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文化從胃開始,味道是我們最初的生命感覺。從味道開始,我們可以理清一條關于食物的產業鏈,這條產業鏈承載著30年來,中國農業的宏大榮耀與細節現實。
在中國30年的農業進化過程中,我們得到最宏大的主題是:中國人用7%的耕地養活了占世界22%的人口。在這個宏大主題里,農藥、化肥無疑是完成這場溫飽革命的助推劑。
宏大往往掩蓋生活的細節與真相,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是,在化學農業幫助我們解決最基本的溫飽之后,我們的胃開始受到史無前例的化學虐待,我們的自然開始向人類展示其陌生、殘酷的面孔。還原化學農業的本質,還原農藥的真實功過,尋找一種更合理的生產方式,我們實際上是在探討一種重建農村的可能。
(本專題10-19頁)
惡病橫行,土地不潔
“你讀過《寂靜的春天》嗎?”有機農場主陳秀仙問。走在清晨的田埂上,耳畔傳來蟲聲和鳥鳴,在外人看起來格外和諧的一幕中,她卻敏感地指著田邊枯敗的野草——“看,都是被除草劑弄的。”
《寂靜的春天》被視為環保主義先鋒號角,揭露了農藥等化學物質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寂靜的春天,也即沉默的春天,所有的蟲聲和鳥鳴消失之后,春天一片死寂。這是陳秀仙擔心的未來,在她看來,鄉村自然生態的破壞已經拉開了序幕。
各類化學毒物侵蝕著我們的土地,記憶中最根本的味覺開始被稀釋、被遺忘、被污染。農業生產的基本規律在被科學改變的同時,也喪失了對土地虔誠、謙卑的信仰。劇毒農藥殘留、重金屬超標、農作物異化、腐殖層流失,三山二水一分田的中國在這三十年里,幾乎再也尋找不到一片凈土。
全國政協常委南存輝在其今年兩會提案中指出,近20年來,我國化肥的畝使用量已經超過世界平均畝使用量的一倍多。目前,我國農業每年的化肥使用量已經超過4000萬噸,而利用率卻只有30%—40%。包含除草劑在內的農藥年使用量達120萬噸以上,其中10%—20%附在植物體上,其余都散落在土壤和水中。
這些化學元素最終還是會作用到我們的身體,幾十年來,白血病高發、癌癥高發、不孕不育率升高,這一切怪病、惡病的背后是否與我們不潔的農業生產有關?
被商業綁架的現代農業
土地不再松軟而肥沃,它變得像一塊死硬的切糕,幾十年來積淀下的農藥化肥將黑土地、黃土地的地性徹底改造。雜草太多就噴灑除草劑、肥力不再就多加化肥、蟲害太多就多打農藥,這是一場一上癮就無法停止的吸毒式改造,最終的結果將是給我們一個“寂靜的春天”、一片荒蕪的土地。
除草劑的30年,是農業生產方式巨變的30年,是農村價值觀異變的30年,短短30年的時間就改變了5000年的農業習慣,我們在獲取高產的同時是否遺忘了太多的東西?
農業是母親產業,解決我們最基本的生存,不可否認,現代化學農業的發展為我們解決了最基本的溫飽問題,當我們吃飽了之后,是否應該回過頭來審視這條快速之路。
快速往往意味著廉價,意味著低質,意味著被商業所綁架。農業禮儀被遺忘、農業本質被拋棄,增產與浪費并行,在這個主題下,多收了三五斗,不過意味著多撒了三兩藥。文明的發展是為了更好的生存,當毒物越來越多、土地開始面目全非,這條高產但高耗能高污染的現代革命是否已經偏離了活著的本質?
上蒼保佑糧食,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們。
除草劑濫用調查——
我們怎樣“鋤禾日當午”?
麥收后正是大田除草季節,按傳統的農耕方式,除草需在中午進行,因此便有”鋤禾日當午”的詩句。
但是,記者走訪濟南周邊農田發現,鋤草這項重要農活已經被噴灑除草劑代替。這種化學藥劑大量解放勞動力,提高生產效率的同時,也帶來了大量環境污染。
從三十年前的科技創新項目,到如今成為備受質疑的食品安全隱患,除草劑是化學農業的一個縮影。
一塊農田的除草樣本
6月30日正午,齊河表白寺鎮的王會珍一家披掛下田:33度的天氣,長褲長褂滿口布鞋,帽子上連著一塊紗巾,將頭面都遮起來。
正是種玉米的時節。地里的玉米苗長出一尺來高,柔柔細細。王會珍和丈夫將噴霧器背在身上,將藥劑潑辣的噴灑在自家玉米地里。
“除草得趁中午頭,買的是全田噴霧,玉米苗也噴不死。”盡管陽光不算炙熱,仍然將除草劑噴霧蒸騰起一陣刺鼻味道,王會珍看到記者皺起鼻子,趕緊解釋除草劑都有味道,自己用的還算好的。
王會珍將地頭上一瓶除草劑遞給記者,這瓶名為“大戶隆煙嘧莠去津”的除草劑凈含量200毫升,由威海碧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品,瓶身用紅字標出“新一代安全型玉米苗后除草劑全天噴霧不傷苗”的字樣。
在使用方法一欄,明確標識著:每畝本品用量200ML,采用二次稀釋法,兌水30-40公斤,在玉米2-8葉期,雜草基本出齊期時對雜草莖葉噴霧。避免藥液漂移到周圍敏感作物上,且須遵循安全使用守則,注意穿戴防護用品。
“麥收過后開始種玉米,這時候最好打除草劑。其他噴霧都得避開玉米的葉和心,在行間噴,這種直接噴就行,不會影響玉米生長,省事兒。”王會珍的兩畝地挨在一起,夫妻倆兩個中午就能噴完一畝地。但若換成行間除草劑,得四天,這還得趕上天氣好不下雨。
王會珍的鄰居李彩霞也在噴灑除草劑,只不過品牌不一樣。”這是上大學的兒子給買的,是德國貨。”記者看到,李彩霞家的苞衛牌除草劑并非單瓶,而是組合產品,用法也講究得多:如果種的是雜交玉米,需要5-7毫升的苞衛加90%的莠去津70到90克,再加專用助劑,最后混入15到30公斤水噴灑。如果種的是甜、糯玉米,則只需要10毫升苞衛加專用助劑,混入同劑量的水即可。
“兒子大學畢業,說這種除草效果好,人身傷害也少。”據李彩霞介紹,施藥兩天左右就能看出雜草中毒現象,這在同類產品里,“速度很快”。
“百草枯”現狀:目前農村用量最大的除草劑
表白寺鎮百米左右的主干道上,錯落分布著十數家種子店、果木站和農藥店,均有除草劑出售。記者在一家種子站詢問除草劑,老板娘陳麗問記者種了什么作物,多大地等信息。“苞米和菜用的藥不一樣,不同苞米用的藥也有分別。”
據陳麗介紹,目前出售的除草劑有近十種,有的是“專用的”,如水稻、地瓜、小麥等,也有的是“通用的”,什么都行。如果簡單粗暴的分類,分為直接噴和行間噴的。前者被稱為滅生性除草劑,不管雜草作物一律清除,后者為選擇性除草劑,只對狗尾草、牛筋草、馬齒莧等有殺傷作用。
“現在用的最多的是百草枯,不過這藥毒性太大,一般不要用。”陳麗告訴記者,曾有人自殺喝下百草枯,被人及時送到醫院洗胃。誰知痊愈出院后三天,這個人還是死掉了。“喝了百草枯洗不干凈胃的,從里面往外爛”。
據了解,目前“百草枯”是目前農村用量最大的除草劑。“村里年輕人都進城打工,雇人耕一畝地得70塊,而一瓶‘百草枯’才九塊錢。家里的幾畝地半天就噴完了。”
生產廠家介紹,“百草枯”對土壤沒有危害,但在表白寺鎮采訪時,一些村民告訴記者,“噴藥后,一下雨,田邊的樹葉都蔫蔫了。”一戶農民向自己玉米地里噴灑除草劑,結果造成鄰居的地瓜秧枯死,自此鄰里發生矛盾。另外,使用“百草枯”有嚴格的稀釋倍數要求,但許多村民都是憑感覺,一位村民告訴記者:“前年我兌水少了,半畝多黃豆都死了。”
除了除草劑,記者在農田路旁的溝渠里還發現多種用完的農藥瓶罐,“一般中午頭打除草劑,下午太陽落山時候打農藥。”據王會珍介紹,“氧樂果”主要用來對付蚜蟲,“滅多威”對付菜青蟲、蚜蟲、菜蛾等,“甲基對硫磷”、“硫丹”則基本上什么蟲都能殺。“這幾種藥特別管用,但國家禁止,藥店也就賣的少了。”
人工除草的“環保賬”
“農民喜歡在地堰、水溝上使用滅生性除草劑,很容易對環境造成破壞。如水質污染,水土流失,局部小氣候的破壞或導致某些植物的滅絕等等。”山東昌潤·致中和有機農場總經理趙德龍跟農業打了幾年交道,對于除草劑和農藥的危害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像花生、大豆、紅薯、玉米等地全部使用這類選擇性禾、闊除草劑防治。既然是選擇性除草劑,就必然會對下茬作物產生交叉影響。特別是使用一些長殘留期的除草劑,像氯嘧磺隆、咪唑乙煙酸、莠去津等都屬于長殘留期除草劑。雖然這類選擇性除草劑對本季作物一般都比較安全,生產廠家在說明書中也只是一味宣傳它的效果,至于對下茬作物是否具有影響往往不加說明。像凡使用過咪唑乙煙酸、氯嘧磺隆的大豆田,第二年就不能種植水稻、玉米等,還有像玉米專用除草劑如果過量使用,對下茬作物就有嚴重影響。”如此一來,不光作物本身農殘超標,更嚴重的,大多數除草劑不易分解,對土地的二次污染周期長達20—30年,而且極易使土地固化。
在做農業考察時,除草劑和農藥使用都曾經使趙德龍膽戰心驚,與此同時,他決定做有機農場,“首先能使自己放心”。
趙德龍相中了齊河安頭鎮,這里曾是黃河的鎮沙池,是一片從未被開墾過的處女地,經過復墾,趙德龍在這里建起一座占地2600畝的有機農場。“沙地復墾是一個復雜過程,當我看到第一批雜草從地里長出來,反而覺得特別高興,說明這塊地可以用了。”
如今,除了占比很小的道路、橋梁和水泊,致中和農場的大部分都被綠色植物覆蓋。海棠枝葉油亮,茄子、大豆直鋪到目力邊緣,除了作物,其他都是草。趙德龍隨便揀一條路帶記者走下去,道旁簡直如野菜開會:灰灰菜、莧菜和車前子像農場內的不正規軍,隨便占據著各個角落。
“路邊的都不用管,田里的,只要不影響作物生長,也不管。”趙德龍認為有機更多的是建起一個生態系統,而雜草正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如果有需要,趙德龍選擇最原始的生物除草方法。“農場里養了幾十只白鵝。白鵝喜歡狹葉植物,它們在茄子地和果樹園里跑一圈,就將大多數的雜草吃掉了。”
更多時候,趙德龍選擇人工除草。
6月30日接近中午,記者在致中和櫻桃園里看到正在除草的工人。他們用鐮刀將高草割下,其后用竹耙將草根犁出來。“果園里的草也不能犁的太干凈。”據趙德龍介紹,雜草并非一無是處,其存在有利于保護淺表層的溫度、濕度,有利于保持地表水分,“夏季一片光禿禿的地走上去燙腳,如果有草就會涼快很多。”
趙德龍給記者算了一筆“環保賬”:果園除草伙兒較輕,每個工人的日薪是60元/畝,花生地作物密實,難度高,清除一畝260元。“我沒法計算具體天數,只能說什么時候鋤完什么時候算。“
如果實在需要除草劑,趙德龍都選擇生物制劑,這些制劑對作物無有害影響,對雜草有抑制作用。只不過此類除草劑大多是外資出品,因而價格不菲。“日常除草劑十幾塊錢一瓶,但這種生物制劑價格近百”。
這幾年,趙德龍不斷關注新型除草劑的出現。據了解,市面上出現的除草劑大多為轉基因除草劑,主要通過轉基因使作物獲得或增強對除草劑的抗性遺傳性狀,從而解決除草劑的選擇性問題,使許多優秀的滅生性除草劑得到廣泛使用。或者通過轉基因使作物獲得或改良“他感效應”和“異株克生”能力,從而使作物能夠抑制雜草,達到相當于使用除草劑的目的。
“聽起來似乎非常高科技,但是其本身就沒有嚴格定義,而且帶有‘轉基因’這類敏感詞,恐怕會與有機理念沖突,所以暫時不會使用。”趙德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