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
古往今來,城市從來都是財富集中的地方。從歷史上的北京、蘇州、佛羅倫薩、威尼斯、阿姆斯特丹,到現代的倫敦、巴黎、紐約、東京,提起城市,人們往往會想到“富”字。然而,這種概念正在改變。
《紐約時報》2014年6月的一篇報道,引述了聯合國的數據:世界正在迅速城市化。而在這個過程中,城市日益“變窮”。1950年,世界最大的30個城市中,有20個屬于高收入地區。如今,在世界最大的30個“都市集合體”(因為城市的界限已經模糊不清,只能用這個新名詞代替)中,只有8個屬于高收入地區。到2030年,預計碩果僅存的富裕城市僅剩下4個,集中在兩個國家,它們分別是東京、大阪、洛杉磯和紐約。其中,只有東京能排在大“都市集合體”的前10位。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現象,主要在于發展中國家迅速的工業化和都市化。在1950年,紐約還是世界最大都市,人口1230萬;東京為第二,人口1130萬。這是當時僅有的兩大人口超過千萬的城市。如今,達到和超過這種規模的城市有28個。紐約人口僅漲到1860萬,在世界上退居第9位。東京早就躍居世界最大都市,如今人口3780萬。到2030年,東京仍然是世界最大的都市,但人口會降到3720萬。在東京之后,當今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依次為德里、上海、墨西哥城、圣保羅、孟買、大阪、北京、紐約、開羅、達卡、卡拉奇等,發展中國家和中等發達國家的城市占據主流。
其實,發達社會(特別是美國)最近正在經歷一場都市復興,中高產紛紛從郊區遷往中心城市,甚至有“郊區的死亡”之呼聲。但是,發達國家都相繼進入老齡化社會,除了美國等少數例外,人口增長大多陷于停滯,甚至開始了人口萎縮。與此同時,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不僅僅是城市人口比例的增加,還伴之以總人口的增長。這就使貧窮的都市日益膨脹。根據聯合國的統計和預測,世界人口居住在城市的比例,1980年為13%,現在是22%,到2030年則達到27%。不用說,這種比例的增長,主要歸之于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進程。
這樣的變化,逼著我們改革我們的城市概念。城市不再是一個優越社會階層的聚居地,不僅僅是財富之淵藪,更是濟貧、扶貧、脫貧的中心。聯合國的專家指出,發展中國家大量農民離開鄉村涌向城市,使城市人滿為患。城市能否給這些新移民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是未來巨大的挑戰。但是,從宏觀的經濟和生態角度分析,給同樣規模的人口提供住房、醫療、教育、電力、飲用水等服務,讓這些人口集中在城市比分散在農村要便宜得多。更不用說,這些新城市人雖然會經受城市化的種種陣痛,但他們在城市發展的機會比起在農村來也好得多。中國最近三十多年的歷程就是明證。所以,城市的“貧困化”,其實是個偉大的進步。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城市概念仍然落后于這樣的發展。曾幾何時,什么房價門檻、富人區等等說法不絕于耳。與此相對,在美歐這樣的發達國家,哪怕是在紐約、舊金山這樣的財富匯聚地,城市化的熱點也往往是經濟適用房、貧富混居模式、微型住宅等等。因為窮人(許多往往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相當于中國的“蟻族”)才是干活兒的人,是城市發展的動力。貧困化城市的一個吊詭之處,在于人口的集中使房價飆升,但集中來的人口又屬于最買不起房的階層。這成為21世紀城市化最大的難題之一。在教育資源的分配上更是如此。外來民工進城是不會走的,他們子子孫孫都會住下來,不管現在的城里人是否高興。如果在教育上歧視他們的子弟,就意味著城市下一代的素質低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制造世代貧困。這將使整個城市喪失競爭力。
城市的生命在于包容性,而非排斥性。城市要發展,就要先放下身段。城市概念的核心,不是怎樣滿足最富有階層的需求,而是怎樣大批量地、低成本地、有效地給低收入階層提供盡可能優質的服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