞的作品我個人認為大致有兩種方法比較適宜,一種是類似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法,一種是并不馬克思的辯證法。
讓我們把思緒帶回他在自傳中描述過的一個遙遠的下午。一天在上花卉寫生課的時候,老師教同學們如何用顏色把花畫的美,畫的好看。窗外有游行的汽車和人流,這時傳來一聲槍響。大家跑出去看,河邊有一灘血,原來大家平常經常玩耍和寫生的土包是槍斃人用的。
這是對藝術家影響非常大的一次個人體驗。之后再看他的畫的時候我覺得這個體驗所包含的東西基本上解釋了他大部分的藝術作品。
那么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瞬間呢?“在做假花的同時,旁邊有真的生命被人為地毀掉了,這種感覺非常強烈?!毕胂螽嫴忌匣ǘ涞拿利惡瓦h處的槍響,那個瞬間生活的表象在某種程度上被刺穿。真實和虛假,生命和死亡帶著某種錯位地合而為一。而真實的死亡又因為一定的遙遠更加襯托出花朵虛假的美好,這里面或多或少的包含了殘酷和殘忍。殘酷的是生命在社會和現實中隨時可以化作一灘連尸體都找不到的血,殘忍的是連尸體都找不到。從生理的角度來說我認為方力鈞在凝視畫布上的花朵,同時聽見槍響的瞬間大腦充斥的很可能既不是眼睛看見的也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一種轟鳴。那是視覺和聽覺的矛盾誕生出的轟鳴,是近似“空”的聲音。是長時間的一種對生活的慣性理解和認為被打斷并從此回不去了的腦部斷篇兒。在看他2007年的部分畫作時這種轟鳴的體驗我感受的非常強烈,鮮艷的鳥和魚以一種密密麻麻的方式反邏輯的排列在一起,后面卻又是異樣平靜的水面。這樣的疊加讓我感到一種非視覺的東西。也讓我或多或少聯想到他自稱失敗的蒼蠅水泥墩作品?!拔蚁聸Q心讓畫面上絕不允許出現惡心的東西,如果我畫的是人性的最丑陋的一面我也要把畫面做的非常美麗,漂亮,慢慢讓人去感覺。”在他畫作中出現過的最惡心的東西最多是一些蒼蠅,蜜蜂,蛆之類的,但這些東西往往被他與既取消了差異性又象征著生命的嬰兒形象放在一起,讓人體會到他自身對生命的一種有點近乎“非人”的暗示,那就是生命本身就包含了死亡般的陰暗,包含了丑陋和惡心,生命某種程度上就讓人難受。從面部表情到醫療器械再到牲畜家禽,甚至通過一顆被打破的雞蛋他都在不間斷地向觀者傳遞這樣的感受。而在他反復強調自己是人,感興趣的是人和要說人話的同時我多少感受到他“太人”和“不太人”的一些東西?!安惶恕钡牟糠只蛟S源于他的這次體驗,這次體驗似乎讓他擁有了一種與“空”并不完全一樣的“不太對”的冷靜和這種冷靜帶來的“不太對”的殘忍和這種殘忍誕生出的“不太對”的方力鈞式燦爛?;蛟S“自我是虛妄的存在”和他的光頭有著一定的關系,但我懷疑他是否真的在自己的畫里出現過。就像眾生平等的觀念在他看來與批判不具備個體性的人之間并不矛盾。對于典型的“方式殘忍”則可以舉出這樣一個具體的例子:在他早期畫作中出現的光頭形象大多都帶著一個隱喻著痛苦的口型,而他們的眼睛是閉著的(這是人在面對痛苦時的自然反應)。
而在近期的《鯉魚跳龍門》系列里我們可以明顯看到魚有著同樣的口型,但在被煎、炸、煮的同時它們的眼睛是怎么都閉不上的。因此“方式殘忍”的目的在于,他要讓并沒有親身經歷那次事件的人都感覺到那種難受。而這或許就是他當時就開始了追問的作為藝術家所應具有的責任感以及藝術的真實性。
對于方力鈞來說,他想說的體驗和他想說的東西(人)是既簡單又最不簡單的,因此東方或者西方的問題對于他是既混雜又并不復雜的。他對所謂“國際化” 具有的是這樣一種觀點:“形式應該是從自己生活的養分里來的??就好比物物交換,我們要拿出的肯定是人家缺的,要是大家都產玉米,那就用不著交換了。”他的畫作很多運用的是散點透視,但又在散點透視的基礎上追求一種類似宗教的宏大感。在既不注重技巧也無視色彩的同時他注意遠離西方的視網膜藝術和形式主義。他的色彩只有一個簡單的目的,就是“假漂亮”。他的冷暖關系也簡單到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有生命的是暖的,無生命的是冷的。如同用一種上帝和個人的視角把山水替換成了令人向往的天空和讓人恐懼的水面,地獄和政治則既是一切的原因又只是在其中起到零星的點綴。如他所說,個性和共性之間的交集是無所謂東方西方的。作為人這樣一種動物性和神性的混雜體,方力鈞自稱并不鼓勵人欲望中對于無限的追求,但當我們站在他無數的天和海面前,從他對一個瞬間感受的無休止表達中卻也似乎不得不感受到了某種永恒的意味。但又或許沒畫的地方,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他在2010年后誕生了大批的實驗組畫作品,更為現實化的場景和更為生活化的題材讓我們感到他在用另一種方式通過更為直接的視角講述著人間。與他大尺寸的’隱喻式人間’相比較,這些新的畫作與觀者似乎更加貼近,更好懂,也更接近東方式的生活化和趣味性。這些畫作把焦點更為集中在人類對待生命的態度上,也或多或少地也在暗示著人的動物性和在現實當中或許與動物無異的自身命運。一種人類必須食肉以存活的客觀矛盾在他冷靜,并不血腥的筆調下被殘酷地揭示。而人自身的境況則在他大部分的裝置作品中有更多的體現,無論是裝在管子里的還是擠在籠子里的,這些無差異性的人都帶有著對社會現狀下的個體自由和獨立性的追問,“因為大的方面是沒有希望的,你就會發現很多美好的細節,你就會沉浸在細節里面?!狈搅︹x對自由的個人化解決途徑就是“自在”和“舒服”,類似漂浮在水里,類似隨心所欲的創作和類似遺忘一些“大的方面”,并保持著野狗般的不被馴服,以便可以隨時在想撒的地方撒上一泡尿。而與此相反的則是他在畫作中刻意地去除細節以達到一種整體性。被迫“玩世”也好,無奈“潑皮”也罷,生活的燈紅酒綠消解著所有的的主義,就像藝術不斷地消解其自身,最終換來的或許只是人們對于如何生活下去和如何藝術下去的一點想法。
真的死去了,假的漂亮著。燦爛和陰暗,殘忍和樂觀。帶著半出家的心態像野狗一樣生存,自認為自己是隨波逐流的稻草又執意去掉所有繪畫中的偶然性,說藝術家不應當給別人添麻煩但自己后來又畫的非常大,既自稱是現實主義又在用超現實的疊加場景講述抽象的寫實關系,非常的渴望成功又巴不得追著所有人讓他們喜愛藝術以至于開了無數家還挺好吃的餐廳,極其鄙視靈感又最為重視感受,對于一些東西到底是在試圖遺忘還是在試圖想起自己也并不是太清楚。他說他的夢想是其生命個體與藝術方式達到統一,而在一堆對立的統一和無數統一的對立中,方力鈞最終十分明確的讓我們感受到了兩點:藝術的本質是人,以及每個人真的能有每個人的藝術。
因此我說他是一條理想的狗。
(引用內容均出自方力鈞自傳
《像野狗一樣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