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說馬

馬與人的關系異常密切，因此在文學與美術上常常作為取材的對象，或歌詠，或描繪，或塑造。盡管書畫等作品早已耳熟能詳且價值萬千，但以玉為材質的馬主題雕件也有悠久輝煌的歷史成就，但價值卻一直被低估忽視。

“天地初開，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蓋先生物，以供人之用耳。”—元代劉塤《隱居通議》。

人與馬

馬，矯健勇敢，日行千里，性情溫良可馴，常為人類所豢養而作為生產及交通工具。在古代戰爭、狩獵、生產等活動中，勇毅敏捷的馬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不但是農民商人的助手，也是貴族地位的象征。從國家安全的角度，皇帝出行、戰爭等都需要用馬，但又不得不防止民變，故不可放開讓農民私養，于是朝廷專門設置太仆寺，成為中央機構之一，從秦漢直至清代滅亡。置卿、少卿、員外郎等官職主管皇帝車輛馬匹，以及軍事所用的畜牧業事宜。對于官員或大戶人家，馬匹是最好的出行交通工具。曾國藩在賬簿中，關于交通費有十分零散瑣碎的相關記載，“寓中已養車馬，每年須費百金。”一年花銷近乎其一年的收入。

人類將野生動物訓化為家畜，似乎對豬、狗、牛、羊、馬特別重視，因為這些牲畜是人類物質生活的來源，也是不可或缺的。而在法國博物學家、作家布封（1707-1788）的眼中，人類所曾做到的最高貴的征服，就是征服了這豪邁而剽悍的動物—馬。同時不吝贊譽：在所有的動物中間，馬是身材高大而身體各部分又都配合得最勻稱、最優美的。世界上，沒有任何其它動物能像馬這樣獲得人類一致公認的好評。

馬與人的關系異常密切，因此在文學與美術上常常作為取材的對象，或歌詠，或描繪，或塑造。美術史上，古代無名畫師作壁畫，漢唐宋元，有韓干、李公麟、趙孟俯、明清的錢灃、溥儒、郎世寧、金廷標，近現代的徐悲鴻、常玉等等，畫馬的文人名家輩出，畫作名品大都為博物館和私人珍藏，零星面世，各路土豪義士必定廝殺豪奪，價格必定是以百千萬論。雕塑上，有著名的秦始皇兵馬俑，唐三彩彩陶傭，還有當代韓美林雕塑馬甚至被大英博物館收藏……這些成就軼事早已廣為人知，耳熟能詳了。而以玉為材質的馬主題雕件雖然也有悠久輝煌的歷史成就，卻一直被漠視，在此借由剛剛落槌的倫敦佳士得的拍品來談談以馬為題材的玉雕作品。

拍場玉馬

相對于其它碗洗之類的玉雕作品常以千萬論，富有趣味的動物題材玉雕作品鮮有超過千萬者。2013年11月5日，倫敦佳士得拍賣，有一件標的號為201的拍品（圖一），在拍前即引起了眾多藏家以及行家的關注。這件白玉雕御馬人物擺件，以頂級和田白玉制作而成，玉質潔白細潤，溫澤爾雅，上馬臺、拴馬樁以及人物、白馬雕刻形態寫實逼真，馬鬃馬尾，人物衣褶雕工極為精湛細膩，令人見此如見真人真馬。如此圓雕作品，尺寸雖僅16.2厘米，工卻相當熟巧、精細，在玉雕作品中已是極為珍罕。從馬的雄渾寫實的表現分析，也當是受到同時期西洋傳教士郎世寧的畫風影響，具有典型的時代風格。最終場上各路買家瘋狂角逐，以超過底價近90倍的131.45萬英鎊成交，引起業內一番小轟動。臺北故宮藏有一件大小相仿的明代白玉御馬人物擺件（圖二），一白馬系于柱上，旁立一人頭微側，似正作語，馬前另一人手提水桶，蓋為洗馬之狀，在題材上極為相似，或為母本。兩相比較，尤其是玉質上，即可看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在2011年6月香港佳士得春拍上，一件乾隆時期的巧色巧雕雙馬把件（圖三），也以1，186萬港幣成交。這件雙歡把件制作極為精湛，雙馬神情依偎，眼睛以寶石鑲嵌裝飾，更顯金貴。

玉馬藝術

在各種材料中，以玉作馬的承載體最為合宜。首先，平面的雕刻和繪畫，即使五光十色，仍然不及立體帶給人的視覺效果來的強烈。其次，相對于銅、陶器，白玉的溫潤文雅，高貴潔凈，極近馬之天性。馬和人分擔疆場勞苦，果敢勇毅，具有無畏精神，但又馴良而不逞烈性。常言君子以玉比德，以玉比馬也是恰如其分。

自新石器時代至明清，以動物為主題的玉雕作品，無論其創作或模仿都十分豐富。玉馬，在商朝即有制作，但大多是扁平狀。戰國時期，馬開始逐步立體化，出現圓雕作品。及至漢代，在造型上更注重整體的效果，造型準確，線條剛勁有力，行刀急速，具有典型的“漢八刀”風格，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漢代仙人騎馬玉雕可為代表（圖四）。這件作品反應了當時盛行的道家仙人升天的思想，而玉器又有著不朽的作用。漢代人相信玉能保人體不朽，金縷玉衣極為最佳的實物證明。這件立雕作品不僅有非凡的藝術性，也應將其視為代表當時文化思想的作品。唐宋時期，以寫實為主，雕刻圓潤，多以回頭臥馬常見。元代玉馬的造型是長鬃小耳，雕刻線條粗獷有力。明代玉馬，雕琢比例失調，線條粗糙，多以民間喜聞樂見見長，帶有吉祥的寓意。到了清代，更加注重寫實，尤其是乾隆平定新疆之后，優質和田籽料不斷進貢使技藝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玉馬的雕工細膩寫實，線條也更為柔和，制作精良。

白馬傳奇

以白色的籽料制成馬的形象，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雖然沒有研究過白馬是否是最為優良的馬，但是白馬在古今中外，獨享盛譽。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或許是唐僧，也可能是呂布、關羽。危急時刻，在西方甘道夫、獨行俠等英雄都會騎著白馬，拿著魔杖站在太陽升起的東方山坡上，全身煥發著神圣的光芒。白馬是一種象征，代表著希望、正義。在東方，《三國演義》中呂布、關羽先后擁有過一匹叫赤兔馬的千里馬，馳騁疆場。事實上，“赤兔馬”本來就是一匹純白如兔的千里馬。赤：純潔無瑕，空無一無之義，如赤身、赤貧，赤日炎炎也是白日當空之意。有人考據出：劉備的的盧、張飛的烏錐、曹植的汗血馬、曹真的驚帆、曹洪的白鶴、孫權的快航、趙云的龍駒等等均為白馬，此時的白馬代表“真理”與英雄等身。

在古代中國的北方草原，馬的地位顯赫。 “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龍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異動物，馬則是草原社會里不可或缺的天賜靈物。草原民族愛惜馬匹甚至勝過漢人愛惜田禾、牛羊。看守蒙古大汗坐騎的大臣，就是大汗最為信賴的伴侶，在朝中往往出任要職。在廣袤的草原上，或在白雪皚皚的曠野中，無論是旅行、打圍或行軍，片刻都離不開馬匹，常以“中途失馬”來比喻人生的最大不幸，可見草原族群對馬匹的重視。同時蒙古人有重九尚白的習俗，以白色為諸色之首，故元代出現了很多樞府白釉瓷。各色馬匹中，白馬最受崇敬。《蒙古秘史》記載成吉思汗大封功臣時，令宗教領袖薩滿兀孫老人，穿白衣，騎白馬，以示敬重。在此類大型宗教或儀禮上，白馬具有特殊意義。在清代，每年向皇帝進呈九白之貢，即白馬八匹，白駝一只，表示尊重。

馬文化

在不斷延伸積累的社會活動中，馬儼然已經成了一種象征，一種文化。在各種生產以及軍事行動中，馬與人類已是親密的伙伴，中華民族對馬也傾注了濃厚的感情。中國獨特的十二生肖紀年中，午馬便在其中。有種說法是，古時野馬未被人類馴服，每當午時，四處奔跑嘶鳴，故稱“午馬”，寓意生命旺盛，自然奔鳴。在語言上，諸如：“心急馬行遲”、“小娃騎木馬—愿上不愿下”、“老馬識途”等等關于馬的俗語、諺語、歇后語、成語，層出不窮。文學作品中，關于馬的名句名篇跌出。“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朝騎五花馬，謁帝出銀臺”、“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此處的“五花馬”、“白鹿”是否指跟隨詩仙李白東征西游的愛馬也未可知。

文豪蘇軾，畢竟是大文豪，除了盛贊人馬和諧、歌頌其勞苦功高之外，還產生了更為豐富的哲學思辨，在《韓干畫馬贊》中，描述了“豐臆細毛”的馬在山林間悠游自得的情形后，進一步地發揮說：“蕭然如賢大夫貴公子，相與解帶脫帽，臨水而濯纓。遂欲高舉遠引，友麋鹿而終天年，則不可得矣；蓋優哉游哉，聊以卒歲而無營。”即使飽食無憂，瀟灑悠然如貴公子，也不能與野馬的自由無拘相比。在《李譚六馬圖贊》中，他將馬比人，以為“槁木萬錢，絡以金玉，非馬所便”，更強調“各適其性”，不宜任人驅使。在崇尚自然上，蘇軾、李白在思想深處達成了高度的統一。同樣在西方的布封看來，雖然這是最偉大，最高貴的征服，但是卻違背了馬的天性，“是以舍棄生命以求服從得更好”，“它的教育以喪失自由而開始，以接受束縛而告終。”

古代科舉制度之下，又產生出如馬上封侯、太平有象，耄耋、寶鴨穿蓮等吉祥寓意題材，非常普遍地應用于各種工藝之中。其中明清兩朝流行以玉雕琢馬背上立一猴子，馬與猴的造形，取其意義及諧音，與“馬上封猴”有相同的吉祥意味，如臺北故宮藏清白玉雕馬上封侯（圖五）。如今網絡上正流行的配圖如：“馬上有錢”、“馬上放假”、“馬上有對象”等等，應該都是從“馬上封侯”這一古老的吉祥祝愿中衍生出來的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