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鬧獨立

夏洛

投出一個共和國

3月16日，在全世界目光都聚焦于克里米亞的時候，一個名為plebiscito.eu的民間網站發起了一次針對威尼斯及其周邊地區的“公投”，供370萬有投票資格的威尼托大區（意大利一級行政區，首府威尼斯）公民表態是否愿意脫離意大利政府管轄。

與克里米亞希望加入俄羅斯不同的是，威尼斯并不希望改投其他國家懷抱，而是希望在意大利東北部建立完全獨立的城邦國家。參與投票者首先會被問及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你是否希望威尼托大區成為獨立的、擁有主權的聯邦共和國？緊隨其后的是三個附屬問題——獨立后是否希望留在歐盟、北約和歐元區內？

結果統計顯示，雖然在國際上的關注度遠不及克里米亞，但此次公投的參與人數超過236萬，與前者相去不遠；其中89%，即超過210萬人表示贊成脫離意大利。調查發起人之一吉安盧卡·布斯托（Gianluca Busto）此前承諾，3月16日到3月21日期間，如果支持獨立的選民達到200萬（即總數的一半以上），就將成立委員會執行投票結果，比如推進正式公投、爭取停止向羅馬政府納稅等。

投票結果公布后，分離運動支持者在威尼托大區的特雷維索省（Treviso）舉行了慶祝活動，城市廣場上飄揚起無數繡著“圣馬可之獅”（Lion of St. Mark）的金紅色區旗。壓倒性的勝利讓獨立運動最熱忱的追隨者都感到意外，因為公投之前進行的多數民意調查都顯示，該區域支持獨立的投票者預計只占65%左右。

合法性與合理性問題

雖然意大利官方并不認可，但這次調查也絕不是個別獨立分子上演的無關緊要的鬧劇。主導投票的plebiscito.eu網站由支持獨立的本地IT公司設計建立，代表著威尼斯多個民族獨立主義團體組成的同盟，投票規模之大已經覆蓋了威尼托的絕大部分地區，包括意大利多個歷史名城，如特雷維索、維琴察（Vicenza）和“朱麗葉故鄉”維羅納（Verona）。

在程序上，投票者首先需要提供自己的公民信息，然后得到一組身份確認密碼。這種做法盡管不能完全杜絕虛假投票的可能性，但還是增加了在電腦、電話或郵寄投票過程中作弊的難度。發起人事后還非常自豪地聲稱，威尼斯人走在了“網絡革命”的最前沿。

根據投票結果，多數威尼托民眾贊成留在北約、歐盟和歐元區。他們還希望能夠同弗留利區（Friuli）共同組建一個擁有600萬居民的國家。威尼托目前有480萬居民，而歐盟成員國絕大多數國家人口都少于1000萬——瑞典900萬，奧地利不到850萬，丹麥和芬蘭為500多萬，愛沙尼亞、盧森堡、馬耳他等國人口則都在200萬以內。

公投最著名的支持者之一、威尼托大區主席盧卡·齊亞（Luca Zaia）不止一次公開宣稱，根據國際法，威尼斯人完全有決定自己前途的權利。他表示，已經有學者著手起草獨立宣言。

盡管如此，國際法與意大利法是完全兩回事。“這次的‘數字公投不具任何法律意義，無權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意大利憲法學者馬里奧·貝托里西（Mario Bertolissi）說，“簡而言之，公投不會產生任何實際影響。”

不過，考慮到眼下歐洲的形勢——蘇格蘭已經確定將在今年9月公投是否脫離英國，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自治區也考慮在11月自行公投決定是否脫離西班牙，威尼托的獨立運動前途如何，值得觀察。

不是跟風，早有淵源

“Ballot”（投票表決）并不是一個原生英語詞匯。它的原型來自威尼斯語中的“ballotta”，意為“little ball”（小圓球），因為在古代威尼斯共和國時期，政府內部理事會在推選國家管理者——也就是共和國總督時，會用一種銀質和金質的小圓球進行投票。

就像這個詞一樣，威尼斯人建立新共和國的靈感顯然來自有著輝煌歷史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國。正如分離主義右翼北方聯盟黨地區領袖弗德里克·卡內（Federico Naber）所說：“威尼托有自己的身份、歷史和文化。在意大利還不存在的時候，威尼斯已經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并歷經千年歷史。”

公元7世紀到18世紀，歷史上的威尼斯共和國統治地中海長達千年，是當時歐洲的最重要的商業和藝術中心之一。從亞德里亞海北部的瀉湖到敘利亞和黎巴嫩的海岸，鼎盛時期的威尼斯商人四處遠航，將亞洲來的香料和絲綢帶到西方市場。作為當時的世界級城市，威尼斯誕生了探險家馬可·波羅（Marco Polo）、作曲家安東尼奧·維瓦爾第（Antonio Vivaldi）、畫家提香（Titian）、作家和冒險家賈科莫·卡薩諾瓦（Giacomo Casanova），文化和藝術成就之高只有佛羅倫薩和羅馬能與之媲美。這種繁榮一直持續到歐洲殖民時代早期，國際貿易航線從地中海向大西洋轉移，威尼斯隨之陷入長達一個世紀之久的經濟衰退。

1797年，拿破侖的革命軍攻占威尼斯。英國學者保羅·斯特拉森在他的新書《威尼斯精神：從馬可·波羅到卡薩諾瓦》中描寫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在銅管樂隊的伴奏聲中，4000名革命軍士兵炫耀般地列隊進入了圣馬可廣場。圍觀的威尼斯市民非常清楚拿破侖這樣做的意義：這是漫長的共和國歷史上，外國軍隊第一次踏上威尼斯的土地，伴隨著羞辱而來的正是獨立時代的終結。

接下來的半個世紀中，威尼斯城及其附屬島嶼先后落入法國和奧地利統治。1866年奧地利與普魯士爆發戰爭后，威尼斯才歸于現代意大利。

之后，威尼斯及其周邊地區的分離運動陷入了一個多世紀的沉寂，直到1979年威尼托聯盟黨成立，威尼斯民族主義復活。一批規模較小的分離主義組織相繼涌現，但整個1980和1990年代，這些堂吉訶德式的小團體既沒有達成內部統一，也沒有取得分離運動的任何勝利，反而是主張整個意大利北部獲得更高自治權的北方聯盟黨獲得了相當大的民意支持，逐漸成為國家政治活動中的重要角色。北方聯盟黨所代表的意大利北方富人認為，這個國家慢性病一樣的政治和經濟困境，都是被“貧窮和黑手黨肆虐”的南方地區拖累所致。但即便是北方聯盟黨，也沒能實現他們所追求的地區權力下放，更不用說威尼斯那些各自為政的分離主義者了。

經濟是第一推動力

但現在，情況已經與上個世紀大不相同。經濟危機再次改變了局勢，分離運動在整個歐洲大陸范圍內抬頭。歐洲GDP在歐債危機和經濟大蕭條最嚴重的時期萎縮近10%，至今也沒能恢復到2007年時的水平。在此期間，8.5萬名威尼斯人失去了工作，近8000家公司徹底消失。長期失業、收入失去保障導致意大利自殺人數猛增了40%，北方富裕地區尤其嚴重。

除了經濟困境，更讓威尼斯人感到無法忍受的是沒有自主權、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解決問題。與地方政府相對強勢的蘇格蘭和加泰羅尼亞不同，意大利的地方政府立法自治權十分有限，改變現狀的希望也很渺茫。2006年，地方政府代表提出了一項旨在獲得更多自治權的憲法改革法案，但在后來的全民公投中遭到否決。意大利人擔心，改革可能會損害國家統一。當時只有兩個一級行政區的投票結果顯示多數人支持憲法改革，威尼托正是其中之一。債務危機爆發后，意大利政府為了節省行政開支、降低公共債務，出臺了多項法案，對多個地方行政區進行合并、廢除，地方政府權力“不進反退”。

這樣的結果讓威尼斯人倍感沮喪。他們感到被忽略，感到不被尊重，感到自己正在被羅馬政府邊緣化。作為意大利最繁榮的地區之一，威尼托每年上交財政收入710億歐元，但只能享受約500億歐元公共服務，差額部分多數被政府指定投入到較為落后的南部地區。

“政府把錢都浪費在了南部，在整頓腐敗和挽救經濟衰退方面也毫無建樹，這正是分離運動愈演愈烈的原因。”威尼托獨立黨發言人說，“我們不想再成為這個國家的一部分。這樣下去行不通。”

此次公投組織者表示，如果實現獨立，威尼托可以每年多出200億歐元財政收入，躋身歐洲最強經濟體之列——至少從人均收入而言。根據計算，威尼托大區的人均GDP可以在歐洲排名第七，而意大利2013年的排名僅為第25位。

除經濟外，“文化危機”是推動獨立運動另一個原因。威尼斯沒能像其他歐洲國家（包括西班牙和英國）的文化少數群體一樣，享受到來自政府的保護措施。目前全球約有400萬人使用威尼斯語（現代羅曼語族的一種，與官方意大利語分屬不同語支），威尼托地區有200多萬，但這種語言并沒有得到羅馬政府的任何官方保護。據威尼托大區主席盧卡·齊亞估計，約有70%的本地居民會在家中使用威尼斯語，但沒有一家學校開設課程教授威尼斯語或威尼斯共和國歷史。現在，這種語言已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脆弱”語種。分離主義者認為，羅馬正在抹去威尼斯人獨特的身份和個性，而獨立運動正是他們為保護和復興傳統文化所做的努力。

漂往何方

“我們知道現行世界秩序偏愛中央集權政府，所以公投通常會被指責為非法行為。但我們會堅持以和平與外交的方式謀求獨立。我們堅信，當絕大多數人都希望獨立時，意大利政府根本無法阻止我們。”獨立運動領袖喬瓦尼·達拉瓦拉（Giovanni Dalla Valle）說。

不論宣言如何慷慨激昂，這座水上城市的漂離之路絕不會一帆風順。歐盟官員在針對蘇格蘭公投的討論中反復強調，任何新獨立國家都不可能自動獲得成員資格。與蘇格蘭面臨的問題一樣，如果威尼斯想要作為獨立國家加入歐盟，就必須得到現有28個成員國一致通過，而意大利、西班牙或是其他需要警惕分離運動的歐洲國家必然會盡力阻止威尼斯的加入，并致力于在歐洲大陸上孤立后者。這意味著，等待威尼斯的將是漫長而且很可能沒有結果的加入程序。

不過，現在就擔憂這些障礙為時尚早。眼下，威尼斯民族主義者的關注焦點仍然集中在地區和國家層面上。威尼托大區主席齊亞承諾將由地方政府出面，在不久的將來再組織一次全民公投，以此向意大利政府施壓、迫使羅馬采取行動。

“我們的關系跟倫敦與蘇格蘭不一樣。羅馬試圖忽視我們，但是我們也不會坐等他們接受。”齊亞對意大利媒體說，“威尼托將密切關注蘇格蘭和加泰羅尼亞的動向。如果巴塞羅那（加泰羅尼亞首府）獲得獨立，威尼托將學習他們的方法。我們很有禮貌地敲過地方自治和聯邦主義的門，門卻沒有打開。現在我們只能推倒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