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機噩夢后的烏克蘭

成群尸體從天而降并散落在地上的畫面，大概要過很久才能逐漸從目睹了的人們的記憶中消散。此外還有匪徒從死者手上盜走結婚戒指的無恥景象，連荷蘭外交部長堤夢思在聯合國安理會上演講時都對此表示了憤怒。東烏克蘭叛軍以導彈襲擊馬來西亞航空公司MH17航班的暴行震驚了全世界。至于這次事件會對戰爭的走向產生什么影響，我們現在還不得而知。

7月21日，這架波音777航班墜毀后的第四天，堆放在灰色冷凍車里的死難者殘骸終于被運往哈爾科夫，再從那里被送到荷蘭。事發現場的東烏分離主義武裝清點的尸體數量是282具，荷蘭專家則認為數字更接近200。第二天清晨，在頓涅茨克的叛軍政府里的一場風格詭異的儀式上，飛機的黑匣子被交給了馬來西亞代表。一位荷蘭專家贊揚了當地團隊在清理工作中起到的作用，說他們“在一個可怕的地方完成了可怕的工作”。然而，叛軍妨礙調查人員前往現場并恐嚇他們的做法，只能讓全世界的怒火愈燒愈旺。

在叛軍控制地區和新聞媒體由俄羅斯政府控制的地區，人們普遍相信MH17是被一架烏克蘭飛行器擊落的。烏克蘭人這么做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嫁禍俄羅斯以獲得更多的西方支持，也可能本來是想刺殺普京結果認錯了飛機。烏克蘭的尋常百姓們經常看到叛軍們拿著過時的武器走在街上，根本不相信他們有能力打下大型客機。然而對其他各國人民而言，證據卻是毫無爭議地指向了叛軍。

被擊落時，飛機正盤旋在1萬米高空，只有非常成熟的地對空導彈系統或者飛機才能擊中它。“山毛櫸”導彈是該地區唯一有此能力的武器，而它也正是控制在叛軍的手中。7月17日，多個社交媒體上出現了一段視頻，顯示“山毛櫸”導彈發射器正向距叛軍重鎮頓涅茨克80公里的斯尼日內開進，其地點與飛機被擊落的區域非常接近。美國稱，在飛機被擊落前，有一枚導彈在該區域發射。

MH17航班的殘骸墜地半小時后，東烏分離主義領袖伊戈爾·拜澤樂在電話中對一名俄國情報部門人士說：“我們剛剛打下來一架飛機。”烏克蘭情報部門截獲了這次通話，并和他們截獲的其他通話一起公諸于世。美國駐基輔的大使館隨后發布聲明，證實了公布的通話錄音文字記錄的真實性。

這一證據使得巴拉克·奧巴馬和其他西方國家領袖把矛頭堅決地指向了普京，因為是后者在支撐著東烏叛軍，導彈也很可能是他提供給他們的。7月22日，歐盟各國外交部長在布魯塞爾會面商量對策時，也都相應地感到了壓力。歐盟此前面對俄國壓力時的猶豫不決，現在看起來簡直就是奴顏婢膝。

荷蘭在這次襲擊事件中失去了193位公民，其中更包括杰出的艾滋病研究者瓊普·蘭格，因此該國的態度非常強硬。意大利過去經常會妨礙對俄羅斯的強硬政策，這次他們也沒有再扮演這種角色。多國外長表示，這次事件是對俄關系的轉折點。他們發布的公報稱，各國將“加速定點制裁措施的準備工作”，被定為“在物質上或財政上”支持俄國的東烏政策的人員和組織的名額也將增加，他們將遭到旅行限制和資產凍結之類的制裁。各國外長稱，他們將在7月底之前采取行動。

歐盟這種加重對俄“第二步制裁”力度的做法，使他們與美國的立場越來越接近。而且，外長會議公報還聲稱，

歐盟將可能會開始“第三步制裁”，打擊面將涵蓋俄國的某個具體的經濟成分。如果俄國拒絕要求烏克蘭叛軍保證墜機現場完好無損，并限制對烏克蘭的軍火出口，那么“第三步制裁”就會啟動。

俄國資助烏克蘭叛軍是無可置疑的事實。實際上，資助力度最近還有所加強。 7月1日，烏克蘭總統佩特羅·波羅申科結束了東部持續十天的停火。他聲稱此前叛軍已經上百次地打破了停火協議。他實際上是在賭，烏克蘭的軍事力量在最近發餉后會士氣大增，再加上新的訓練和軍械保養，烏軍可以打垮1萬到1.5萬只有輕型武器和幾輛舊式坦克的叛軍。7月5日，在一次炮火襲擊之后，烏軍旗幟終于飄揚在戰略重鎮斯拉維揚斯克上空，此地曾經是叛軍的大本營。空軍在這次勝利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盡管叛軍用肩扛式導彈擊落了幾架飛機和直升機，他們還是打不到任何高度超過2千米的飛行器。

東烏分離主義者的軍事領袖伊戈爾·戈爾金曾是俄國的情報官員（現在可能還是），他向普京請求更多的援助來扭轉戰場頹勢。盡管普京沒有派遣戈爾金最想要的地面部隊，但后者還是得到了充足的武器，因而得以在戰爭中支撐下去。

2013年6月以來，小批量的俄國重型軍火便流入了烏克蘭的盧甘斯克地區。西方情報部門稱，這些軍火的來源是羅斯托夫（俄國西南部城市）附近的一處調度訓練營地，由支持東烏分離主義者的俄國軍人一手創立。美國人還稱，7月13日，幾乎是在普京和默克爾一同觀賞世界杯決賽的同時，有150部車輛向東烏運輸了大批量的物資，其中包括坦克、火炮、“冰雹”火箭炮發射車、裝甲運輸車和“山毛櫸”導彈系統。俄國直截了當地否認了這一說法。

這批物資中的導彈是否最終擊落了MH17，我們現在還不得而知。6月底時曾有報導，稱叛軍從烏克蘭手中奪取了“山毛櫸”導彈，不過烏克蘭對此予以否認，而且這可能只是俄羅斯釋放的煙幕彈。東烏叛軍真正開始能擊落烏克蘭的飛機，也正是在那批物資到達之后。7月14日就有一架載有8人的烏克蘭軍用運輸機在烏俄邊界附近被擊落。飛機當時的飛行高度達到了6500米，遠遠超出了肩扛式導彈的射程。次日，一架烏克蘭的蘇-25攻擊機被擊落，此前該機型曾多次被用來打擊叛軍的據點。7月16日，另一架蘇-25被導彈擊中，但最終還是成功降落了。

還有一點可能很重要：在圖像上，擊落MH17航班的“山毛櫸”導彈發射車是獨自開往Chernukhino鎮的。正常操作中，發射中周圍理應有雷達車和控制裝置車陪同才對。沒有這類車輛的輔助，導彈發射系統就沒有能力識別民用航空器裝備的應答機。如果操作人員是想擊落烏克蘭的軍用飛機的話，他們就有可能會不慎擊中飛得比軍機更高更快的客機。

擊落客機是出于失誤這一點毋庸置疑，且不僅僅是因為普京會因此陷入被動。襲擊事件發生后，他整日身陷外交事務和公開活動，不停地跟默克爾和荷蘭首相馬克·呂特談話，同時還要應對澳大利亞、英國和法國的領導人們。7月21日，他向全國發表演講，雖然內容平淡無奇，但演講時間卻很奇怪地選在了深夜，正好是美國東海岸的晚間黃金時間。雖然沒能從安理會得到他想要的妥協，俄國還是支持了安理會一致通過的決議，要求對事件進行全面調查，將肇事者繩之以法。普京雖然滿口的反西方論調，但他畢竟很在乎自己的國際形象，愿意盡力避免落敗。

普京更在乎的是他在國內的權力。俄國人民對烏克蘭戰事和普京都滿懷狂熱，后者的支持率已達到了驚人的83%。前政府顧問格列布·帕夫洛夫斯基最近寫道，俄國人把這場戰爭看作是一部“血腥、緊張、刺激”的電視劇，與他們的現實生活毫無瓜葛，但大家都喜聞樂見。作為節目的制作人和男一號，普京收獲了觀眾們的支持。他已經沒有辦法從中脫身。

不過，雖然觀眾喜歡這樣的劇情，但并不是說他們會愿意付費觀看。俄羅斯此前因兼并克里米亞而遭到的制裁更多是象征性的，對經濟的影響并不嚴重，結果反而有助于提升普京的實力。在俄國，“象征”就是由普京控制的。然而，歐盟現在可能要采取有效的制裁措施了，這對已經陷于滯漲的俄國經濟將會造成真正的傷害。

即使是這方面的顧慮促成了普京在國際舞臺上的表現，東烏克蘭的局勢也不像是會出現改善，俄羅斯電視觀眾們看到的節目也將照舊。叛軍仍然在使用地對空導彈。7月23日他們打下了兩架蘇-25，而且沒有用到“山毛櫸”。波羅申科稱，叛軍仍在通過邊境得到軍火。他希望西方能把叛軍定性為恐怖分子，說這將“有力地體現出我們的團結”。美國情報部門也表示，叛軍仍在持續從俄國獲得援助。

局勢之所以沒什么變化，原因之一在于普京并不相信歐洲能采取什么有力的行動。從歐盟過去的表現來看，他很可能是對的。盡管外長們7月22日的會議發出了強有力的信號，歐洲仍對是否要對俄國進行真正有力的經濟制裁猶豫不決。在7月20日的一篇報載文章中，英國首相大衛·卡梅隆對歐洲各國領袖們說：“是時候動用我們的實力、影響力和資源了。我們有強大的經濟和強勁的發展。然而，我們有時表現得就像我們需要俄國超過他們需要我們一樣……”不過，所謂的“我們”——包括害怕倫敦金融城遭受制裁俄國的沖擊的英國在內——可能還會繼續這樣表現。最明顯的證據是，法國仍然堅持要向俄羅斯出售兩棲攻擊艦。其他國家希望合約能終止，但總統奧朗德擔心這會影響國內的造船業。

然而，堅持執行和俄羅斯的軍售合同也同樣會損害法國的名譽，最終也會傷及其軍備制造商。北約各國中軍費最高的國家是波蘭，預算上有460億美元。法國當然也想把軍火賣給它。然而，智囊組織“戰略研究基金會”的弗朗索瓦·海斯伯格指出，像波蘭這樣一個堅決反對普京的烏克蘭政策的國家，是不會歡迎法國對俄羅斯的軍售政策的，因此法國向波蘭出口軍火也會遇到困難。

本周，為了減輕各國對法國的壓力，奧朗德宣布，法俄合同上的第一架艦艇將于今年秋季如期交貨，但第二架是否交貨要取決于普京的表現。與此同時，法國社會黨領袖回應了英國對法俄軍售合同的批評，指出“很多俄國寡頭都是在倫敦找到了避難所”，并說“這是一場由偽君子發起的虛假辯論”。法國更提出要求，在歐盟對俄國發起的“第三步制裁”中，英倫要對俄國人在倫敦金融城的資金轉移活動采取行動。德國則被要求限制俄國獲得高新技術的渠道，特別是在能源領域。

德國現在對此倒是比以前更容易接受了，因為他們的想法也在轉變。“沒有人能指責德國沒有致力于談判，”德國外長施泰因邁爾說，“但俄國沒能履行協議中必須履行的部分。”外長會議后第二天，德國發行量很大的《圖片報》表示了失望，在頭條上攻擊歐盟“不作為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然而，如果說這顯示出德國已日趨強硬，他們要真的強硬起來也不是幾周之內的事，而可能要花上幾個月甚至數年的時間。

在歐盟玩他們的長線游戲時，波羅申科則希望以一次決定性的攻勢來重新控制東烏地區。這要取決于他的策略。烏克蘭軍隊在向頓涅茨克進發的過程中隨意使用空襲和“冰雹”火箭彈，7月18日造成16名平民死亡，21日又在頓涅茨克機場南側炸死了4名平民。“我看著像恐怖分子嗎？”穿著豹紋裙子的60歲婦女加麗娜·阿福雷納舉著一罐家制水果汁質問道。烏克蘭人則說，他們被嚴令不能用炮火和空襲手段打擊有近100萬居民的頓涅茨克。如果軍隊能嚴格依令行事，事情也許會有重大的變化。

人們很自然地會期待，一起像擊落客機這樣的暴行能成為局勢的轉折點。然而，這次事件也許改變不了什么東西。烏克蘭、叛軍和俄羅斯仍在盡一切可能逃避著反思與和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