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留下來

周錦

星期一下午五點多，江子揚匆匆趕往南灣河畔涼亭。他是群英小學五（三）班的代班主任，本來是師范大學畢業生，可是來到學校后，單位卻沒有正式編制，他只好給一位休產假的班主任代課。半小時前，學生葛偉樂打電話約他去河畔涼亭談心，所以一開完教師會議他就趕來了。

快到約定的河畔涼亭時，江子揚遠遠看見葛偉樂倚在護欄上張望，葛偉樂也看到了他，揮著手打招呼。這時江子揚的手機響了，他見葛偉樂轉過身面朝河水，就離開大路躲到一堵矮墻后接起了電話。

幾分鐘后，江子揚走出矮墻，看見人們亂哄哄地涌向護欄，叫著：“有人跳河了！”他正在詫異，只聽有人沖他尖叫：“江老師，你剛才去哪里了？快，葛偉樂跳到水里了，你快去救他！”他回頭一看，是他的學生王春陽！

江子揚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毫不猶豫地跳下河。半小時后，在眾人的幫助下將一動不動的葛偉樂救上救援船。因為溺水時間過長，葛偉樂沒有被搶救過來。聽到他的死訊，江子揚差點暈倒，被眾人扶進了涼亭。王春陽不知什么時候也進了涼亭，揮拳砸向江子揚，責怪他為什么不早點趕到。其他人看不下去了，拽住王春陽的手說：“小同學，你的老師已經在冒著生命危險救人了。雖然這事令人痛惜，但老師可沒什么責任。”

王春陽放下拳頭放聲大哭，邊哭邊嚷嚷著不相信葛偉樂真的死了，他好后悔。江子揚何嘗愿意相信，他從年初開始接手五（三）班，就傾注了全部心血，對葛偉樂和王春陽這對留級的“刺頭”，更是掏心掏肺地教導。葛偉樂和王春陽都屬于家庭教育嚴重缺失的學生，王春陽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他由爺爺奶奶照顧；三年前，葛偉樂的父親葛樹生因工傷殘，只能回家休養，他母親離家出走，還卷走了賠償款。從那以后，葛樹生性情大變，經常打罵葛偉樂，把他訓得在家像老鼠，在外面卻調皮搗蛋，人見人厭。

了解到這些情況后，江子揚不但免費幫葛偉樂補課，給他買衣服和學習用品，還常夸獎他，幫他樹立自信心。如今葛偉樂學習進步了，人也開朗了許多，怎么會突然自殺呢？江子揚和葛偉樂本來是約好談心的，游客們也說那孩子跳河時一臉的輕松，完全不像要尋短見的樣子，所以好一會兒才有人反應過來。不過他們的水性都不好，不敢跳下去救人。這樣說來，葛偉樂的自殺就有點奇怪了。

接到警方的通知后，葛偉樂的父親很快趕到了，他撲在兒子的尸體上哭得死去活來。警方清理好現場后，正要詢問相關人員做筆錄，這時王春陽突然激動地大叫起來：“我知道，葛偉樂是被龐大蘭害死的！”

王春陽說，龐大蘭是群英小學六（三）班的班主任。上個星期一，他和葛偉樂放學后溜進學校后面的植物園打模擬CS，偷聽到龐大蘭和另一位老師辱罵江子揚。葛偉樂上前理論，龐大蘭罵他“天生的雜種兔崽子”，還狠狠地甩了他兩巴掌，并說要校長開除這個不尊重老師的學生。最后還是江子揚替學生認錯，校長又幫忙說了幾句話，葛偉樂才脫身回家。

“原來是她！我葛樹生窩囊一輩子，現在什么都沒了，正好和她同歸于盡！”葛樹生發了瘋似的拖著殘腿要去找龐大蘭拼命，三四個警察合力才將他按住。聞訊趕來的媒體見爆了猛料，立刻加班加點、各顯神通，兩天工夫就還原了整個事件。

龐大蘭是葛偉樂和王春陽上學年的老師。在那天的教師會議上，校長公布了月考排名，江子揚的班是五年級組第一，龐大蘭的班則在六年級組墊底。校長以葛偉樂的進步為例，敲打了龐大蘭。她氣得渾身發抖，一散會便去植物園發泄，大罵江子揚犯賤，一個只拿五百塊工資的代課老師比他們有編制的還拼命。可惜麻雀變不成鳳凰，她有親戚在教育局，說沒有十萬塊錢休想拿到編制，江子揚就等著滾蛋吧，還打罵了為江老師鳴不平的葛偉樂。

《小學生跳河自殺內幕》這一報道播出后，龐大蘭成了過街老鼠，被學校開除了公職，她那個親戚也被處理了。不得已之下，她接受了電視專訪向公眾道歉，卻堅稱葛偉樂的死和她無關，理由是葛偉樂的父親葛樹生性格暴躁，上星期還沖進學校把兒子狠揍了一頓，要說傷害，這個豈不是更大？

這件事的目擊證人不少，學校保安作證說他們為這事還被扣了獎金。很快，兒童心理學家分析了葛偉樂的心態，把他自殺的心理活動闡述得入情入理。葛樹生沒想到自己也是逼死兒子的兇手，悔恨得邊罵自己是“渾球”邊用頭撞墻。密切關注這件事的網友在感嘆葛偉樂之余，將唯一給予過他溫暖的江子揚封為“最美男教師”。

江子揚成了名人，交上了好運，通過教育局特批，他不但有了正式的教師編制，還走上學校領導崗位。然而令大家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拒絕了這么優厚的待遇，遞交了辭職信！

這天，江子揚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王春陽來了，他是來求江子揚留下來的。江子揚皺了皺眉，說起了這些天來不斷重復的話：“老師也舍不得你們，但在這兒，我總會想起葛偉樂，然后責怪自己……我必須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你還小，不會明白老師的感受……”

“不，我明白！可是您不明白，為了讓您堂堂正正地留下來，葛偉樂寧愿去跳河！”王春陽抽泣著說，“我和葛偉樂本來約好對誰也不說的，但我真不想讓您走。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絕不會怪您！留下來吧，您走了誰還把我們差生當好學生疼啊！”

江子揚驚呆了！好半天，他才顫聲問王春陽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春陽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一、一個多月前，您請過三天假，葛偉樂可想您了。您說您只是代課老師，根本沒有編制，等我們以前的班主任生完孩子就得走。那時葛偉樂聽了還不理解，但那天離開植物園后，葛偉樂就對我說，原來正式老師可以這樣欺負代課老師，他一定要讓您當上正式老師！”

王春陽的聲音不大，但他說的每個字都在江子揚耳朵里嗡嗡作響：“那時葛偉樂家的鄉下老房子拆遷，得了一筆賠償款。他想求他爸爸借錢給您買個編制，又不知道錢夠不夠，就翻了放存折的箱子，沒想到沒找到存折，還被他爸追到學校打了一頓。多虧您勸住了他爸，葛偉樂就更感激您了！前幾天他告訴我，他要假裝跳河，讓您救起他來，這樣您就成了英雄，就有機會了。我覺得這樣很危險，但他說他會一點水，您又是游泳高手，出不了事。我也想你留下來，就沒再反對……”

送走王春陽，江子揚從枕頭下抽出一張大紅聘書。這是一家頂級貴族學校寄來的，給他開出了年薪十八萬的高薪。

師大畢業剛剛半年，江子揚就知道自己不走潛規則的路，根本無望進入公立學校，他便把目光投向了貴族學校。一個學姐告訴他，只有拿出優異的教學成績，才有可能拿到高薪，為此他才做代課老師，主動接手最差最亂的班，班級的每一項改變、差生的每一點進步都是他投向貴族學校的敲門磚。那次請假，他其實是去面試，而在河畔接的那個電話，是貴族學校通知他應聘成功。他后悔啊，什么高薪高職，只要能換回葛偉樂，他一樣都不要！

江子揚又哭又笑了好半天，突然將聘書撕得粉碎。他抹去眼淚，在心里做出決定：不去貴族學校了，也不留在群英小學，他要去留守兒童聚集的學校教書，給那些早熟又敏感的孩子溫暖和愛，直到將虧欠葛偉樂的全部還清為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