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坤

電影《大地》劇照
賽珍珠的成名作《大地》自1931年出版后便風靡一時。1932年米高梅公司買下了電影改編權,花費大量的財力物力,終于在4年之后拍攝出了同名電影。上映后在歐美地區均取得驕人的票房成績,評論界對該片也大加贊賞。影片與小說同為成功之作,但米高梅的《大地》與原作在敘事基調上卻相去甚遠。
《大地》采用現實主義的手法描寫皖北農民王龍一家的發展變化歷程,用主人公的家庭變遷見證中國封建家庭由盛到衰的歷史進程。故事的前半部分主要描寫王龍的發家史,表現王龍對土地的依賴和熱愛,以及土地與農民的密切聯系。小說的后半部分主要描寫王龍成為地主之后的大家庭生活,以及以王虎為代表的年輕一代背棄土地的過程,對脫離土地的中國新一代的年輕人給予適當的批判。
王龍對土地的摯愛與兒子們對土地的不屑形成巨大的反差,小說憂郁、悲觀的情緒從兩代人對土地的態度對比中可見一斑。從小說的描寫來看,年輕一代正在背離土地,并成為一種不可逆轉的潮流,賽珍珠所推崇的“戀土”意識逐漸被遺忘和拋棄。小說的后半部分不僅描述了兒子們背棄土地的過程,而且關注王龍家庭內部的爭斗和仇恨。賽珍珠在《大地》中描寫國家動蕩、社會混亂、政府腐敗的社會狀況,以及社會變遷中家庭內部的變化,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呈現出混亂和紛爭的局面。賽珍珠以悲觀的態度觀察岌岌可危的傳統家庭體制,真實地再現大家庭面臨解體時的內部紛爭。
《大地》創作于上世紀20年代末,中國剛經歷過1927年大革命,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國家動蕩不安。在中國發生變革的社會大背景中,傳統家庭模式面臨著裂變,“家庭由大而小的趨勢已經較為明顯。”[1]王龍的兒子們準備賣地,土地賣掉之后必然面臨著家庭分裂,這是賽珍珠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然而,社會發展的必然走向豈是一個人所能阻止的?賽珍珠深感無力回天,于是帶著一抹哀愁,講述王龍家庭變遷的故事,表現王龍面對大家庭失和及走向分裂時的痛苦和悲傷,表達自己對中國傳統家庭的懷舊之情,賽珍珠因傳統家庭解體而生的悲觀情緒由此可見一斑。
小說《大地》悲觀、憂郁的黯淡情緒在米高梅的電影改編中被積極樂觀的敘事基調所取代。制片人歐文·塔伯格之所以對《大地》感興趣,是因為他“被故事的英雄色彩和小說的世界性主題——受難和生存——所吸引,他認為這樣的主題容易讓當前的觀眾認可。”[2]由于意識到悲觀、憂郁的黯淡基調很可能會影響票房收入,米高梅公司改編小說《大地》時力圖以樂觀、明亮的基調吸引更多的觀眾。米高梅對影片高潮和結尾的處理,是成功改變敘事基調的重要策略。電影重新書寫了一個高潮——農民與蝗蟲的殊死搏斗。小說對農民戰勝蝗蟲的描寫只有短短幾百字的篇幅,影片卻以長達14分鐘的影像呈現,給觀眾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電影通過農民與蝗蟲的激烈戰斗,表現中國農民在自然災難面前的積極、勇敢和智慧。正是這場氣勢恢宏、激勵人心的人蟲大戰,奠定了影片積極、樂觀的基調。這對于當時的美國觀眾無疑是一種激勵和鼓舞。影片的高潮部分——人與蝗蟲的激戰——還具有另一層重要含義,即給王龍的大家庭創造重拾和諧、美滿的機會。經過這次戰斗,王龍重新站在土地上,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土地和家庭是他最終的歸屬。
如果說影片的高潮為其增添了幾分明亮的色彩,那么影片的尾聲則增強了樂觀向上的意味。雖然王龍的家庭也曾經出現過爭吵和不和,但矛盾最終化解,一家人和睦相處。和諧美滿的家庭是影片的落腳點,影片結尾時王龍一家在歡聲笑語中開始新的生活。影片的結尾告訴觀眾,這個家庭的成員對家的愛更加濃烈。與小說中后半部分那個充滿矛盾和嫉妒的家庭相比,電影中的家庭顯然更容易獲得觀眾的認可。
此外,影片對王龍兒子們形象所作的全新詮釋,也為影片增添了一抹亮色。大兒子是中國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上大學學習之后成為父親的得力助手。王龍能與村民們一起戰勝蝗蟲,完全歸功于大兒子。小兒子在家替父親管理農田,并虛心向哥哥學習先進的種田方法,兩兄弟都愿意繼承父業,對父親和土地都充滿崇敬。與小說中的兒子們比較起來,的確讓人欣慰,這一改寫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小說悲觀的基調。
小說《大地》敘事基調憂郁、悲觀,但仍深得廣大讀者的喜愛,米高梅對其進行電影改編時為什么不采用類似的敘事基調呢?這其中存在著多種原因,首要的一點在于電影與小說不同的投資方式,好萊塢考慮更多的是電影的經濟效益問題。
電影與小說投資方式的不同,決定了電影和小說利潤期望值的不同。電影人改編電影時,時刻都會銘記這些差異,并將之作為改寫小說內容的依據。于是,《大地》的電影制作者與小說作者采取不同的敘事策略,電影的內容和基調也會因此與小說有所不同。
影片《大地》中王龍的兩個兒子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對擴大觀眾范圍起到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進而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影片樂觀、積極的敘事基調。這一改變與米高梅公司拓展海外市場的策略不無關系,因為《大地》不是一部針對美國市場的影片,中國人是該片極力爭取的重要觀眾群體。此外,中美兩國政府對該影片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迫于政治方面的壓力,影片《大地》的制作者對小說作了很多積極的改動,此類改寫在客觀上促進了影片向積極和樂觀的方向發展。
電影改編不僅意味著要對小說內容進行刪減,更是作者和觀眾對話的產物,是對當時文化訴求所做出的回應,這是促使《大地》在從小說到電影的媒體轉換中敘事基調發生轉變的另一重要原因。影片《大地》以王龍回歸大地和家庭的圓滿結局,帶給觀眾一個烏托邦式的解決方案,對經歷了家庭道德危機的美國觀眾來說是一種強大的精神撫慰。
因此,在經濟大蕭條的背景之下,基調樂觀、向上的影片更能引起觀眾的興趣,也更容易滿足好萊塢讓觀眾愉快地回家的目的。影片《大地》的高潮和烏托邦式的結局有力地改寫了小說《大地》的敘事基調,也因此贏得了更多的觀眾,滿足了電影人對投資高回報率的要求。
[1]徐永志.辛亥革命前后的家庭變動[J].中州學刊,2001(6):19-20.
[2]Flamini,Roland,Thalberg.The Last Tycoon and the World of M - G- M[M].New York:Crown Publisher,1994: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