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小菜園

王玉林

20多年前，我在離縣城25里的一個鎮衛生院工作。基層不缺土地，除了業務用房和職工宿舍占用土地，大部土地閑置，長滿了青草，職工閑的時候都開荒種瓜蔬。我和妻子也在傍井的地方開了二分多地，種了幾種蔬菜和瓜果，一年四季瓜蔬飄香，吃不完的鮮菜，還送親朋好友、待客人。那時雖工資低些，可省了去菜市場買菜的支出，日子過得挺舒服。

兩個兒子分別念高小和初中一年級，我在工作病房、門診兩頭忙，料理小菜園的事大多是妻子做的，我有暇幫著點：如澆水、拔草、間苗、翻地、整畦什么的，許多技術活全靠妻子，有時她不懂還要向別人學習。在那二分地里種的品種很多：如黃瓜、草莓、南瓜、冬瓜、豆角、番茄、韭菜、大蔥、大蒜、荊芥、香菜、辣椒、空心菜、四季豆、菠菜、大白菜、紅（青）蘿卜、花椒、向日葵等。一天三頓飯，不僅當副食，吃不完還當主食，缺了哪種品種就與單位內種菜的相互交換，很大一部分送給了親友，大家吃起來都很香，都夸妻子手藝好、心地善良。

更值得記下的是我家用這些瓜蔬招待兒子老師的事。事情是這樣的：那幾年是鄉級財政，行政村收農戶的農業費、農產費、土地費，還要加上村、鄉鎮、縣等各級提留，農民承受不了，有的外出打工不歸造成田地荒蕪，村民上訪狀告村官的事時常發生。中、小學教師的工資時常拖欠，教師哪里有心情教好書，為了孩子的學業，為了老師的命運，我時常給鎮里書記建議：發工資時先教師后行政干部，必要時借款也要先發教師薪水。因為書記是我的親戚，他采納了我的建議，老師的工資比相鄰鄉鎮拖欠的時間短些，緩解了干群關系，杜絕了集體上訪事件。寒暑假，我發起了請老師給學生辦補習班的事，每個學生僅出十幾元錢給授課教師辛苦費，所收款學生自己管理，按課時給任課老師補助。授完課，請老師到我家吃菜園里拔摘的各種瓜果菜蔬，再去集市上買一點便宜的葷腥，有時喝上幾杯幾元錢一瓶的白酒，就這樣堅持幾年的節假日，跟老師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使我的兒子及一部分愛學習的學生學業不至于很荒廢，許多學生中招都考錄了重點高中，后來又考錄了國家重點大學。這件事在當地頗有影響，許多家長悟出了尊師重教的甜頭。回想起來，這些都是小菜園帶給我們的福祉。

種些瓜蔬，是沒有種花養草的閑趣，可飽了口福，孩子們也多了了解自然的機會。眼見著，南瓜藤就爬上了院墻，豆大的瓜蒂也結出懷抱的大瓜，黃瓜爬上了架；什么叫向日葵？它那盤子是成天追逐著太陽的，孩子們對向日葵的來由感受得太深了，到了成熟季節，黑黝黝的瓜子讓孩子們嘴饞不說，還是我們聯絡鄰里感情的好東西；要是拌涼菜吧，沖孩子喊一嗓子：“去，到園里拔幾根蔥來，別忘了摘兩根黃瓜，掐把荊芥葉來！”這是何等有趣味！

離開老家許多年，自己對土地再也沒有親近的機會了。從去年至今，我隔三差五地能吃上許多種新鮮的青菜，都是老鄉肖老兄送給我的，這些菜蔬有荊芥、青蘿卜、紅蘿卜、上海青、芹菜、菠菜、香菜、空心菜、生菜、小茴香。我有滋有味地吃著這些菜，思緒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情景中。春節時，肖兄又送來了幾袋子從菜園里剛拔出的鮮菜。我們四世同堂，父母、兩個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一起吃了幾次火鍋，涼拌菜，喝著瀘州老窯，同享天倫之樂，全家人說不出有多高興啦！

這是我離家在城里生活第一次被綠色蔬菜感動了。菜的綠色雖普通，但這種環保的、不施化肥、不噴農藥的綠是朋友滴滴汗水、辛勤勞作的成果。我們從這情誼中不僅感受到了陽光，而且感受到了生命的盎然生機！兩兒子說：“吃著這些菜，仿佛又記起了兒時成長的情景。”沒想到二十多年后，在城里又一次近距離地親近土地，倒有了自己便是大地的主人的感覺。

然而，父母和我卻老了。正有些悲涼時，三歲半的孫子、兩歲半的孫女兩人抬個大冬瓜在陽臺上沖我喊：“我倆長得很有力氣啦，給您抬個大瓜吃，爺爺吃不完，全家一起吃。”那是多么稚嫩的聲音，多像地里青菜的苗兒，我的蒼涼之感頓時煙消云散了。

如果你是城里人，又恰好有一片薄土的話，哪怕三米陽臺，或最上面的樓頂，或許是即將被扔掉的花盆，勸你種些瓜蔬吧，它們會讓你感受生活的幸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