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海的詩集《生命的二十四節氣》,由外及里散發出中國古典文化傳統的幽香和舞蹈著的生命律動。詩集以中國傳統節氣為脈絡,讀來仿佛經歷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從風吹雪化、萬物復蘇,到陽光撥開云霧、灑滿山間,再到雨水滋潤天地、開花結果,再到蟬鳴不止、雨打芭蕉,再到露降風起、金秋落葉,最后到北風驟起、大雪無雪。在現代詩歌體式下,作者將中國傳統符號融入其內,自然熨帖,以磅礴的想象力、豐厚的文化積淀、別致的視角與精煉的表現手法,奏出一首田園式的浪漫之歌。
“節氣”,本身就是一種頗具意味的形式,它來自于我們生活著卻常常忘了其存在的古老的東方。迥然于自西方傳來的“陽歷”,“節氣”才是中國傳統意義上時間結構的中心,以節氣為中心,一系列具體的日期環繞在這二十四個詞語的周圍。節氣決定了中國文化中最重要的一環——農耕,在節氣的指引下,千百年來,在這片古老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節氣是一個自足卻向著外界充分敞開的主體,根據月圓月缺,調整著自己的節奏;節氣是一個渾然的整體,首尾相接,榮枯輪回,無始無終。
能與“節氣”這個偉大的詞語對話的詩歌,必然有著建構一種雄偉詩歌主體的理想。這種對話必然要建立在一種中華民族共通的情感之上:僅憑著一個人的小哀怨、小歡欣是遠遠不足以窺測一個民族的內心世界的。《生命的廿四節氣》運用一種中國獨有的文化符號去與朋友、大師、天地約會,解密中國文化,詮釋人生哲學。詩集內容充盈,信息量大,讓讀者羨慕他的博識的同時,靜靜思考和體味生命,展現了我們民族博大而富有生機的文化傳統和屹立不倒的民族自信心。每個“節氣”開始前都有一句古語作題記,中間穿插著作者對儒、釋、道的禮贊,踏著中國文化的根際,追尋東方精神,令人神往和膜拜。追思的同時,暢敘生活,從詩詞曲調到旅行路上,再到人間百態,儼然一副人生風景。正如有評論者所言,左傳海詩中有一種“中國符號”,在這個孩子們都已經“不僅不會勞動歌訣和二十四節氣歌,甚至連古詩詞都懶得誦讀”的時代,固執地將現代人日漸支離破碎的情感傾訴給兩千年前《禮記·月令》中那一連串的詞語去聽,從“蛙鳴”、“塤”、“古琴”的啟示中竭力尋找著現代都市中漂泊無依的個體與這個民族之間的關聯,在節氣的輪回與行進中期待著一種生命的重鑄。
翻開這本并不算厚重的詩集,我卻分明感覺到了一種重量,這種重量來自于生命本身。左傳海的《生命的廿四節氣》并不單單是一部詩集,更是一個生命在二十四個節氣所構成的完整的一年中的所見、所聞、所想的情感顫栗。二十四個節氣,一個不少,比起簡單的以“春”、“夏”、“秋”、“冬”為界限的劃分方式而言,二十四個不同的節氣意味著大自然對于生命的更為豐富的分割造化每一個季節都被細分為了六份,無論是“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還是“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無論是“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還是“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其中都有著一種對造物的感恩和對于生命豐富樣式的詩意體察。試想,一只野雞在立冬那天飛入了剛剛上了凍的茫茫大澤,轉而成為了巨大的貝類,繼續炫耀著它的五光十色,這本身就是一首詩,一首萬千幻化的生命之詩。
而《生命的廿四節氣》對這些節氣的體察,不僅僅局限于外部事物的表征與反射,更是深入了其本身精神內里。例如《立春》,讀來感覺一種打破現有壁壘的爆發力在充斥著,不由地讓人咬緊牙關,好像差點抓不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樣子,希望就在腳下。結果是必然的,過程總要隱忍各種沉重、憂傷,悲壯的氣息隱約能夠感受到,詩中的“終要”、“還是”不覺更呈現了一種希望終會來臨的欣慰。無論冬天的時間再長,春天依然都要到來;無論風雪交加、嘆息聲延綿不止, 陽光還是那樣慵懶的照向大地;無論眼神怎樣的迷離、無助,笑容依舊藏在不易覺察的地方;無論時間、空間多么交錯難解,夢想終會實現。詩人內心始終擁有著一股不滅的希望之火、樂觀之火,不懼困難,詩意地前行。這種樂觀是自然給他的啟悟,時節既到,該來的終將會來。
詩人在寫生命二十四節氣歌,亦是二十四節氣書寫了詩人,給詩人樂觀向上的力量,給詩人熱愛生活的熱情與浪漫。詩人認真體會著立春時那種似有還無的生機是如何一步一步從“沒有絕望也不渴望”到“蓄勢待發”再到“你也會來,你總會來”;大寒時孤獨的梅花是如何在枝頭“左顧”、“右盼”,以一種“上路”的姿態,等待著那已經在路上的“該來的一切”。《禮記·月令》中描述現象的句子在詩人筆下被轉譯成了在一個個具體生命身上發生著的事件,那些在冰水中的魚,霜雪里的梅花,都與詩人的生命息息相關。隨著日歷一頁頁的被撕下,詩人的生命也隨著季節的變幻而變化著,春天萌動與希望,夏天的不安與喜悅,秋天的成熟與收獲,冬天的煎熬與憧憬無一例外地帶給詩人以啟迪,“即使那聲驚雷未到,我的心也開始跳動,伸展,流淌。”詩人還將思維的觸手深入到藏匿于名詞背后的民族情緒之中,在“大雪”這一個被世人習以為常的節氣名稱背后,細細品味其中每一個語素的組合,發現了其中的秘密創造這個節氣的古人“在這寒冷的日子也想到了春天,想到了陽光,想到了綠色,想到了生機。”
在這個崇尚速食的年代,人們看待事物越來越簡單,我們更加關心的是那所謂的“本質”,對于現象的觀察卻越來越少。比如大雪,“先人們創造這個節氣肯定不像我想的這樣絕對”,先人們和詩人看待這一節氣的角度是不同的,先人從偶然出發,在對現象的體察中尋找著必然;而詩人和身處當下的我們,卻將這偶然當成了一種必然。所以在對雪的等待和恐懼中,“大雪”漸漸成為了一個單一的日子,它僅僅是一個節氣的名字,它僅僅代表了嚴寒將至;然而,在先人們的眼中,雖然這將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但是“鴠鳥不鳴、虎始交、荔挺生”,其中蘊含的生機是顯而易見的,而這生機,則是用本質化的概念去界定“大雪”所無法觀察到的,那是在日歷上冷冰冰的數字之上豐富的文理。在《生命的廿四節氣》中,詩人試圖擺脫“那將到來的刺骨的深寒”,像先人一樣思考、觀察,嘗試著去接受一個“無雪的大雪”、“有陽光的大雪”,從本質的世界里抽身而出,用偶然的角度去體會世界,將早已被驅逐出世界的“魅”重新請回生活之中。詩人嘗試著還給節氣以主權,讓節氣帶著詩歌走,用一種細致入微的描繪代替本質性的概括,從“張岱和柳宗元的雪中”感受一種生命的頑強,進而“想起三月”,“到陽光下寫詩”,期待著“一只掩藏在葉片最深處的燕子,在遲疑中輕啼,在沉重里舉翅”。于是,每一個節氣,每一個日子都重新獲得了生命,它們炫耀著偶然所帶來的多彩,日常的生活不再平庸乏味,詩人期待著每一個節氣,每一天,每一個具體事件的降臨,它們都是有生命的,都是值得記錄的。可能平凡如“讀詩”、“獨坐”的行為,可能是“一垛陽光”,可能是與先哲們的一次對話,也可能是一次對自己內心的凝視,詩人看到了每一個具體事件對于生命的意義,生命是富饒的,每一次靜靜地將目光從得失中抽離,都可以觀察到在無始無終的節氣運行之中個體生命的偉大。生命如“平整的白紙”一樣富饒,且向往著遠方。正如詩人對于理想的堅守,每一次的“黑暗與寂寞”都是值得回憶的,且將生命融入二十四個節氣的運行當中,一切得失都是順應著自然,每一個事件在整個生命的層面上都是“未完型”的,一個事件的結束同時就是另一個事件的開始,首尾相接,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輪回。面對生命的嚴冬,自怨或自憐都是不必要的,因為“該來的一切都在路上”,必須以一種積極的姿態投入生活之中,因為“結束的就要消失,開始的即將綻放”。
《生命的廿四節氣》并不僅僅是一種對于生命中變換和輪回的詩意記錄,它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在《生命的廿四節氣》中,一百零六首詩歌構成了一個個關于日子,關于季節,關于人生的片段,但是這些片段并不是孤立的,碎片式的拼湊,而是在詩人的安排下,有機地描述著生命中的春、夏、秋、冬。細心一點,就會發現,這些詩構成了一部從內容到結構都十分精致的詩集,其中很多詩歌描寫的正是詩人在不同節氣當天的所聞、所見、所感。在二月,詩人聽到了“此時地下伸展或流淌的聲音”;立夏的當天,詩人看到“路旁的薔薇花開了”;中秋,詩人感受著背井離鄉的涼意;冬天,結冰的湖面上感受到了“尚在千里之外”的春天。生命就是這樣,它是始終行進著的,我們需要和它一起前行,并體會著它賜予我們的恩惠,欣賞著它贈與我們的每一個喜怒哀樂。長時間與土地的隔離,使久在城市樊籠里的我們失卻了與自然對話的能力,我們只能觀看各種媒體中強加給我們的春、夏、秋、冬,而漸漸失去了對于現象的體察,進而,每個人所看到的春秋代序都是一樣的,都是經由現代媒體“預報”出來的,是想象的,是僵硬的,而左傳海則通過由自己生命體會到的“廿四節氣”來喚醒著我們的生命,將讀者在都市里僵死了的種種感官調動起來,來一起感受作為自然界中一部分的美好,重新找回一種行進中的豐富和充盈。
也許是由于我們接受西方的東西太多,當我們在贊嘆《生命的凱旋》一詩結尾處發人深省的“生命到底是什么”的探尋的同時,卻忘了我們祖先告訴我們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的寧靜與歡愉。生命從來就是不能被本質化的東西,一旦被定義,生命就不再行進,而是凝結為一種毫無生機的敘述方式,就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其中人物的生離死別與我們無關。當我們重新撿起祖先留下的話語,卻發現“節氣”,這個離我們生活越來越遠的有關時間的詞令背后,早已靜悄悄地被先人們安置了一種來自于我們中華民族內部的對于生命的密碼。在這套關于生命的認知當中,生命不是用來分析的,而是用來體會的,生、老、病、死,自有造化的美意在里邊,其最終指向則是在一種生命與自然融合后的生生不息,即使是在嚴冬中,也會使人感受到即將到來的春天的暖意。但這并不同于我們常說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在《生命的廿四節氣》中,春天的溫暖是包蘊于冬天的嚴寒之中的,并不存在斷裂,而是永遠的輪回,永遠的行進,而生命就是這樣,在行進中永遠前進,帶著豐沛的希望。
左傳海不但是一位優秀的教師,更是一位不錯的詩人。生于1960年代的左傳海是那些被稱為“中國最后一代理想主義者”一份子。那個時代出生的人們,大約多多少少都會有著一點做詩人的夢想的吧,但是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風霜雪雨,又有幾個人能在這條“以夢為馬”的路上堅持探索,在席卷一切的市場面前繼續“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和“物質的短暫的情人”呢?或許,《生命的廿四節氣》讓我們能夠尋覓到久已遺失的生命精神基因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