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潔
在電影作品中,人物造型的創作擔負著具象化地呈現出電影人物角色外部形象的任務,其豐富的涵義與藝術表現力對影片故事情節的發展、人物角色的境遇變化起著重要的視覺表達與推進作用。電影科技的極速發展使電影作為視聽藝術的奇觀性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凸現,電影中人物造型的樣式、類別、體現效果也隨著創作題材、影像風格的多樣化呈現出復雜多變、精益求精、彰顯個性的創作特點。為了打造出新奇、出彩的人物形象,造型師往往需要運用特殊的造型技術手段,更加大膽地改變演員的本來面目,以凸顯角色形象的逼真與獨特性。
特效化裝是體現電影人物造型視覺奇觀的重要表現手段,它的技法不同于一般化裝,主要是運用油泥、膚臘等可塑的物質材料進行雕刻、重塑,根據角色需要制作出塑型零件,粘貼在演員的面部或身體上,使新的人物形象呈現出立體逼真的視覺效果。從早期的石蠟、鼻油灰,到現在流行的各類乳膠,化裝師們對于塑型的材料與制作工藝一直在做著積極的嘗試與探索。例如在電影《霍比特人》中,化裝師運用了大量的硅膠材料塑造了13個造型迥異、個性鮮活的矮人形象。他們創造性地在硅膠里加入了類似棉絮的材料,以此來模擬皮膚內部的血管、紋路、瘢痕等細微的構造,當塑型零件受到光線照射時可以更逼真地展現出皮膚的透明度以及更豐富的層次變化(圖1)。除了小體量的塑型零件以外,實體模型的制作也屬于特效化裝的工作范疇,它可以通過機械控制、無線電遙控、或電腦操控系統等驅動實體模型完成一系列的動作表演,常常被用在塑造動物、植物、外星人、微型生物或大型魔獸等明顯超出常人體態的角色形象上。

圖1 電影《霍比特人》中使用的特效化裝塑型零件
從技法與表現特點上分析,特效化裝運用塑型零件的制作粘貼為演員造型,化裝師可以根據角色物種的需要選擇不同的塑型材料與制作方式。當演員在進行說話或其他表情、動作表演時,質地輕盈、延展性好的乳膠零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為肌肉的運動所帶動,因此,塑型零件的粘貼既可以完成演員的異化形象塑造,也能較準確地展現出表演者的神態、情緒,在最大程度上使演員的表演不受影響。但另一方面,這種技術也存在著一定局限性,例如在進行身體的變化處理時,由于人本身的肢體結構是無法改變的,因此身形變異的比例和程度必須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活動模型雖然在這方面有所突破,但模型的動作表現往往不夠靈活自如,動作設計和運動的幅度都比較簡單、有限。另外,一些非常規的皮膚質感,如水、沙土、玻璃、火焰等物質構成的角色都是特效化裝難以實現的,技術表現的局限性對造型師的想象發揮必然產生著一定制約。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電腦數字成像技術全面介入到了電影造型藝術中,作為延伸出的一種新的造型手段,電腦數字技術為電影人物造型帶來了新的視覺創造的可能性。
“在電影特技中,數字角色造型通常涉及兩方面內容:第一是數字角色的靜態造型,包括三維角色模型、質感、貼圖以及各類造型細節與細膩材質所呈現出的逼真形象;第二是數字角色的動態造型,包括角色的肢體動態、表情動態以及由此而展現出來的細膩的虛擬表演。”[1]近年來在數字造型領域最具影響力的角色之一當屬《指環王》三部曲中的格魯姆,這個運用數字建模和動作、表情捕捉技術創造出的人物將一個精神分裂、個性狠辣的變態怪物角色演繹得入木三分。2012年,隨著電影《霍比特人》的重裝上陣,這個堪稱電影史上最具人性化的數字合成人物重返大銀幕,電腦特效師在保留原有造型特點的基礎上對格魯姆的外貌進行了改進,他們根據角色的生活經歷、生存環境為它制作了豐富的皮膚細節,比如更多的皺紋、凹凸不平的疤痕等等。這些精心設計的小瑕疵使模型的紋理刻畫更加生動、完美(圖2)。在動態捕捉方面,演員安迪·瑟金斯再次為格魯姆奉獻了精彩的動作與表情演出。為了完整地呈現出這些復雜的表演,特效師們仔細分解、研究了單塊肌肉的運動方式,為數字模型創建了更多的細節動畫,例如眼部肌肉的運動模式、運動頻率等等。這些創作理念與技術的革新將數字人物的靜、動態造型水平推向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圖2 格魯姆的局部數字模型
數字造型手段拓展了電影人物造型視覺表現的新境界,帶來了新的表現空間,并在銀幕造型中屢屢創造視覺奇觀,這不僅展現了電影特效技術的巔峰水準,也讓更多人相信虛擬人物代替真人演員已經成為一種發展趨勢,而沒有了演員當然也就不再需要化裝師了,一些專業的化裝造型師們甚至也在質疑特效化裝在未來究竟還有多少用武之地。電腦數字角色是否真的能夠完全取代人的表演?特效化裝是否真的將面臨被淘汰的命運呢?思考多方面因素,筆者認為這些可能性都不存在。首先從設計角度來看,造型師通過對劇本的分析、理解,與導演、演員的溝通交流,運用自己的藝術審美與專業知識對人物形象進行設計、構思,這無疑是一種極具能動性與想象力的思維創造活動,而電腦只是在人所設計的程序命令下進行運作,成為幫助人們實現創意的一種工具,其自身并不擁有自主的思考力和想象力。再者,從造型體現上看,電腦造型手段雖然突破了特效化裝技術的局限,拓展了人物造型的設計表現空間,但數字人物畢竟是用機器數據構建出來的,即便再精確的計算也難以締造出真人鮮活靈動的氣韻神情、微妙復雜的形神變化。“即使有一天技術已達到完美,數字角色的一舉一動與真人無二,但是它的一切特征都是創作者人為賦予的,永遠不可能具備真人演員豐富的自主的創造性。這種主動與被動之間的根本區別在兩者之間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決定了真人演員將始終是影視創作的主流。”[2]如此來看,無論是表演藝術還是人物造型藝術,電腦特技都不可能完全取代人的創作,演員與化裝造型師的地位不會被動搖,特效化裝依然是電影人物造型創作不可或缺的技術手段。
特效化裝與電腦數字造型具備不同的技術特點與表現優勢,前者可以對人物造型做出適度的夸張變形,可以保留和輔助真人的人性化表演,滿足導演與演員、觀眾與角色間情感溝通共鳴的精神需求。后者則依靠數字技術創造形象,不受客觀物體的限制,自由幻化,解放了藝術家們的想象力,兩種技術手段相結合無疑能夠為電影人物造型的創作提供更全面、高端的技術保障。
從前期設計來看,以往的案頭設計通常需要配備成套的繪圖工具進行紙上作畫,對于工作的環境、條件都有一定的要求限制。現在,豐富的制圖軟件讓我們在電腦中即可完成設計稿的繪制。功能多樣的軟件系統能夠激發和完善造型師的設計靈感,也能夠對同一畫面進行反復修正,簡化傳統繪圖的工序,提供更加快捷方便的工作模式。演員的圖像資料也可以直接輸入電腦,在電腦圖像上進行描繪、修飾,實現人物形象的視效預審,使角色的造型設計更富于針對性、實效性。一些化裝造型師目前可能還無法掌握全部的電腦軟件操作,但是在前期設計時應對電腦數字技術的表現力、實現效果有一定的估計和想象能力,尤其是非常規人物造型的設計,了解了數字技術可以代替特效化裝做些什么,做到何種程度,才能確定出最優化的設計與實現方案。在未來的創作中,造型師與電腦特效師之間的交流將變得更加密切。
在接下來的造型體現階段,兩種造型手段的合作模式也十分多樣。如在電影《超凡蜘蛛俠2》中,電光人的造型就是特效化裝與數字技術合力打造出來的。在影片中,電光人原本是奧斯本公司的一位員工,在掉進轉基因的電動鰻魚池后發生了變異,化身成了一個渾身充滿電流風暴,能夠發射閃電火力的具有強烈攻擊性的變異人。影帝杰米·福克斯在影片中扮演了這個角色。在特效制作過程中,首先由化裝師依據電光人的形象設計為演員量身制作了角色所需的乳膠塑型零件,通過這些零件的粘貼、上色、細節描畫,為杰米·福克斯的面部、頭部、頸部等部位裝扮出電光人的形象,進行實拍(圖3)。由于特效化裝的皮膚顏色有可能因為吸收現場燈光的原因而變暗,為了呈現出最理想的淡藍色光調,實拍時演員的服裝內部裝上了有遠程遙控的LED燈,可以隨時調整光照的亮度,以便獲得更準確的面光效果。至此階段,特效化裝還并不能夠獨立完成電光人的形象塑造,因為角色的造型還要求其頭部和身體能夠呈現出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內部神經器官構造的、穿梭著閃電流光的特殊形態特征,并且能夠根據人物情緒的變化轉換不同的色彩。特效化裝的乳膠塑型零件即便具有再好的透明性也無法體現出這樣復雜的內部結構及色彩變化,因此必須依靠數字技術完成。負責制作的特效公司根據演員化裝后的實拍素材進行了面部跟蹤,并掃描了幾十個面部動作編碼系統的表情,使制作出的虛擬電光人獲得相匹配的面部和肌肉運動效果。此外,特效師們還根據自然界中的雷暴、閃電、人的神經系統的形態特點等素材對電光人的體內構造進行了精心的設計,為他搭建了肌肉、血管,經脈及電光線路等內部結構,添加了閃電穿梭、流動、光閃的動畫效果。特效化裝幫助演員完成了動作、表情的實體拍攝,為數字形象的建立提供了視效創建的基礎,數字技術手段實現了造型異化的奇觀展現,人物的五官、表情、體態以及光影的銜接都表現得無懈可擊,合成效果非常完美(圖4)。
在電影作品中,除了異化角色的形象塑造以外,一人分飾多個角色的演出形式對化裝造型師的設計與體現能力也是一種極大的挑戰。例如在電影《云圖》中,湯姆·漢克斯、哈利·貝里、雨果·維文等14位好萊塢明星一人分飾多個角色,演繹了片中65個截然不同的人物,造型師們為演員們設計、打造了超越性別、年齡、甚至是跨越了種族的人物形象。在前期拍攝中,這些高難度的造型變換并沒有依靠數字技術,而是選擇用特效化裝將演員真實地裝扮出來。如湯姆·漢克斯的造型,化裝師運用塑型零件的粘貼改變了他的皮膚、臉型、鼻型等五官形態,配合假發、假胡子的粘貼,塑造了醫生、旅店老板、作家等6個人物的7個不同造型(圖5)。哈利·貝里同樣飾演了多個角色,“扮演女記者是她本色演出。扮演印度女人,是利用假發和鼻環完成的。出演女奴的角色,是加了一個紋身,弄了假發造型,再將其鼻翼加寬即可。而她扮演先知的鏡頭,主要靠臉上假體粘貼。”[3]精湛的化裝技術實現了繁多的造型變換。由于塑型零件在拍攝過程中因環境、溫度、拍攝時長等原因造成的材質的不穩定性,如變形、移位、脫落等情況的出現,會對人物形象的細節以及造型前后的連貫性產生影響,數字技術的后期修補在本片中起到了重要的彌補作用。如雨果·維文所扮演的女護士角色,電腦特效部門在后期對她的頭部做了縮小的調整,并對她的下巴線條進行了重塑,使人物頭部與身體的比例看起來更加協調,整體的容貌體態更能呈現出女性化的特點(圖6)。韓國演員裴斗娜在飾演尤因妻子時,塑型零件與她自身的皮膚質感出現了差異,電腦特效師對她的膚質和眼部輪廓等細節部分都進行了微妙的色彩與質地調整。在特效化裝與電腦修復技術的共同作用下,影片中的每個角色都看起來真實、生動、造型效果出神入化。

圖3 經過特效化裝的杰米·福克斯

圖4 電光人最終效果
除了單個角色形象的合成與修復以外,數字技術也可以將人物進行群體性復制,創造出龐大的數字角色群體。如電影《僵尸世界大戰》中僵尸隊伍群起攻城的場面便運用了特效公司自主研發的集群軟件Alice,生成出成千上萬的數字僵尸角色(圖7—8)。這種大規模的人群戰斗場面如果全部依靠特效化裝很難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造型任務,對導演而言,在外景空間調度如此眾多的演員也絕對是一件比較頭疼的事。有了數字技術的加入,在拍攝時,造型師只需為特寫、近景等景別前有主要或復雜表演的演員進行特效化裝,大量遠景的人物則全部用數字技術后期生成。兩種手段結合在一起,簡化了人物造型的創作工序,提高了影片的拍攝效率,最重要的是,那種氣勢龐大、恢弘壯闊、生動鮮活的奇觀景象是單一造型手段難以企及的。

圖5 電影《云圖》中湯姆·漢克斯的造型

圖6 電影《云圖》中雨果·維文飾演的女護士

圖7 數字僵尸群模型動畫效果

圖8 數字僵尸群完成效果
特效化裝手段與電腦數字技術的結合帶來了電影人物造型種類、實現途徑與視覺風格的多樣性。美國好萊塢的電影人物造型,尤其是特效人物角色的創作能夠一直領先于世界,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不但從沒有放棄過對傳統材料、技法、表現空間的深層發掘,而且能夠將視野拓展到高新技術帶來的新的視覺創造可能性的研究中,使人物造型的表現手段、綜合優勢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與融合。技術的變革依靠科技的進步,同時也源自藝術創作的根本需要,當傳統造型手段無法獨立勝任表現主題的時候,變通和創造都是必須的。多元化的造型手段產生新奇的視覺效果,新奇的視覺效果刷新觀者的視知經驗,新的視覺期待將促造型藝術家們創作觀念與技術的更新探求,它們總是在相互影響中互動共生。與現代高科技手段相結合,共同打造更加逼真、更具視覺沖擊力的電影人物造型作品,這是特效化裝技術與藝術的延伸、補充,也是未來創作最具可持續性的一種發展趨勢。
[1]劉躍軍,林強.后《阿凡達》時代的計算機數字角色造型分析[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0(3):11.
[2]李興國.影視藝術與高科技應用[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5:95.
[3]火星網.史詩之作《云圖》特效場景制作與角色修復[EB/OL].(2013-04 -18)[2014 -06 -16]http://movie.hxsd.com/vfx/201304/675157_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