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農業發展模式不可持續的背景下,蔣高明決定尋找一種更合理的生產方式,他進行了關于生態農業的實踐,用數據呈現給我們一個令人振奮的成果:生態農業不僅能徹底解決糧食安全問題,還能讓退化的生態環境休養生息。進而重塑農村,找回久違的鄉村味道。
變異的故鄉
蔣高明有著濃厚的鄉土情結,即使在城市生活了近30年,做了超過25年的北京市民之后,他還是對別人介紹自己說“我是山東平邑人”。
從1989年到2002年前后,蔣高明幾乎沒有回過平邑。他忙著結婚、生孩子,在競爭激烈的中科院里提副研究員再到研究員,壓力大得讓人很難有閑情愁緒,除了在家的父親,他甚至很少想到家鄉。
一直到2002年,他被山東省評為“泰山學者”,在科研需求的刺激之下,他被重新喚起了對家鄉的情感。蔣高明開始思念村里高高的樹林和窄窄的金線河。小的時候,他在金線河里游泳,在河邊沙灘上抓鳥抓知了,他說“如果真的一直不回去,可能就慢慢淡忘了,但是我又不甘心”。然而等到他闊別多年后回到家鄉,卻發現又什么都和記憶中出現了偏差:村子多了個臭烘烘的養殖場,大樹被砍得差不多了,金線河再也不是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河,村里人說,現在連喝的水都已經發苦了。
以前蔣高明總是對鄉親們解釋不清他的專業——什么是生態學,現在他覺得他的專業可以派上用場了。
“六個不用”
2006年,蔣高明在村里承包了25畝最差的地,建起了一個生態農場,取名弘毅生態農場。 名字來自《論語·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
蔣高明回鄉承包的土地是村里最差的低產田,土層厚度只有薄薄的15厘米,下面是一些碎石。這塊地里打不出多少糧食,30年前公社生產隊曾將這片地辟為秋收曬場。但蔣高明承包后,卻在這里書寫了生態農業的傳奇。
簡言之,蔣高明種地的秘訣是“六個不用”:不用化肥、農藥、除草劑、添加劑、農膜和轉基因技術。關于這一點,他的父親怎么都不理解:“種菜怎么能不用化肥不打藥呢?”
這一種地辦法,聽起來甚至有點荒唐,但卻是蔣高明的堅持。其思路是培肥地力,形成生態循環,即“農作物—秸稈—微儲鮮秸草或青貯秸稈—牛—牛糞—沼氣—農田”。此外,還包括用昆蟲(用牛糞養殖的蚯蚓、黃粉蟲)、害蟲(通過誘蟲燈捕殺)來散養禽類(雞、鵝),而禽糞又能肥田。這樣的生態循環系統建立后,不僅提高了農產品的品質,減少了環境污染,而且恢復了生物的多樣性。現在的弘毅農場,麻雀、燕子安了家,各種害蟲的天敵,乃至刺猬、野雞、蛇都相繼出現。
弘毅農場通過“物理+生物”的方法防治害蟲,整個生長季節用誘蟲燈捕獲害蟲,捕獲的害蟲可用來養雞,或直接在玉米田里養雞,將害蟲變成雞的飼料。農田里的雜草通過“人工加生物”的方法控制,農作物生長初期,由人工鋤草三四次,待農作物長高后,將鵝直接趕入農田吃草。收獲的無農藥、無除草劑的雜草,直接作為鵝、淡水魚、蝗蟲等經濟動物的飼料。在弘毅生態農場,所有的植物、動物和微生物形成了一個完整、無污染的生態鏈。
由于實行了生態農業,利用生物的多樣性發揮防蟲作用,現在弘毅農場的害蟲已自然、顯著地減少。農場里安裝了幾十盞脈沖式殺蟲燈,蔣高明所帶的研究生們每天要對所誘殺害蟲成蟲的數量、重量做測定和記錄。幾年來的記錄顯示,害蟲捕獲量從0.45 公斤/天(2009)下降到 0.02 公斤/天 (2012); 每盞燈的年捕獲量從33.8 公斤 下降到 2.4 公斤。這一成果,正是他“借助自然力”恢復理論的成功實踐。
欲取之,必養之。蔣高明用有機肥養地4年后,完全不用化肥的小麥、玉米產量,比常規化肥農業模式(856.5公斤/畝)不僅未下降,反而增產17%。到第7個年頭,經濟效益上,秸稈養牛、生態養豬、林下養鴨、養雞、有機糧食、有機水果的凈收入達40萬元/年,帶動了10個大學生和農民就業,不僅收回了全部投資,還將農場規模擴大到了120畝。蔣家莊村民看到了效益,開始主動與弘毅農場合作。
用自然創造自然
“我理想的生態農業模式,是告別了化學化主導的對抗模式,這個模式人類嘗試了半個多世紀,證明是不可持續的。”蔣高明對本刊記者說。
“生態農業遠離化肥、農藥、農膜、除草劑、添加劑、轉基因六項不可持續的技術,但不排斥現代的物理與農業機械技術。農民種地再也不用擔心蟲害危害,而是有專業的隊伍負責創造無蟲害的農田環境,其動力來自太陽能;農民開的拖拉機、收割機里燃燒的是沼氣等生物質能。農民不僅生產了人類賴以為生的健康食物和衣物,還生產了預防或治療疾病的有機中草藥,還生產了城市消費的寵物、花卉、苗木,還生產了能源。這一切生產過程中,都沒有增加對大自然的掠奪,他們利用僅僅是太陽能,利用的是大自然創造的萬物圣靈。”
伴隨著城市化和工業化的浪潮蔣家莊不到一千人口,卻已經走出去了一百多人,離開的人,都沒有再回來。但“生產方式的改變會改變農村凋敝的現狀”,蔣高明對這一點相當自信。
“在弘毅生態農場里,我們建立了一棟三百多平方米的科研樓,裝上了抽水馬桶,屋前屋后種了二十多種樹;在農民種植了楊樹的豐產林里,我們恢復了多年不見的本地樹種,國槐、楓楊、樸樹、核桃、李樹、楸樹、黑松、紫荊、蘋果、杏、板栗、銀杏。幾十年以后,我如能常常回去,坐在院子里看著故鄉,而身旁已是大樹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