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題

◇李建軍

借糧

連云港的北云臺山，二百年前還在大海里，所以當?shù)匾恍├先巳宰苑Q“海里”人，而對山外的平原地帶，則稱“海外”。

其實這里的“海里”和“海外”近在咫尺，根筋相連，“海里”最早的居民就是從“海外”過來的。他們共同的祖輩又都是因為“紅蠅趕散”流落到這“在海一方”。

所謂“紅蠅趕散”，亦稱“洪武趕散”，實則是明朝初年的大規(guī)模人口遷徙活動。朱元璋稱帝后，把蘇州一帶原來擁戴張士誠的士紳商賈的家產(chǎn)悉數(shù)沒收，并將這些人家遣散到蘇北沿海等偏遠地方墾荒屯田、起灶曬鹽。當時，這些來自江南富庶之鄉(xiāng)的“有錢人”和“城里人”，拖家?guī)Э冢尘x鄉(xiāng)，被驅(qū)趕至海角天涯的荒蕪之地，該是怎樣一幅凄慘情景！因此，他們的后代就把發(fā)生在洪武年間的這場劫難詛咒為“紅蠅趕散”。

聽外公說，他們張姓人家的先人就來自蘇州閶門外。他們先被“趕散”到板浦以南一帶充當鹽民，后來兄弟幾人渡海到北云臺這片山坡上，墾荒種植，繁衍生息。到上世紀初，海水已退至東邊十里開外，山腳下淤積的灘地也因雨水和山洪的沖涮，變成了可耕可種的薄田。一個小小的村落，就這樣漸漸成形。

隨著老輩人的離世，“海里”與“海外”的說法已經(jīng)少有人提。

記得外公說起過與這有關的一段往事。

大約七十年前，那年大旱，“海里”一帶莊戶人家基本顆粒無收。外公眼瞅著家里快揭不開鍋了，便將積攢多年的十幾塊銀元從墻肚里掏出來，打算冒險到“海外”買糧。外公有表親在“海外”。他把銀元綁在腰間，推著一輛獨輪車上了路。沿途經(jīng)過大板跳、小板跳、馬二份及圩豐等地，一路順暢，就到了四堆的老表家。

外公實指望腰包里的銀元至少買到二百斤小麥，哪知“海外”這邊也受災嚴重，原本殷實的老表家同樣度日艱難。老表到處張羅，十幾塊銀元只換到兩巴斗棒粒子。老表留外公住了一宿。第二天麻花亮，外公將棒子分裝到兩個布袋，搬上小推車，又砍了些柴草掩蓋在糧袋上面，原路返家。

到了馬二份的時候，正值中午，十幾里開外荒無人煙。外公又饑又渴，看到路邊有一條小河，便放下車子，跑到河邊喝水。等他喝過水，抄了把水洗洗臉，再回過身來，他一下子驚呆了。他的獨輪小車跟前站著五六個人，個個身穿羽白大褂，手持盒子槍，吊詭的是他們的臉上都蒙著一塊黑巾，只露出眉眼。外公心里一沉，糟了！他撞上傳說中的土匪大褂隊了，這些人不僅攔路劫財，還殺人不眨眼！

外公撒腿就跑。只聽身后一聲槍響，接著有人斷喝：“站住！再跑就打腦袋了！”

外公嚇得趕緊就地趴下，一動不動。

那人又一聲斷喝：“過來！”

外公抖抖索索地走過去，站到那幫人面前時，已是兩腿篩糠。

為首的那人拿盒子槍點著外公的腦袋，說：“跑什么跑？你兩條腿能跑過槍子？”

外公結(jié)結(jié)巴巴，答非所問：“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家里人都快餓死了，這點口糧是救命的啊！”

那人聽了這話，詭異地一笑：“看你這勁頭，不像快要餓死的人。你是‘海里’哪莊的人？”

外公遲疑片刻，答道：“蟹臍溝張家。”

“蟹臍溝的張家，祖上是蘇州閶門外的？”那人念叨了一句，口氣似有緩和。

外公連忙回答：“正是正是，‘紅繩趕散’過來的。”

直到此時，外公才抬頭瞄了那人一眼。黑巾之上，那人露出的眉眼看上去并不兇惡，反而有幾分清秀，幾分熟識。怪了，真的有幾分熟識。外公不敢多想，趕緊收了目光，又低下頭。

那人令手下從小推車上搬下一袋棒子，然后拍了外公一把，說：“兩袋棒子借你一袋，秋后歸還。你可以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已不再威嚴，透著幾分溫和。

外公如夢方醒，哪敢有半點猶豫，推起小車就跑。這一口氣跑了二十里，到了小板跳的街面上，他才慢下腳步。

外公回到家，沒敢把自己這次死里逃生的經(jīng)歷告訴家人，只說“海外”那邊糧食也太緊張，十多塊銀元就換了一袋棒粒子。那時節(jié)一袋棒子可救了急，一家人靠著它好歹熬過了最難的關口，大人小孩保住了性命。

這年秋后的一個清晨，外公起床后推開家門，赫然見到門口的石階上堆著滿滿的兩個糧袋，上面還用石塊壓了張紙。外公的心里，禁不住一陣顫動。念過私塾的他拾起那張紙條一看，其上寫道：借一斗棒子救急，還兩斗大米謝恩。

幾十年之后，外公向我講起這件往事。他說那個大褂隊頭目的眉眼讓他想起一個人。我急問，哪個人是誰？外公說，是個親戚。我又問，什么親戚？外公沉默不語。往后再也未提此事。

進步

我外公家所在的村莊，本是海州灣依山靠海的荒蠻地界。外公的祖上，因明初的“紅蠅趕散”，從蘇州閶門外遷徙至此，墾荒種植，繁衍生息。后來，因海岸淤積，海水退至十里開外。到了上世紀初，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村落。

經(jīng)過幾代人積累，這一族張姓人家攢下了一些山地或灘田。農(nóng)事繁重，自然要雇些佃農(nóng)幫工，于是村里陸續(xù)有了一些雜姓人家。

土改時，村里幾戶稍許富裕人家，都被劃為地主富農(nóng)。外公家因有十幾畝薄田，癱子里選瘸子，劃為上中農(nóng)成份。而那些后遷來的佃農(nóng)，則成了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nóng)，從此翻身做主。

可想而知，在當時的大隊和生產(chǎn)隊里，張姓人的日子很不好過，任憑他們?nèi)绾闻Γ袢朦h入團當兵這些好事，基本上是沾不上邊的；而大隊干部、民兵營連長、生產(chǎn)隊長、會計等重要角色，更與他們無緣。

外公家的成份，雖說是可以團結(jié)的對象，卻總歸不在貧下中農(nóng)的陣營，因此，我母親年輕時一直要求進步，卻終究未能實現(xiàn)。

外公外婆一生未育，我母親是他們抱養(yǎng)的孩子。他們視若己出，節(jié)衣縮食，將她送到十幾里外的鄉(xiāng)里上高小，又送到三十里外的連云鎮(zhèn)上初中。母親初中畢業(yè)后，學習董加耕，執(zhí)意回鄉(xiāng)務農(nóng)，成了當時全大隊學歷最高的女青年。

以母親的學歷和她義無反顧回鄉(xiāng)務農(nóng)的積極表現(xiàn)，理應得到大隊的重視，但因為家庭成份的緣故，母親的最高“政治面貌”止于“共青團員”，再想入黨，則比登天還難。

為了要求進步，母親在生產(chǎn)隊里的表現(xiàn)，如同一個沖鋒陷陣的士兵，連自己的命都不顧。

以母親生育我們兄妹仨時的情形為例，便可知道她在隊里是如何干活的。

我是母親的頭生長子，母親生我那年二十一歲。農(nóng)歷十一月二十，剛下了場雪，天氣大寒，即將臨產(chǎn)的母親當天還在生產(chǎn)隊的灘地里砍蘆柴。她負責砍，我外公和另一個男社員負責打捆及扛運到路邊。一上午，母親砍了二十七捆蘆柴，每捆重約百斤。吃過晌飯，母親還要去干活，在村里專為人接生的外婆攔住她，說丫頭你說生就要生了，在家歇半天吧。母親卻說，我沒什么感覺，沒事的，隊里的活耽誤不得。外婆攔不住她，母親又走下四五里路，繼續(xù)到灘地里砍柴。砍了十六個柴捆后，母親撐不住了，急忙喊我外公。外公和那男社員一人架一只肩膀，好不容易把我母親架到家，母親已面無血色，差點虛脫。幸虧外婆是個接生高手，她似有預感，家里的接生準備一應停當。母親到家后，外婆即把她安頓上床，說丫頭啊，有媽在，你不慌！母親此時正經(jīng)歷著陣痛，卻累得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外婆叫外公趕緊燒水，打了四個荷包蛋讓她吃下。一個鐘頭后，由外婆接生，我順利地來到這個世界。

生我大妹的時候，正是夏收大忙季節(jié)，母親更是一時都沒有耽誤干活。晚上收工回來，外婆見她要生了，趕緊做了碗干飯給她吃下。也是僅僅過了半個鐘頭，大妹就出生了。

生我小妹那天，母親在生產(chǎn)隊的大場上摘地瓜。那年地瓜豐收，大場上的地瓜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令社員們喜憂參半。不管怎么說，莊稼豐收了，值得一喜，但一想到以地瓜當主糧，過“瓜菜代”的日子，自然憂心忡忡。摘地瓜屬于輕活，體現(xiàn)了隊里對一個孕婦的照顧。不過干這活收工晚，天都黑了，大場上還亮著汽燈，繼續(xù)干。母親從中晌摘到晚上七八點鐘，沒有歇手。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肚子疼了，而且一下子疼得痙攣起來。她想站起身，但下身已經(jīng)有一股熱流涌出來。她想這下糟了，孩子怕要生在大場上了。母親急了，叫喊起來。幸好場上還有別的女社員在干活，有兩人慌忙把她架起，朝家里送。還好，進了家門，孩子才落地，母親的褲腿早已被血水濕透了。

幾十年后，母親回憶起她的 “進步”歷程，仍是唏噓不已：“那個年代，為了要求進步，真是不要命了！”

只有一次，她似乎接近目標了。那天大隊的黨員干部開會，討論兩個積極分子入黨事項。這兩人一個是我母親，一個是大隊會計的堂妹。名額只有一個，二選一。

結(jié)果當然是我母親落選，但她被否決的理由卻讓人目瞪口呆。據(jù)說在討論時，兩人的支持率本是勢均力敵，這時，一位大隊支委發(fā)言，說那個大隊會計的堂妹特別會逮虱子，經(jīng)常給社員逮虱子，而我母親這一點不如她。

于是一錘定音，我母親因“不會逮虱子”慘遭淘汰！她進步的努力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