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非洲人的跨度

馬君海

他是非洲裔的法國人， 曾在科特迪瓦擔任政府部長，目前領導著英國最大的保險企業保誠集團。自從他2009年3月掛帥保誠集團以來，保誠的股值上升了379%，他是倫敦金融城的明星。他從目前的地位上可以窺測到地球上與經濟相關的一切，包括人、機構，也包括世界經濟的趨勢和未來。

他一直在講，聲音動聽，語調略帶起伏，1.94米的大個兒，目視著你，很紳士，很熟練。語速較快，但不時咬文嚼字。應當說，英國保誠集團的老大譚天忠（Tidjane Thiam）做什么事情都很果斷快速。52歲的他已經有了豐富的人生，其跨界的玩法無人能及。他出生在非洲科特迪瓦（即法文象牙海岸的音譯）的首府阿比讓，在巴黎接受高等教育，而目前工作在英國。他主宰的這個保險帝國目前擁有1300萬亞洲客戶，400萬美國客戶和700萬英國客戶。他定期出席英國首相卡梅隆的會議，也經常與世界各國的頭面人物聚首共事，他曾被邀與女王共餐，查爾斯和威廉王子則是他在慈善活動中頻遇的伙伴。他就是這個世界天翻地覆的最佳見證人，是市場經濟威力的擁躉，也是歐洲落后觀念和狹隘歧視的批評者。

譚天忠有幸成為當今社會開放的受益者。在象征英國文化的保誠集團，開放和國際化是引以為豪的事情。以跨越3個世紀的保誠集團成立于1848年，經歷過1870年戰爭、兩次世界大戰、1929年的世界經濟大蕭條?！拔业膫鞑タ偙O是愛爾蘭人，我的人事總監是瑞士人，而我的亞洲總經理是美國人……這就像英國的足球隊，所謂國腳其實是國際人才大匯總。英國是一個能夠把機會提供給所有人的國家，這里沒有文憑歧視。我在加入保誠前的雇主英杰華集團，那里的執委會由8人組成，多數沒上過大學。”譚天忠說。但譚天忠就讀的全是法國的頂尖學校：法國高等理工相當于英國的帝國理工，商學院INSEAD相當于美國的沃頓。

事實上，譚天忠崇尚英國紳士派。“為人正派、得體、禮貌、謙恭，人家看你都用自己的過濾器，用自己的文化標準解碼你的一言一行?！睆母旧险f，跨界真正的問題不是文化差異，是看你的真誠度和你的天賦所在，你要成為你自己。

大學出來后，譚天忠先是在麥肯錫工作，后來應政府之邀，回國擔任科特迪瓦的發展和計劃部長。1999年科特迪瓦發生政變，他不愿意留在軍人政府里任職，所以選擇了重回麥肯錫。但很快他又一次失望了。他同期的那些同事，每天獵頭電話邀約不斷，而他呢根本無人理睬。為了找一個與自己匹配的職位，他進入了具有逾300年歷史的英杰華。

到底是做非洲國家的政府部長難，還是做白人世界的保險公司老板難，譚天忠說，“這兩者區別甚大。當你在為一個新興市場或者新興經濟工作的時候，你感覺手里的資源永遠不足夠。例如在公共投資領域，或者每年做政府預算時，我們的需求大概是我們所擁有資源的50到100倍。而在西方，你的預算僅比你所擁有的高出20%或30%。這兩者不是一個數量級。而且坦白講，你在這個位置上，怎樣決策都是合理合法的?！?/p>

“另外，在那些基礎薄弱的國家，你隨時有可能被逼行事。腦門上頂著一桿AK-47，你就必須服從強者的命令，這種情況每天都可能發生。我不主張搞軍事強權，這個世界上是有法律的，那是我們稱之為文明的東西。我經常對我的同胞說，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窮最弱的國家，你去亞洲看看，曼谷，河內、馬尼拉、香港、新加坡，人家一周工作7天，天天生產。我們卻用寶貴的時間去打仗，相互殘殺?！?/p>

譚天忠看好美國人。他認為，美國人做了他們應當做的兩個關鍵：第一，不惜一切地讓美國的不動產市場起死回生，第二他們洗刷了銀行的紀錄，讓銀行能夠重新貸出錢來?！斑@兩件事是世界經濟健康持久增長所必需的。”美國人手里最有力的王牌是，在最近15年里重建了蘋果、創建了谷歌、臉譜、推特等，這種難以置信的創新能力真正是美國經濟的動力。他們吸引世界上所有聰明的大腦到美國去，“所以不要抱怨美國人借用外國大腦，是你自己不愿意做嘛！”

樂觀的譚天忠并不認為美國人到處借錢和增加預算赤字是什么大問題，相反，他非?？粗厥廊说男判?。從美國人的信心，譚天忠談到了2008年經濟危機。他是這一年加盟保誠的，第一個職位是集團財務總監?！斑@場經濟危機對于有166年歷史的保誠來說是創紀錄的，在可記錄的證券市場10次股市大跌中，有6次發生在2008年危機期間。”“今天的銀行存款利率幾乎是0，人們不再愿意儲蓄，而這時是最需要獲得回報的時候。銀行沒有儲蓄，就沒有長期投資；而沒有投資，就沒有增長；沒有增長，就沒有就業；沒有就業，就沒有民主和社會穩定。這一切都是相關的。”

如果增加勞動成本，就會破壞就業，特別是那些技術性不強的企業。那么最合算的方式就是用資本代替勞動，用機器代替人力。這個世界上，哪里的失業率高，哪里就會有很多的社會動亂。市場有它的不完善，失業就是這種不完善造成的，而且失業的不良后果要超過其他任何所謂的替代方法。市場的美好是它的簡單，簡單到大家都可以理解，也都能夠遵循規律去做。中國領導人曾經說市場是最好的資源配置方法?！拔蚁嘈攀袌鼋洕嘈鸥偁?，相信創造性。我不主張父權式的領導，我認為領導人的作用，是釋放能量，讓老百姓講話。好在今天的社會，大家都承認市場經濟的作用，都愿意坐下來對話?！?/p>

對于非洲，他過去是悲觀的，但現在變化巨大。上世紀60年代，科特迪瓦每年僅有150名大學畢業生，今天每年有10萬名。他寄希望于非洲的將來。“1995年，在瑞士達沃斯開會討論非洲問題，我們的會議室設在地下。我們在黑暗中討論非洲黑人問題，比爾·蓋茨和喬治·索羅斯等參與會議。去年再討論非洲問題時，我們是在非洲國家埃塞俄比亞的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參加非洲的達沃斯。我很榮幸擔任會議的共同主席。我們在一個很大很明亮的房間里討論問題，而且與會的還有350名非洲青年。他們一色地畢業于耶魯、哈佛、普林斯頓、斯坦福等名校，個個卓爾不群，精神煥發。這是多么不可思議呀！”

譚天忠從不和人討論你多我少的分配問題，他主張想辦法把餅做大，因為分配問題取決于生產。最大的不公平在于失業，在一個失業充斥的國家，討論分配沒有意義。在非洲，有25%的年輕人失業。

至今譚天忠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做成對于AIA的收購，這曾經是譚天忠設想的大手筆運作。那一天，即2010年3月1日，一向習慣了暴風雨和驚雷的倫敦金融城卻真的被驚到了：在譚天忠就任保誠CEO不到5個月的時候，他宣布要砸錢350億美元巨款購買AIA，這是美國AIG集團的亞洲公司。這將是保險業最大的一個收購事件了。但是，3個月后這單生意黃了，保誠的股東們認為太貴了，不同意做，從而構成了世紀遺憾—后來AIA價格比譚天忠欲出的價格上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