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昌宇


在新晉互聯網新貴不斷沖擊資本市場,上市、大并購的今天,要不是一條“倒借錢賣酷6”的蹊蹺新聞,恐怕大多數人都快忘記陳天橋和他的盛大集團了。
4月1日,盛大宣布將其持有的41%的酷6股權出售給Sky Profit創始人許旭東,收購價依據酷6股價而定。比起收購價格未確定更吊詭的是,許旭東此次收購酷6的資金實際是來自于盛大貸款,盛大實際是“倒貼錢”賣酷6。看上去,這不僅是一次刺激股價的資本運作,更是一項龐大的資產剝離計劃。
從“盛大盒子”到“迪士尼計劃”,再到如今盛大文學撲朔迷離的出售計劃、“倒借錢賣酷6”、盛大游戲醞釀私有化,昔日龐大的帝國正在對自己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資產清理。資本運作上的成功并不能掩蓋盛大內部管理和市場上的失敗,除去資金帝國的繁榮外衣,盛大似乎已經失去了當初的騎士精神。
年少也曾騎士夢
或許連當年的陳天橋也無法預知,一款韓國的《傳奇》網絡游戲,能夠讓他成為中國的傳奇。2001年盛大網絡引進傳奇,2004年,盛大網絡則在納斯達克成功上市,31歲的陳天橋便晉升中國首富。一時間,陳天橋被游戲行業的人視為指路明燈,盛大的成功意味著游戲產業的走向。
當聲譽和金錢快速向自己涌來,陳天橋和盛大的騎士精神被全面釋放。從2003年12月到2004年12月,整整一年時間內,有11家中國互聯網公司在海外資本市場上市,其中不乏空中網、騰訊、51job、藝龍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但這些IPO加在一起,其產生的影響都比不過一個公司,這個公司就是盛大。作為互聯網創新的領路者,盛大自然而然地扛起了引領行業的大旗。
2002年年中,盛大的員工只有100人左右,但《傳奇》每天收入已經突破100萬元,這個數字讓陳天橋很是興奮,也很惶恐,他時常會從睡夢中驚醒,回想自己在這兩年中的神奇經歷與種種壓力——這是促使陳天橋思考盛大轉型最原始的動力。
現在我們看到“互聯網電視”、“小米盒子”、“蘋果TV”等,是否還會想起2005年陳天橋的“盛大盒子”計劃呢?彼時的陳天橋就看到了娛樂不僅僅是在電腦終端上,還應該在電視上。2004年,第一批內部測試的“盛大盒子”就出來了,只不過,出來的東西難以讓人滿意。據說第一批測試機出來后,連陳天橋自己也沒搞懂怎么使用這個東西。
我們可以把陳天橋視為中國的“互聯網電視”的第一人。畢竟他在2003年就看到了家庭數字娛樂的市場點,從這個角度上說,盛大盒子的推出是陳天橋深思熟慮的結果。
但是,陳天橋僅僅是靠代理發的家,他對硬件和軟件的了解和認識程度,遠遠不夠。
面對第一批測試機的失敗,多金的陳天橋并沒有冷靜下來做更多的準備,相反,他憑借著一腔熱忱和充裕的現金流,到處招兵買馬。這樣的英雄主義一度讓陳天橋站在盛大高層的對立面:當年開發盒子,據說大部分盛大高層內心都是反對和排斥的,畢竟除了陳天橋和盒子部門的高管外,其余高層并不認為當時的盛大具備“軟+硬”件的研發實力,加上當時諸多硬件技術都沒有今天成熟。
陳天橋并非技術出身,上海也并不是華強北,當時的盛大也不是今天的小米。但正如堂吉訶德不會承認自己的盲目和狂熱,傳奇的一夜成功讓陳天橋的自信心膨脹,在一次高層會議上,陳天橋神情嚴肅地下了死命令,“盛大盒子這個事情,現在不是做不做的問題,是誰不做,誰走人的問題”。
在盛大外部,盒子戰略也始終沒有得到管理部門的認可,IP網絡和電視網絡的整合并不是某家公司決定得了的。但一切的不順利,都沒有打擊到陳天橋的騎士精神,他甚至宣稱“賣了股票也要做IPTV”。
直到2006年的一天,當廣電總局發文點名盒子違規后,一切才真正偃旗息鼓。
難以評價陳天橋的想法是超前的正確還是一時的錯誤,但無論如何,他都像一個堅韌的騎士,朝著他看到的陽光圣地前行。只不過,他沒有走到真正的戰場,他或許怎么也不會想到,十年前他追逐的趨勢,在十年后才會刮起來。不知道今天的陳天橋,看著家里的互聯網電視,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移動時代掉隊
上市后的盛大,通過資本運作與投資的方式,讓資產和資源的雪球越滾越大。
2003年9月,盛大收購全國領先的網吧管理軟件公司——成都吉勝科技;2004年1月,盛大參股諾基亞中國塞班平臺,收購全球領先網絡游戲引擎核心技術開發企業之一的美國ZONA公司。
一方面,盛大為自己在網吧市場的布局找到了依托,也同時在手機游戲領域為自己鋪好了路。即使從十年后的今天回望過去,當時這些投資也是十分利好的。
從2004年到2009年,盛大又先后投資、收購了浩方、起點中文網、酷6網,組建了自己的盛大文學……陳天橋描繪了一幅“網絡迪士尼”的藍圖:“我的目標是把盛大打造成一個互動娛樂媒體公司,就像迪士尼那樣多元化的媒體帝國。”
只是,比起為帝國筑基,陳天橋似乎更擅長于跑馬圈地。在盛大的十幾年的歷程中,隨處可見他的收購與投資成績單,有人統計過,十年之內,盛大就投資了100多個項目,并且涉及面非常廣,有動漫地產,也有移動互聯網,還有移動支付等等。
不斷的收購,不停追逐熱點概念,過度的多元化使盛大業務更迭迅速、雜亂無章。接下來的三年時間,盛大共有22位高管離職,人事變動頻繁,資源無法互通。離開的人抱怨陳天橋太獨裁,留下的人也難免茫然。
2011年,盛大推出了社交app “有你”手機客戶端,切入點為“打賞、領賞”的微型支付文化。陳天橋再一次站在了時代的前沿,這個app比微信、來往要早得多,比微信支付也要提前兩年。
遺憾的是,當微信借助新年紅包殺入移動支付領域時,當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展開打車大戰時,我們早就忽略了那個兩年前就在做微支付的有你。思維過于超前、根基不夠牢實、步子又邁得太大,講起來扯淡,跑起來更是“扯蛋”。
作為一家游戲起家的公司,在手機游戲領域,盛大同樣做了提前布局。2011年投資的安智網,是國內最大的Andriod手機軟件下載服務平臺之一,日均下載破百萬。但起個大早的盛大,卻不斷被360助手、91助手、應用寶后來居上。
手游的壽命短、投入大,偏偏又巨頭林立,失去了自己分發渠道的盛大,無論是這段時間剛獲得代理的《痛擊英雄》,還是《守護者傳說》等游戲,注定無法再現當年的“傳奇時代”。
從這一整條線索來看,陳天橋的布局思維依然是超前的,而且是正確的,收購安智網是為渠道分發做準備,有你是從支付切入社交。未來是移動互聯網的,但這輪機會不屬于盛大這頭,看到了方向卻遲遲找不到路徑的“戰略家”。
移動時代的三大必爭之地:社交、游戲、支付都已經瓜分完畢,以盛大的實力要挑戰前兩名幾乎沒有可能。盛大運氣極佳,站到了第一波互聯網風口浪尖的位置。但當移動互聯網浪潮興起,互聯網思維風靡之時,盛大卻沒能及時站對位置,只好在半山腰看人表演。
從數據上看,2013~2014年,中國智能手機的出貨量已經達到了瓶頸,也就是說,對智能手機用戶的分食,已經基本結束。盡管陳天橋手握資本帝國的鑰匙,可是移動互聯網這座城堡的鎖,已經被其他人搶先一步打開了。
陳天橋是一個夢想家但不是實干家,跑馬圈地的能力勝過市場運營,他是上個時代所需要的冒險家、資本家,而不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產品經理。我們不知道移動互聯網領域還會誕生哪些傳奇企業,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風吹起來的豬里面,不會有盛大與陳天橋。
“資本主義”歸位
盛大正在快速“去網化”,透出濃濃的金融投資氣味。與其說這是盛大在從“網絡迪士尼”向“投資控股集團”轉型,不如說是經濟系出身的陳天橋資本家角色的正式歸位。100多個投資項目、拆分盛大游戲上市等,陳天橋已經展示了他在資本市場的長袖善舞,市場的豐厚回饋也刺激著他回歸“資本主義”。
盛大開始做減法。浩方、邊鋒等一系列非戰略性資產首先被清理,保留下來的是游戲和文學,這為盛大帶來了現金,集團的業務架構也變得更加清晰。
另一方面,轉型后的盛大主要有聚焦于三個業務模塊:股權投資(PE)、風險投資(VC)、文化不動產。在這里,陳天橋的超前思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盛大的一系列業務布局都體現著他的“互聯網因子”,投資布局的方式也掩蓋了他實際運營能力的不足。
在PE領域,包括盛大游戲、盛大文學、盛付通、有你、盛大云等目前盛大可直接管理的資產,價值保守估計約200~250億元人民幣的規模,盛大依然沒有放棄做綜合內容提供商的夢想。
VC方面,盛大旗下有電子票務平臺格瓦拉、天氣app墨跡天氣、動漫網站有妖氣等。專注VC的“盛大資本”,目前管理4支基金,投資項目近百個,覆蓋項目的持股市值近60億元。
文化不動產也已經成為盛大一個新的增長點,其資產規模已經超過數十億。陳天橋最初的目標是做線下主題樂園,最終卻妥協成了文化地產。2003年9月盛大天地項目的“青春里”一期開售,創下連續三個月樓盤銷售冠軍的驚人業績,讓陳天橋嘗到了“從線上到線下”跨越式發展的甜頭。
另外,盛大目前在境內外運營數支人民幣、美金的對沖基金,投資二級市場,總規模已經遠遠超出百億人民幣。通過專業的投資運作,特別是對TMT、文化和互聯網等領域的投資,陳天橋的錢包非常飽滿。
從資本運營和賺錢的角度出發,陳天橋和盛大是成功的。但如果你還記得盛大“網絡迪士尼”的夢想,這樣的局面無疑令人唏噓不止。
當盛大年收入超過10億元人民幣時,互聯網的時鐘還停留在2003年,那時的騰訊還懷揣著QQ苦苦掙扎,阿里巴巴也只是一個以黃頁模式賺取信息費的B2B網站。如今BAT已經成長為互聯網三座大山時,盛大已經退出了這場比賽。
或許你會說,在互聯網資產方面,盛大的投資業務已經很不錯了,現在就對互聯網的未來格局蓋棺定論為時尚早。但中國互聯網已經不缺乏資本,創業者在被投資時更看重資本之后的資源與實力,盛大的資本化之路未必順暢。
出售浩方、邊鋒等邊緣資產,醞釀出售游戲、文學業務,陳天橋似乎已經決定退出刀光劍影的互聯網實業。這意味著盛大自身造血能力正在減弱,將明天的希望倒賣給別人換來現金似乎很輕松,但在如今的互聯網時代,究竟是在風口上有豬重要,還是手里握有現金更重要,結論不言而喻。
一方面在投資上賺了很多,一方面實業卻沒任何起色,這可能是陳天橋欲淡出實業的根本原因。毋庸置疑,陳天橋是一個高明的戰略家,但這位戰略家缺少能夠將他夢想落地的執行團隊,背棄當初的夢想,向投資控股集團轉型雖然略顯悲愴但卻是當下最合理的選擇。
孤獨的團長
堂吉訶德踏上幻想之旅時,他的身邊至少還有一個務實的桑丘·潘沙。而在盛大,有人統計過,近十年,盛大最多的新聞就是高層變動、創業元老分崩離析、部門的裁撤,陳天橋似乎從來都是一個孤獨的騎士。
盛大的創業元老、明星創業者、空降兵們絕對可以組成一個豪華的陣容,包括酷6創始人李善友、點點網創始人許朝軍、盛大游戲總裁凌海、盛大在線副總裁邊江、金酷CEO 葛斌斌、盛大集團的聯合創始人譚軍釗、影視制作公司華影盛視CEO趙雨潤、一手打造盛大文學的CEO侯小強、盛大網絡總裁唐駿,但這些人最終都紛紛選擇了離開。
2009年,陳天橋曾經以“保證盛大未來10年優勢”為宗旨,任命其弟陳大年親自負責盛大創新院。三年后盛大創新院大規模裁員,大部分項目被關停,被劃入盛大無線,自此,陳天橋口中“保證盛大十年優勢”的盛大創新院徹底消失。
在管理團隊頻頻變動的背景下,盛大宏偉戰略一直無法落地,各個產品只能孤立成小團隊發展而無法形成有效配合,這又減弱了其在競爭激烈市場上的競爭力。競爭力下降,產品前景謎茫,于是業務單元被裁撤,管理團隊被迫調整,下一輪惡性循環又繼續開始。
盛大的問題正如侯小強所抱怨的一樣,“這么多子公司,每個子公司都有創始人,還有一大堆職業經理人,有草根有所謂的精英,有北方人有南方人,有老人有新空降的人,辦公地點也分布在幾個不同的地方,它的這種錯綜復雜是超過別人想象的。”
而根據盛大離職員工的爆料,盛大的員工層級太過復雜,基層、中層、高層之中還會各分三四級,十幾級的人事系統反應緩慢,跨部門合作程序繁瑣。陳天橋又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更悲哀的是,所有人都習慣了他是一個說什么都對的人。整個盛大似乎就只有陳天橋一個人在思考,一個人還在夢想未來。
但未來的一切,都不是按照陳天橋所設計的那般在發展。陳天橋想要打造的是娛樂產業的一體化,游戲內容的制造地,用戶對游戲的培養,再到游戲,甚至是手游。遺憾的是,盛大內部的混亂體系,陳天橋對管理的不斷收縮,不顧公司構架與正常運營的轉型,最終造就了盛大今天的局面。
并且,盛大所謂的向資本轉型,也不會是陳天橋數個轉型中的終點站。我們有理由相信,手握這么多現金,那個做《傳奇》賺到很多錢的陳天橋,還會出人意料地再次轉型。或許現有的資金儲備,遮住了移動互聯網的競爭兇殘,有這么多現金,似乎就有了安全感,就能醞釀著等待逆襲。
夢想和機會都是有保質期的,過了這個風口,也許永遠都不會再飛起來。
[編輯 陳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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