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羽
提到池北偶,想起白居易。白居易同情勞苦大眾,寫了不少諷喻詩。他的詩通俗淺顯,老嫗能解,已為人們所熟知。這表明詩的特點,并不足以表明詩的藝術高度。劉熙載在《詩概》中有句話:“香山用常得奇”,一語中的。就是說白居易能就最平常的語句釀出最不平常的奇句。
說過白居易,再說池北偶。從池北偶的更口語化的諷刺詩的詩句里,不時地迸濺出耀眼的火花,使人也想到那四個字:用常得奇。且引《廣而告之》:
賣藥登廣告,自稱有特效,
能夠治百病,一服病就好。
服了不管用,不要哇哇叫,
非藥不對癥,是癥不對藥。
張岱嘗言:“蓋詩文只此數字,出高人之手,遂現空靈,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腐臭。”
試看《廣而告之》的“只此數字”。前六句,無可諱言,令人敗意,無字不平庸,無字不低俗,庶幾乎“腐臭”了。再往下,眼前一亮,本是山重水復,忽焉突現奇峰,川劇之“變臉”,不過如是。且是順筆一揮,只把“藥”字“癥”字顛了個個兒,如吳剛修月,無斧鑿痕。始悟詩人造語之妙,以前六句為鋪墊,蓋以平地顯高山也。把平常語弄得如此不平常,不亦劉熙載之所謂“用常得奇”。
“用常得奇”使之平中見奇,僅是其表,實則是更有助于深化內容。此詩以摹仿賣假藥者的口吻,借以諷刺賣假藥者。前六句,雖能現其丑,不足盡其丑。如欲盡其丑,則需語言夸飾以“飾窮其要”。“非藥不對癥,是癥不對藥”,一反一復間,傳神阿堵,一個油嘴滑舌無理攪三分的無賴纖毫畢現。
再看另詩的兩句:
圈圈圈圈圈圈圈,一個更比一個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