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斯
機會的味道
位于印度尼西亞文登市的西羅亞綜合醫院( Siloam General Hospital)里,一陣陣潮濕的微風拂過悶熱的病房。醫院出于控制成本的考慮,并沒有在病房安裝空調。每間病房都擺放著幾十張病床。它們被整齊排列在過道兩側,一些米色布簾敷衍了事地保護著病人隱私。在醫院護士較少的情況下,這種開放式的設計便于她們照顧到更多病人。患者家屬在長長的走廊上等待,隊伍一直排到停車場。
與西羅亞毗鄰的利波村醫院(Lippo Village Hospital)則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大廳里,家屬們享受著從院內星巴克買來的拿鐵,悠閑地打發著時間。除了咖啡,大廳旁還有賣糕點和飾品的小店。與這些東西一樣,醫療也是這里待售的商品:最富有的病人被單獨安排在總統套房,房間內除了病床,還配備有沙發、冰箱、盆栽和液晶平板電視。
其實,這兩家醫院的所有者都是印度尼西亞的西羅亞醫療公司。區別在于,在西羅亞綜合醫院,政府會在一定條件下為每位病人支付一定額度的費用;而在利波村醫院,大多數病人都是自己負擔全部治療費。
西羅亞公司是亞洲冉冉升起的私立醫療業的一個縮影。就在眼下,一場圍繞著澳大利亞私營醫院運營商Healthscope的競購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Healthscope在馬來西亞、新加坡和越南都有醫療服務業務。據稱,全球最大的醫療集團、總部位于美國田納西州的HCA公司為了戰勝來自中國的競爭對手復星集團,愿意為Healthscope報價50億美元。今年4月,某財團同意以4.61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中國連鎖醫院運營商美中互利公司(Chindex)。該財團成員“星光熠熠”,包括復星和私募股權巨頭TPG資本等等。
這些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們嗅到了機會的味道。雖然亞洲新興經濟體增長正在放緩,但中產階層卻并沒有因此停止崛起。在印度尼西亞,中產及以上收入消費者的人數在2013年達到7400萬,據波士頓咨詢集團預計,這一數字到2020年將膨脹到1.41億。持續上升的收入意味著持續上升的醫療服務需求。據普華永道計算,在中國,城市居民平均醫療支出在2002-2010年之間增長了一倍以上。
供需缺口
亞洲各國政府正在致力于滿足這些飛速增長中的需求。馬來西亞和泰國已經擁有了覆蓋廣泛的公共醫療保健系統。中國則持續進行著醫療改革。菲律賓的醫療保險業正處于快速擴張階段。而對印度尼西亞來說,目前可以說是它的“醫療改革元年”,政府計劃到2019年前完成對整個國家人口的醫療覆蓋。
一邊是醫療需求的快速增長,另一邊卻是醫療資源的捉襟見肘。很多亞洲國家都面臨著醫院床位短缺的困境。在印度尼西亞,平均每1萬人只有9個床位的供應量,菲律賓也只有10個,而美國和英國的水平是29個。與此同時,亞洲地區公立醫院的醫療水平和服務質量也顯得參差不齊,互相之間差別極大。
對此,整個亞洲地區的政府都在強調將開設更多公立醫院,但私立醫院相信,亞洲醫療資源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存在短缺,有待它們去填補。
目前,有些私營醫療公司傾向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個國家,比如美中互利和西羅亞。來自美國的美中互利是納斯達克上市企業,專注于向包括香港在內的中國市場提供醫療健康服務。美中互利經營的和睦家醫院和診所網絡目前已經覆蓋北京、上海、天津和廣州等城市。去年11月剛剛上市的中國第一大民營醫療集團“鳳凰醫療”,在2010-2013年6月之間成功將旗下醫院床位的供應量增至之前的3倍。德意志銀行預計,從今年到2016年之間,鳳凰醫療的營業額將實現每年20%的平均增速。西羅亞集團同樣在2013年實現上市,現在在印度尼西亞已經擁有16家醫院,預計到2017年將增加到40家。
另一部分公司則更注重全球發展策略,比如澳大利亞Healthscope和馬來西亞的IHH綜合保健控股公司。2010年,當時仍由馬來西亞主權財富基金控股的IHH收購了新加坡高端連鎖醫院百匯醫療(Parkway Health),2012年又買下了土耳其醫療集團Acibadem高達60%的股份,同年IHH正式上市。以市值計算,IHH是目前亞洲最大、世界第二的醫療集團,業務觸角從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一直綿延到越南。在百匯新近建成的新加坡連鎖醫院里,柔和的墻面色彩讓人感到身心愉悅;通風管道不斷向室內輸出一種特殊的香氛,以緩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目光所及之處常常讓人以為自己身臨高端酒店。
“全民醫療覆蓋只能提供沒有任何附加的基本服務,而我們能提供更多。”IHH首席執行官陳詩龍說,“我們在提高效率、節約成本方面更有動力,我們的醫護人員也更樂于接受新觀念。如果各國政府希望自己的醫療體系在未來變得更多元、更平價、更親民,就應當允許更多私營公司進入。”
新市場新問題
然而,不管如何雄心勃勃,目前至少有三大問題阻礙著正在摩拳擦掌的亞洲醫療企業。
第一大問題是醫療資源的短缺,更準確地說,是醫生和護士稀缺。由于薪水和養老金方面的原因,與公立醫院相比,很多亞洲私立醫院還不具備足夠的吸引力,很難從前者那里“搶人”。在印度尼西亞,政府還禁止醫院聘請外籍醫生,斬斷了私立醫院的另一條人力資源途徑。
第二大問題是來自行業監管方面的風險。私營醫院獲得牌照、許可證等手續所需的時間過長,極大地限制了發展速度。有時,監管法規甚至能直接嚇退投資者。2012年,香港政府為興建兩座醫院發起招標。IHH與它的本地合作伙伴于2013年拿下了其中一座醫院,前提是接受香港方面的全部要求,從產科病房的床位數,到本地患者所占比例,幾乎面面俱到。另一家醫院只有一個投標者,結果還是因為不符合香港政府的要求而遭到拒絕。
第三個障礙是新興市場的不確定性。把東西賣給新興的中產階層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私營企業發現,在亞洲這樣一個新市場,人們的價值觀很難捉摸。他們無法確定人們愿意為醫療服務付出多大代價。比如,老年人愿意為一個髖部手術付多少錢?人們是更愿意為孩子還是更愿意為老人花錢?為了在印度尼西亞充滿活力的市場中覆蓋更多細分領域,西羅亞醫院嘗試建立了一個分為6級的價格系統,但去年他們的床位利用率還是只有51%。到目前為止,富人仍然是私立醫院最可靠的“搖錢樹”。IHH每進入一個國家市場時,首先關注的就是該市場的基尼系數,以便摸清當地的收入不平等程度,因為較高程度的收入不平等意味著,富有的患者們更愿意為醫療服務掏錢。
角色未定
最終,也許總有一些公司能克服重重阻礙,證明它們更善于提供質量可靠、價格低廉的醫療服務。印度的那羅衍那醫療公司(Narayana Health)曾經嘗試對醫院實行工業化運營,希望以此將醫療服務的價格降下來。但值得觀察的是,究竟有多少私立醫院會把公共醫療服務納入自己的業務內容?
全球范圍內,瑞典是世界上第一個允許私營公司經營公立醫院的國家。最先試行這種模式的圣戈蘭醫院(Saint Gorans Hospital)后來成為瑞典福利體系的杰作。1990年代中期,圣戈蘭醫院面臨倒閉。醫院所在的斯德哥爾摩郡議會與一家名為Capio的私營公司協商后達成協議,決定由后者接手醫院日常管理。雖然醫院資金幾乎全部來自政府,但醫生和護士都受雇于Capio公司,并只需聽命于公司老板和董事會。醫生們除了日常看診,最熱衷的就是談論“豐田生產模式”( Toyota Production System,豐田公司創立的提高企業生命力的概念和方法體系)、“精益管理”之類的專業話題,積極幫助醫院尋找節約成本之道。由于經營較為成功,Capio與政府的協議已經續簽到2021年。
從患者角度看,圣戈蘭與瑞典其他公立醫院沒有任何區別,都是象征性收取一點費用后,其他全部免費,但它其實引領了一場政府與私營部門之間的關系變革。在業內人士眼中,圣戈蘭醫院一度成為醫院管理世界的“耶路撒冷”,很多醫學院的管理專業都把它的“精益管理”引為典范。
但是,即便在歐美國家,外界對于私營企業從醫療行業中獲利也表現出本能的反感。英國衛生部去年希望在醫院公私合作方面作出一些微小改革,就遭到了民眾的激烈抗議。在瑞典,由于涉及私人股權公司的醫院丑聞越來越多,民眾對這種模式的敵意也日漸加深。
在中國,鳳凰醫療也已經試行過這種“政府出錢,私營出力”的模式,并聲稱未來公共醫療保險或許也能用于私立醫院。但至今為止,這一計劃的執行一直磕磕絆絆、不盡如人意。在印度尼西亞,西羅亞計劃于2017年建成的40家新醫院中,只有在文登市的綜合醫院能從政府處得到補貼。可以肯定的是,私營企業在很多方面比公共機構具有優勢,未來必定是亞洲新興醫療體系的積極參與者,只是最終的角色有多大,現在還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