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可憐的老馬是我

《三套車》是一首很有代表性的俄羅斯民歌，那蒼涼，那悲憤，那深沉，那無奈，能很快地攫住人們的情緒。萬萬沒想到，對這首我深深喜愛、唱了幾十年的歌，突然出現了帶有顛覆性的新發現：歌詞中“這匹可憐的老馬”，原來不是馬，而是一個心愛的姑娘。這真有點滑天下之大稽了。有句俗話說那些會變“魔術”的：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這回可不是雞鴨互變，是人畜的置換。

據報上介紹，這首原來叫做《瞧啊，驛站三套車在奔馳》的俄羅斯民歌，共有四段歌詞。譯者翻譯了一、二、四這三段歌詞，而這沒譯的第三段歌詞恰恰又十分關鍵。歌詞在這一段里交待：“我戀愛快一年了，那惡霸村長欺壓我，而我只能忍氣吞聲。”有了這樣一個背景交代，下文就很容易理解了：“圣誕節快到了，她不再屬于我；那可惡的財主選中了她，她再也見不到歡樂的日子。”無疑，這是俄國版的《白毛女》了，是俄國的大春失去了喜兒的痛苦。由于譯者不知為什么跳過了第三段，甚至也沒研究一下第三段的意思，就率爾操觚，把一個陰性人稱代詞“她”的變格安到了一匹莫須有的老母馬的身上。就這樣，我們一群可憐的中國人，為這匹并不存在的老馬傷了幾十年的心。幸好，有一位懂俄語、見過歌詞原文又喜歡較真的人，有機會同俄國人切磋這個問題了。他問俄國人：“《三套車》里的‘她’，是指姑娘還是指老馬？”俄國人莫名其妙，連忙問：“什么‘老馬’？《三套車》里哪來的老馬？”問題至此真相大白。

這件事令我感慨不已。有的學者認為翻譯工作是 “小道”、“小技”，我認為是個“大道”。沒有翻譯，中國的佛教文化便無從談起，馬克思主義對中國的影響和作用也就無法想象。這 “道”還能說小嗎？翻譯家對世界各國之間的文化交流貢獻實在是太大了。

貢獻大，責任也就重，翻譯家就對自己的事業提出了較高的要求。18世紀的英國翻譯家泰勒提出了翻譯三原則：一、譯文應完全復寫出原作的思想；二、譯文的風格和筆調與原文的性質相同；三、譯文和原文同樣流暢。其后，我國清代的著名學者嚴復，不知是受了泰勒的啟發，還是出于自己翻譯實踐的體會，也許是二者兼而有之，他第一個提出了“信、達、雅”的標準。這個清晰、簡要、全面、準確的概括，至今還被翻譯家們奉為圭臬。日前，也曾見到反對“信、達、雅”三字標準的文章，仔細一讀方知，論者自己理解有誤，他是在同假想敵開戰，不予理會也罷。

老翻譯家們的工作都是極其嚴肅認真的。嚴復雖說采取意譯，也是一絲不茍，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 “一名之立，旬月踟躕”。翻譯家的工作保證不出錯誤，誰也辦不到（其他工作又有誰敢打這個保票？）。外國人翻譯我們的作品，也是笑話連篇：有人把“煙籠寒水月籠沙”中的“籠”翻譯成了“籃子”，有人把“黃洋界上炮聲隆”翻成了“在黃色海洋的邊界上，響起了隆隆的炮聲”。這顯然是一場海戰的前奏，同井岡山的保衛戰已毫無關系了。有些情況是對某種語言的規律認識不夠，對一詞多義的義項選擇搞得不夠準確，這只能在深入研究的過程中不斷提高，力求使翻譯的東西更信、更達、更雅。《列寧全集》中有一篇著作，1926年在上海的一家雜志上被譯為《黨的文學與黨的出版物》。在解放后出版的《列寧全集》中被譯為《黨的組織與黨的文學》。后來翻譯家們認為，還是譯為《黨的組織與黨的出版物》更妥帖，于是便在新出版的《列寧全集》中改正過來。這種改動恰恰證明了翻譯家們嚴肅、鄭重的負責態度。

把話再扯回到《三套車》上來，就覺得譯者虛構出一匹跟馬車夫 “走遍天涯”的“老馬”，未免過于隨意。好在這只是一首歌，在歌廳里“卡拉”一番，管它是“老馬”還是“姑娘”，造不成什么損失，那個青年馬車夫和他的女友也不大可能跑來抗議。如果是在翻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一個重要觀點時虛構了一點什么，那就會產生不堪設想的后果。在因翻譯不準確而造成麻煩方面，我們其實并不缺少教訓。平心而論，我們幾乎永遠也擺脫不了被翻譯家們有意或無意地愚弄的命運。我們大部分人不懂外語，懂外語的人也不過懂上一種或幾種，你總不可能懂得所有的外語吧？所以我們注定要聽人家的，受益就算是占了便宜，上當也是無可奈何。我們只能懇求翻譯家們更加認真地從事這份重要的事業。

豈止是在翻譯界？都是中國話，“夔一足”和“穿井得一人”就都傳出了喜劇性的效果。現在的一些中央精神，由于對某些人的利益有所損害而被曲解的還少嗎？也有的是水平和素質不高的問題。“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在遼南某地工作。當時那里正在預防地震，一家工廠的廠長在傳達上級的精神時，把“我們立足于早震、大震”理解錯了。他對工人們說：“上邊說了，我們希望它早震、大震！”工人們聽了十分生氣，說：“這是什么指示精神？這不是反革命言論嗎？”

在許多情況下，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自己才是那匹可憐的、懵懵懂懂的被人牽來牽去的老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