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高遠,郭 威
(1.南京財經大學外語學院,江蘇南京210046;2.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陜西西安710128)
文史研究
葉斯柏森其人其學在中國
——紀念語壇先哲葉斯柏森逝世70周年
張高遠1,郭 威2
(1.南京財經大學外語學院,江蘇南京210046;2.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陜西西安710128)
葉斯柏森是19世紀后期、20世紀上半葉世界著名的丹麥語言學家,在語言學諸多領域占有重要位置。為讓今人后學更好地了解葉斯柏森其人其學以及我國學者對葉斯柏森理論學說的研究歷程,本文介紹葉斯柏森語言研究道路,分析葉斯柏森代表性論著,探討其學術思想和研究重點,進而將中國學界對葉斯柏森理論的研究分為兩個階段加以總結,從五個方面指出研究過程存在的問題。
葉斯柏森;語言研究;學術思想
“奧托 葉斯柏森(1860-1943,以下或簡稱“葉氏”)這個名字對于任何英語高級學習者而言都是家喻戶曉的”[1]——他“是世界公認的杰出語言學家”[2]。葉氏活躍于19世紀后半葉、20世紀上半葉,其論著既吸收19世紀歷史比較語言學的思想,又體現20世紀描寫語言學的要義。
葉氏于1860年生于丹麥日德蘭一個叫蘭澤斯(Randers)的小鎮,17歲入哥本哈根大學主修法律,以承三代祖業,但入學不久即對背誦法律條文不勝其煩,又因幼小即對語言研究懷著極大熱忱,因而在法學功將垂成之際寧愿轉攻語言專業。這一轉變葉氏于1925年告別教壇退休演說中如是說:雖然從小熟習語文學,但我沒有立刻選擇語文學專業,而是繼承了家族傳統、選擇修讀法律。研習法律眼看即將四載,卻放棄了這一當年被世人頗為看好的專業,因為我覺得語言學可以使我免于長篇累牘地背誦條文和專家學者定見。這種誦記式的修讀向來為我所厭惡[3]。1943年4月葉氏辭世。此前不久,尼爾斯 赫斯倫德(Niels Haislund)在德國的《英語研究》(Englische Studien)雜志上發表題為的評傳性文章,其中引述葉氏原話:“我想走自己的路,不想讓外界事物左右自己的思想”[4]。
葉氏在哥本哈根大學前后修學兩個專業,歷經10載寒窗方獲教育碩士學位。出于謀生,學生時代他在丹麥國會當過7年業余速記員。他對這份兼職心存感激,一則因為業余速記工作使他獲得一份薪酬,讓他下得了決心棄法從語,二則這種工作培養了他敏銳捕捉思想內容之高超本領。他承認語言學并非他唯一興趣,而選擇語言專業實際是為更好了解18世紀法國。他研究過唯物主義者伏爾泰(Voltaire)和狄德羅(Diderot),并同努德 易卜生(Knud Ipsen)一起研讀哲學史。上大學前,他已讀過許多語言學者著作,深受熏陶,為他日后步入語言學專業奠定基礎。這些經歷他在告別演說中同樣提及:“少小時代,我就懷著極大熱忱閱讀拉斯克(Rask)的語法……我為曾有像卡爾 伯格(Carl Berg)這樣的校長感到幸運,他對比較語文學十分感興趣,并借給我幾本書,其中包括了穆勒(Max Müller)和惠特尼(W.D.Whitney)的著作。父母去世,我只得寄居舅舅家。他的興趣在羅曼語語文學,其藏書對于我來說是個豐富的寶藏,在我上大學之前的那幾年尤其如此”(Jespersen 1960)[5]。從葉氏自述可知,他在未形成自己學術理論之前是通過拉斯克、穆勒和惠特尼等比較語言學家的論著進入語言學殿堂的,而這些先哲名家的身影也不時閃現于其日后著作。如論寫作風格,葉氏風格與惠特尼最接近,頗能引讀者入勝(姚小平2011)[6];再如穆勒、惠特尼和葉斯柏森等都傾向于采用“語言科學”(linguisticscience/scienceoflanguage)一稱來統括語言學和語文學[7]。
葉氏研讀伏爾泰和狄德羅的同時,歐洲語言學界出現了一些新動態:語音學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學者們更注意收集當代語言的第一手材料,重視口語材料在語文學研究中的地位,從而轉變了傳統語文學以書面語為主要研究對象的狀況。這一情勢旋即引起葉氏極大興趣。不久,他在瑞典語音學家朗代爾(J.A.Lundell)的建議下開始研究丹麥方言,并為后來丹麥語音標表Dania的創設做出很大貢獻。在攻讀碩士學位時,葉氏主修法語,副修拉丁語和英語,但在學術界他廣為人知的,則是他作為一流英語語文學家所取得的一系列研究成果,如英語語音學、語法學等領域。
根據葉氏英文版自傳[8]統計,他自1879年至1943年共發表論著(包括再版)823種[9]。葉氏研究領域廣闊、畢生勤耕苦耘,成果豐碩,世人有目共睹。1878年秋,他18歲剛步入大學,德國新語法學派異軍崛起,在19世紀歷史比較語言學領域打出自己的旗號,主張“語音變化無例外”和“類推原則”。“大約在1888新年之際,葉氏前往德國,在萊比錫拜見特克梅爾(Techmer)、布魯格曼(Brugmann)和雷思琴(Leskien)”[10]。葉氏頗受歷史比較語言學基本思想理論之影響,因為上大學之前讀過拉斯克等名家著作,認定“語言科學的區別性特征在于它的歷史性特征”[11]。他早期也讀過惠特尼論著,“雖然惠特尼生活工作于19世紀,卻早已站在20世紀的門口”[12]。1916年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出版,為現代語言研究奠定理論基礎。這種研究方法論的轉向也必定影響了葉氏 ,而將這種學術大背景納入視野,我們不難理解葉氏何以能為今人后學奉獻融通歷時與共時兩大范式、極富睿見之語言理論。其著作橫跨語言史、語言進化、語法哲學、語音學、語法學、語言習得、外語教學,以及國際語學諸多領域[13]。《葉斯柏森語言學選集》[14]附錄葉氏16部重要論著,依出版時序列舉如下:
1929 Nature and Art in Language.
葉氏學術生涯遵循兩條指導性原則,反映于其論著,并直接、間接貫穿始終。原則之一是“音與義密切聯系,雙向探索”。他認為語言外在形式與內在意義關系密切,兩者的分析研究不可各行其道,不能相互隔離。為此,葉氏(1886)撰寫Tilsp?rgsm?let om lydlove(《論音軌》)一文對新語法學派的“語音規律無例外”予以批判,指出他們在考慮語音變化時忽視了意義因素。原則之二是“語言在不斷演進過程中增強效用”。他堅持認為語言的發展是趨向簡易,即表現出更省力的特征,體現于書寫上字母變化和口語中語音變化兩方面。他相信,如果從人類能量學(human energetics)的角度看待語言演化,總體上說它是一種進步,而并不像雷思琴、施萊歇(Schleicher)等學者認為語言是朝著衰敗的方向演化。這一思想早已見諸其博士學位論文《論英語的格》
從葉氏著作清單可以看出,其語音學論著分別出版于1898-1899、1904、1906、1907和1912;有關語言進化的著作分別出版于1894、1905、1909和1922;有關普通語言學或者語言哲學的著作則出版于1919-1926、1924、1925和1937。葉氏著作問世的時序揭示其學術研究始于語音學。早在1883年,他即撰文評論他人英語語音學著作,發表于《斯堪的納維亞語文學雜志》,后又翻譯出版了德國同齡筆友弗蘭克(FelixFranke)語音學著作。此后他專注語音學研究,直至1894年出版,他仍執著地說自己“最關注的是語音學”[15]。從葉氏著作出版時序和數量可以看出,其后期學術研究更關注普通語言學和語言哲學問題,有關語法理論的著作也有意識地吸收了邏輯學方面的思想。例如,他在(1924)序言中寫道:本書不少地方大膽地涉獵了邏輯學領域,筆者希望以此吸引邏輯學家的關注[16]。
至此,我們可以大致看出葉氏語言學理論發展過程及特點:從語音學開始,進而步入語法學領域,自覺吸收邏輯學領域研究成果,共時研究與歷時研究兼而顧之。而葉氏當今更為人熟知、廣受研究的論著大多出版于20世紀前30年,大致分為三個領域:(1)語言演化觀,主要論著是(1922);(2)句法理論,代表著是(1924)和[17];(3)句法原則在實際中的運用,主要成果是七卷冊的[18],以及這套巨著濃縮而成的[19]。
語音和思想之間的關系仿佛是一張書頁的正反面——“思想是書頁的正面,而語音則是書頁的反面。我們無法把語音和思想截然區隔,好比我們裁剪一頁紙不可能不同時裁及另一面”[20]。語言實踐證明,語音乃進入語言殿堂、發展語言能力的關鍵路徑,甚而至于先決條件。葉氏學術研究始于語音學,這種進路和發展過程堪值今人后學深思,尤其值得廣大外語學習者借鑒。
我國學者對葉氏理論的研究可大致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自20世紀40年代至20世紀50年代,以王力、呂叔湘等為代表的漢語界以引進葉氏理論為主;第二階段自20世紀80年代至今,這一時期既有繼續借鑒葉氏理論進行專題研究,[21-22]也有擇取個別理論概念精研細析的個案式研究及全貌性綜述[23-31]。
葉氏理論曾在中國產生相當大影響,早期學者研究葉氏一般只限于對部分著作的漢譯和個別語法理論的套用,以解決漢語語法中詞的范疇劃分或歸屬問題。呂叔湘在葉氏問世不久即譯成中文,但因日本侵略軍引燃戰火(“八一三”事變),該譯本遺憾未能公開發行。早期,葉氏語法理論在我國引用和研析最多者,當推“三品說”:葉氏把句法中的結構分為組合式(Junction)和連系式(Nexus) ,而“三品說”則是根據詞在結構中的相互關系劃分出的三個品級。此理論見于和中。文獻追蹤揭示,“三品說”最早出現于葉氏1913年(《語言的邏輯》),其中分別用principal、adjunct和subjunct表示“首品”、“次品”和“末品”,而后他在 The(1924)一書中將原來名稱完全改為primary、secondary和tertiary。我國學者呂叔湘在《中國文法要略》(1941-1944)[32]、王力在《中國現代語法》(1943)[33]和《中國語法理論》(1944)等著述中都先后采用葉氏三品說,只是表述大同小異而已——呂叔湘把“三品”定為“甲級”、“乙級”和“丙級”,王力則稱之為“首品”、“次品”和“末品”,并說:“語法著作深受丹麥的葉斯柏森《語法哲學》影響,……,無條件采用了他的三品說”[34]。誠如呂叔湘在《中國文法要略》(1956年修訂版)序中所言,我國集中出版于20世紀40年代的語法著作分別受1924年出版的和1933年出版的的影響,甚至是其直接產物。時至20世紀50年代末,上述學者因在其語法體系中過分依賴三品說而備受爭議和批評。有的觀點認為“三品說是有嚴重缺點的。為了掩蓋理論本身存在的內部矛盾,包括邏輯和語法之間的矛盾,葉斯柏森并沒有給三品說下個明確的定義”[35],以至于王力在《關于〈中國語法理論〉》(1948)中正式宣布取消“三品說”[36]。王力在《中國語言學史》[37]中評判中國語法時也說:“三品說本身有著嚴重的缺點”,說他們當年“只知道把西洋的語言學方法應用到漢語語法上來,而不知道很好地結合漢語的具體情況進行創造”。英漢兩種語言雖然分屬于不同類型的語言,但不同語言之間在研究方法上的借鑒是否成功,要看特定語言的具體情況。就研究方法來說,既不能全盤否定,也不能盲目接受,總的目標當如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38]自序中所言:“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長而自淬厲也”。漢語詞類并非以形態為劃分標準,故而漢語句式結構需依靠語序和虛詞進行分析。漢字是表意文字,而葉氏主張以“三品說”及“意念范疇”(notional category)對語言進行分析,恰恰是有意擺脫西方傳統語法中通過詞類范疇分析語言:詞類不同于品級,前者是關于詞本身歸屬問題,后者是研究詞與詞之間的關系。詞品劃分是通過功能,并非依靠意義。詞類與品級之間更不存在整齊劃一的對應關系。“詞類轉換”中的“活用”和“兼類”等問題既涉及詞語歸屬問題,也關系品級劃分問題,例如“云”字的具體詞性和不同品級(參看張高遠2004)。王力[39]在《中國語法理論》中提到:“葉氏詞品說的發明,對于英語語法的貢獻很大,對于中國語法的貢獻更大”。回顧對比,王力(1981)在評價漢語語法學發展的論著中所說的“不知道很好地結合漢語的具體情況進行創造”一語說得有些過頭,甚至違心。葉氏語法理論,如三品說,在早期對漢語語法研究中發揮貢獻不論重要與否,至少提供了一個研究新視角,但此后長達三個年代,我國對葉氏的研究卻出現一段“真空期”。
第二階段,國內葉斯柏森研究成果一般散見于部分與現代語言學分支相聯系的比較研究領域和葉氏著作介紹中,雖依然未形成氣候,但已不局限于三品說。這一階段專門討論葉氏理論的文章有俞敏(1980),劉紹隆(1983),趙德鑫(1985),廖旭東(1987),周如龍(1991),李連進(1994),任紹曾(2000、2001、2002、2004),郭茂生等(2000),李朝(2000),葛本成(2002),徐海英(2004),劉爽(2006),施兵(2006),張高遠(2004、2009、2010),張高遠等(2012),靳開宇(2010),劉斌河、張高遠(2012)。[40-51]對葉氏的傳論性介紹見諸岑麟祥(2008),[52]姚小平(2011)。譯著有《英語語法精義》(,熊寅谷(1980)[53],而李圣鑫(1990)[54]對熊譯欠準確之處提出22條修改意見)。何勇等共同譯者(1988)[55]所譯《語法哲學》是最早漢譯版本,五年后臺灣學者傅一勤(1993)[56]也完成了該著漢譯版初稿。此外,任紹曾(2006)選譯了《葉斯柏森語言學選集》,張高遠(2009)譯介了《奧托 葉斯柏森學術生涯面面觀》。[57]
這一階段,我國學者在葉氏理論研究領域的貢獻體現于以下方面:①葉氏語法論著研析,如劉紹隆(1983),廖旭東(1987),周如龍(1991),任紹曾(2000、2001),郭茂生等(2000),徐海英(2004),施兵(2006),靳開宇(2010),張高遠等(2012);②葉氏外語教學思想研析,如趙德鑫(1985),李連進(1994),劉斌河、張高遠(2012),張高遠、王克非(2012)[58];③語言演進理論研析,如李朝(2000),劉爽(2006);④葉氏生平背景及學術歷程介紹,如俞敏(1980);⑤葉氏語用觀研究,如任紹曾(2002);⑥葉氏三品說研析,如張高遠(2004);⑦葉氏著作評介,如葛本成(2002);⑧針對后人為葉氏而作傳論性著述的讀后感,如張高遠(2010)。
我國學者對葉氏的研究雖說成果不菲,但仍存在若干不可忽視的問題,茲總結如下:
第一,研究葉氏論著、應用葉氏語言理論未能以葉氏兩大指導性原則為統領。“形義相聯”和“語言演進”這兩條原則是葉氏語言學研究的理論基石,始終貫穿其著作;同時,他在方法上非常重視歷時研究和共時研究相結合,這使其語言觀形成一個二維系統。若不能以上述二維系統為基礎探究葉氏理論,則很難真正了解其理論內涵、學養深度及其學術進路。我國學者在介紹葉氏語法理論時,詳細介述了其形義互動觀和語言演進論(參看任紹曾2000;李朝2000),但往往將兩條原則割裂開來,只探討其中之一,未能將二者有機聯系、融會貫通。就研究方法而言,共時與歷時路向并不矛盾,而是可以互相融合、互為補充,但我國學者一般在共時與歷時兩種范式中擇其一而用之,而將兩者結合起來運用者并不多見。
第二,研究廣度不夠、深度有限。早期王力、呂叔湘等學者積極運用三品說解決漢語問題,雖收獲頗豐,但未能真正把握三品說要義,甚至在上世紀50年代竟違心地批判該理論。上文提到,馬松亭[59]認為“三品說是有嚴重缺點的”,他同時認為“王先生采用三品說,又把布龍菲爾德的中心語和修飾語等學說混在一起,以致兩種學說更陷入相互矛盾之中”,那么20世紀50年代對王力等學者進行的批評究竟是針對引入的理論本身,還是針對引入理論這種做法,抑或針對理論的理解方式?這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三品說的要義在于詞的關系,不在于詞類范疇;它既適用于短語分析,也可用于句子分析,這與布龍菲爾德“中心語”和“修飾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從第二階段所呈現的成果數量上看,成果最多的方面是對葉氏有關語言和語法理論的解讀,內容涉及形式與意義的結合、新的語法體系、語言功能的解析等。這一時期研究廣度雖然有所拓寬,但仍然有限,所參考的書目主要限于;;;;等。由于研究視野偏狹,深度不足,我國學者對葉氏的大多理論仍停留在引介階段,未有實質性突破,有的領域甚至尚未涉足,如對葉氏語音學理論,我國至今尚無專研成果。任紹曾在《葉斯柏森語言學選集》的譯序中說:“選集缺少語音學的內容,這是因為手頭只有一本《英語語音學》()”[60]。葉氏語音學著作未能俱全只是語音學未受重視的表面原因;從上文所列葉氏專著看,一些作品并非單純介紹和研究英語語音,因此對我國學者(尤其是英語界)的影響甚小,也就不足為奇了。當代美國著名社會語言學家拉波夫[61]提到:“葉斯柏森是其著作在當代被最用心去閱讀、最注意去引用的語言學家”。葉氏為后人留下了豐富的學術遺產,而我們對其挖掘或梳理卻不盡如人意,對其思想理論開發遠遠不夠,甚至對其生平都未能足夠熟悉,對此不能不感到遺憾。
第三,忽視對葉氏理論的歷史繼承性。葉氏生前廣為游歷,訪問歐洲多國,并兩度赴美。其求學時代曾蒙受多位良師指教,其中教益最大、影響最深的幾位分別是其少年時代文法學校校長、比較語文學家伯格(CarlBerg),哥本哈根大學歷史比較語言學家湯姆遜(Vilhelm Thomsen)和維爾納(Karl Verner),以及德語教師穆勒(Herman M?ller)。此外還有亦師亦友的異國學者如英國的斯威特(Henry Sweet)、挪威的斯多姆(Johan Storm),等等。在葉氏著作中往往可以看到良師益友的影子,比如斯威特(1891)[62]認為語言的核心問題是怎樣處理形式和意義兩者之間的關系。葉氏對此深信不疑,并以此作為自己語言研究的根本原則之一。在教學改革方面,葉氏從與德國青年才俊弗蘭克(FlelixFranke)的頻繁書信交往中獲益匪淺:“我與他通第一封信是為了讓他準許我翻譯他的小冊子,這是當年歐洲第一批呼喚外語教改的系列叢書中的一本”[63]。葉氏一書不僅受斯威特的影響,而且直接受益于弗蘭克的外語教改理念。然而,我國學者在介紹葉氏生平和引入葉氏語言學理論時,往往忽略了先哲時賢對葉氏學術思想之影響,孤立或靜止地看待葉氏其人其著,未能真正理清其特定理論之來龍去脈。葉氏在談論歷時語言學和共時語言學時說:“一個從靜力學觀點看是孤立的事實,從動力學觀點看,卻與該語言的早期階段或與這個語系的其他語言中的許多其他事實有著相互關系”[64]。這一觀點同樣適用于探究分析語言學史上具體人物的思想發展脈絡,尤其適用于對具體語言學家采取的人物志介紹。葉氏理論并非完全憑空創造,而是吸取了諸多前輩學者的理論養分,因此,對葉氏理論進行追根溯源,對他與同時代學者之間的學術交流進行全面梳理,這對認識葉氏本人思想發展及其理論應用,無疑是一個拓展思路的新視角。
第四,葉氏理論研究出現斷層。我國葉氏語言學理論研究起步于20世紀40年代,其間經歷一段近30年的真空期,而后恢復于19世紀80年代初。兩個階段的研究在時軸上失去了連續性,在成果上缺乏延展性。這是因為:首先,我國葉氏論著研究者分布零散,未形成一個研究團隊;其次,在第二階段,學者對前輩有關研究成果未做全面總結,未能盡早梳理形成體系。這一階段特點體現在研究成果上,便是大多數學者的論文很少反映第一階段學者的研究,很少對前人研究進行綜述和評價。雖然部分學者(如張高遠2004)在分析研究語法現象時,對王力、呂叔湘等人的研究予以了介紹,但未能形成一種范式。前輩研究過的問題,后輩人繼續簡單重復因襲,如此沒有交集、缺乏創新的研究無疑產生負面影響,最終難以形成對葉氏其人其著的整體研究,更遑論形成體系、取得成果。
第五,葉氏理論研究與我國實際情況不應互相脫節。趙德鑫(1985)介紹了葉氏教學思想和教改重點,在文末提到“外語教學法的研究在我國尚未得到應有的重視”這一現實,但未論及葉氏外語教學思想是否適應我國外語教育實際情況。劉斌河、張高遠(2012)大幅介紹了我國英語教學現狀,建議外語教育改革應當采取諸如“提高教師素質、夯實語音基礎、掃清發音障礙;精編教材、打造精品;研究教法、注重培養實際能力、營造良好英語環境”之類措施。可以看出,我國學者在研究葉氏外語教育理論上已出現一個變化,即從單純的理論介紹發展到結合我國學術背景和現實情況。這種轉變自有其社會背景,而如何將別國成功的外語教學案例移用到我國教育體系,適當改造,或加以本土化,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重大問題。葉氏理論與我國語言實際結合比較好的另一個方面是“三品說”:王力(1943)、呂叔湘(1941)、任紹曾(2000)、張高遠(2004)等,都將該理論結合于漢語做了合理分析,但這種從理論引進到結合我國實際的理論應用尚未體現于葉氏理論研究的各個層面,比如語言進化、語音學等方面結合漢語的研究便很少有、甚至沒有實現這種良性理論消化。相比之下,葉氏教學理論和“三品說”兩方面的研究可以視為初具某種引領作用。
在語言學史上,葉斯柏森可謂特立獨行的學問家——他既不堅秉歷史原則,也不固守結構主義立場(姚小平2011:331)。他一生著作等身,給后人留下厚重的精神財富。我們從其作品中獲取的不應單純是其理論知識或其所處時代的理論教條;相反,應當對其語言研究方法進行綜合分析,充分攝取合理成分,推陳出新、發揚光大。只有采取這樣一種靈活動態的處理方式,才能使葉氏理論得以不斷弘揚。葉氏語言學術生涯以“音義一體、形意互動”和“語言演進、增強效用”這兩大信念為根本原則,貫穿其全部著作和學術生涯,為我們梳理語言復雜紛繁、亂麻般的現象提供了一種有益的借鑒方式。我國葉氏研究在不少方面成果斐然,但同時也存在問題,比如我們在拿葉氏理論來解決當今存在于英漢語中問題的同時,卻經常忽視了葉氏理論產生和發展的時代背景。學界同仁今天仍可取范于葉斯柏森,將葉氏理論與我們日常實際相結合,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重視細節,勇敢挑戰學術難題,爭取更大研究實效。
大師辭世70周年之際,謹撰此文,致以崇高敬意!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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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Jespersen and Jespersen Study in China
ZHANG Gao-yuan1,GUO Wei2
(1.Foreign LanguagesSchool,NanjingUniversityofFinanceand Economics,Jiangsu Nanjing 210046,China; 2.School of English Studies,Xi'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Shaanxi Xi'an 710128,China)
As a world-famous Danish linguist,who lived between the 19th and 20th centuries,Otto Jespersen enjoys an important position in the study of language.To make sure that the contemporary and coming generations know Jespersen and his theories better,as well as how his works and theories have been received in Chinese academic circles of linguistics and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this paper introduces how he started his academic career in linguistics,and,based on his representative works,analyzes his academic thought as well as his focus of study, before,in the end,summarizing the five problems that have existed at the two different stages of Jespersen study in China.
Jespersen;language study;academic thought
HO-06
A
1674-7356(2014)01-0041-08
2013-10-21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08JA740024)
張高遠(1964-),福建寧德人。教授、博士、碩導。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英漢對比研究;葉斯柏森研究;二語習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