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掩蓋了一切痕跡。世界仿佛靜止。靜止,只是表象。被雪掩蓋的世界,面目猙獰。雪,那么厚,厚得絕望。雪,那么白,白得恐怖。可是,絕望也好,恐怖也罷,并非恒定不變,當暖色來臨,冰雪消融,所有被雪掩蓋的事物,將會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曹軍慶的長篇小說《魔氣》在一場大雪中緩緩拉開了帷幕。雪,可清可濁,可靜可動,其性易變,蘊涵甚豐。曹軍慶選取雪這個意象開篇,看似隨意無痕,實則精心構筑。光棍漢王光忠請獸醫余德發未果,卻從茫茫大雪中撿回魔氣(瘋癲者)女人管素珍做了老婆,且這魔氣老婆還是完好無損的處女之身,王光忠如獲至寶,奉若女神。魔氣一出現,包袱隨之降臨。她是誰?從哪里來?經歷了什么?這都是謎,凝成一團,彌漫在本就有幾絲吊詭之氣的煙燈村。
曹軍慶是一個頗為成熟的小說家,深諳小說敘事策略,將這包袱系得很緊,守得很牢,不到某個節點,無法得窺其貌。小說富有張力的語言,充滿耐性的敘述,儼如崎嶇山路邊盛開的波斯菊,伴著讀者一點一點地向前行,盡管路途遙遠,卻不愿跳過風景,直抵終點。這情形,如同球迷錯過世界杯的某場賽事,明知結果可聽可查,卻拒絕知曉,寧愿看重播,循著事物本身的節奏自然得悉,也許這便是過程給予人的誘惑與快感。
魔氣女人管素珍是一劑藥引,更是一個中心。因為她的到來,使得僻靜的煙燈村從此狀況頻出,各色人等相繼粉墨登場。可謂眾聲喧嘩,光怪陸離。幾大家族、幾代人的恩怨情仇相互糾纏,糾纏至緊,無以擺脫。人性的深度、多變、復雜,以及扭曲的靈魂被挖掘、展示得淋漓盡致,赤裸無遮。時間跨度之大,人物數量之多,相互關系之亂,使整部小說顯得厚沉而龐雜。可是,即便如此,仍能透過紛繁復雜的人物叢林,將視線聚焦于第一女主角管素珍身上。有評論家說曹軍慶解剖人性冷峻、鋒利、殘忍。我卻以為,在冰涼的刀鋒之后,堅硬的巖層之中,深藏著一顆細膩、柔軟、悲憫的心。就連曹軍慶本人也稱自己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可是,通過他的小說《魔氣》,我看見了浪漫主義情懷已然生根發芽,茫茫黑暗隧道已有少許光亮進入,他用老練的筆風,柔軟的情懷,塑造了一個像清水一樣純凈,像白蓮一樣雅致,像孩童一樣可愛,像霧氣一樣神秘的女主人公形象。“這一夜”、“月圓夜夢游”、“楊店桃園”、“老婆婆之死”、“長沙之行”等章節能見其詳。
由此可見,曹軍慶在創作這部長篇小說時,是十分珍愛他筆下的女主角的,他寫得專心、細心、耐心、用心,管素珍雖說是魔氣,可相比一般的魔氣,卻又大不相同,顯得精純、有味、多姿,且無進攻性,與人無害,甚至還是一個安全的傾聽者。基于此,這魔氣不僅不令人生厭,而且還會萌生些許歡喜之情。管素珍是“魔界”的天使,她容顏清麗出塵,身材凹凸有致,她的存在攪亂了煙燈村男人的一池春水。
曹軍慶在小說界摸爬滾打多年,早已煉就一雙犀利的“火眼”,能穿透表面的屏障,對現實世界有著深刻的洞察,他以偏僻、獨特的視角,展現了愛的豐富與廣闊,由愛生憂的王光忠,由愛生恨的劉勝利,由愛生癡的黃冬明,由愛生憐的高道安……這些或光明,或隱秘,或殘忍,或溫暖的愛,如一圈一圈的光暈,環繞、托舉著魔氣女人管素珍,往上升,上升,升至云端,在云端閃耀,閃耀光芒。
拋開道德的枷鎖,砸碎人性的桎梏,來看看墻外的風景:高道安在雨夜和管素珍發生關系后,為她戴斗笠、披蓑衣,至死也不曾有過第二個女人。黃冬明對管素珍一見傾心,百般維護,利用職務之便,為其爭取治療費用,在長沙強奸未遂后,并不采取武力強行進入,而是對她進行了深情的表白。也許因為管素珍是魔氣,相比瘋掉之前所遭受的巨大恥辱與傷害,這種源自愛的侵犯,又算什么呢?因而,這些情節,讀來不僅不覺邪惡,甚至有溫情、美好的感覺在心海搖曳。這種溫暖和美好,誠如曹軍慶在書中所描述:月光像棉花一樣白。
當然,曹軍慶的《魔氣》絕不是一部專事描寫愛情的書。如此,就狹窄了。它所包含的內容要廣闊得多,豐富得多。書的封面赫然寫著:幾代農人的史詩,鄉土中國的命運之書。可是,一千個讀者心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感受到的以及使內心震蕩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
王光忠在離世前說的三句話,具有特殊療效,能觸動人心,使情緒波動不止。
他說:“五十年了,我沒能治好你。是我無能。”
他說:“我死了,你可么活?”
他說:“我看到了你的淚水。”
是的,很簡單的三句話,不詩意,不浪漫,沒有任何修飾。可是,卻飽含深情、真摯可信。這是一個臨終之人,對深愛的妻子最后的表白與眷念。他放不下她,卻又無可奈何。這樣的愛,紅塵男女,又有多少人可以得到呢?愛是一種付出,一種心甘情愿地付出。王光忠從雪地里撿回管素珍開始,就在付出,付出了一輩子,臨死了還在想她以后可么活。然而,在現實世界里,大多數人在乎的都是自己的利益與得失,而忽略了對方的需求與感受,就像電影《致青春》中的一句臺詞:我們愛自己,勝過愛愛情。
如果將曹軍慶的長篇小說《魔氣》分為兩大版塊的話,那么王光忠之死,毫無疑問就是一個轉折點,或者說臨界點。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在此嘩然抖開,暖色來臨,冰雪消融,所有被雪掩蓋的事物,終于露出它本來的面目,沉睡了五十年的魔氣,奇跡般地蘇醒了!是愛情、親情、感恩、責任、擔當等,聯合起來擊潰了她的瘋顛。自此,一種無法阻擋的力量,在曹軍慶的長篇小說《魔氣》中,悄然蔓延……
人性,從來都不是單一存在的。人性似雪,其性其變。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天使,也藏著一個魔鬼。以何種面目呈現,全在誘因。受過良好教育的管素珍之所以會瘋,是因為被曾經如膠似漆的男友,以及親如姐妹的閨蜜雙雙背叛,以一種殘忍暴躪、滅絕人性的手段。
五十年,瘋的人醒了,也老了。盡管老了,卻放下了,站起來了,完成了對自己以及整個家庭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