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琳
對《定風波》教學的反思
凌琳
(無錫市第一中學 語文組,江蘇 無錫 214000)
《定風波》一文字面意思并不晦澀,然而如何讓學生從淺顯的文字中了解蘇軾不同于世人的曠達與灑脫,洞察東坡的人生智慧,這是課堂教學的難點與重點。課堂在學生充分預習的基礎上,以文中的兩個“矛盾”作為突破口,構建人物形象,理解作品中人物的精神內涵。
蘇軾《定風波》 教學反思 預習鋪墊 課堂過程 主題升華
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指出:“蘇一生并未退隱,也從未真正‘歸田’,但他通過詩文表達出來的那種人生空漠之感,卻比前人任何口頭上或事實上的 ‘退隱’、‘歸田’、‘遁世’更深刻、更沉重。因為,蘇軾詩文中表達出來的這種‘退隱’心緒,已不只是對政治的退避,而是一種對社會的退避。是對整個人生、世上的紛紛擾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個根本問題的懷疑、厭倦和企求解脫和舍棄。”①如何讓學生在一節課中體會出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歸隱式精神,是學習《定風波》的重點與難點。解決這一問題首先要對蘇軾的經歷有較深入的了解,在理解的基礎上以《定風波》一詞為切入口,抓住關鍵字詞,讓學生大膽“質疑”詞的內容,發散學生的思維,引導學生大膽設想,為作者尋找合理解釋,從而體味人物的豐富形象。
蘇軾作為中國文學史上一位不可或缺的、享譽千年的大文豪,研究他的生平經歷是了解蘇軾其人、品悟其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課前能有較為扎實的預習鋪墊是這堂課成功的關鍵。
談起蘇軾,不得不提到兩個關鍵詞:“烏臺詩案”與“黃州”。“烏臺詩案”是他政治生涯的一個重大轉折。此案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的新政,蘇軾因為不贊同王安石的變法主張而被外調,更因為自己的“不吐不快”得罪了一批得勢小人。宋神宗元豐二年,御史中丞李定等人摘取蘇軾《湖州謝上表》中的語句及他之前所作的詩句,以謗訕新政的罪名將其逮捕,打入牢中,這就是著名的“烏臺詩案”。可以看到,在“烏臺詩案”之前,蘇東坡的前半生是非常順利的。他年少成名,21歲便以第二名的成績中了進士,深受皇帝賞識,當世大儒歐陽修、梅圣俞等人更對他青眼有加,風頭一時無兩。的確,蘇東坡是一個奇才,他不但對文學頗有造詣,詩詞文賦樣樣精通,就連繪畫、書法、音樂、醫藥,甚至于烹飪、種植、水利等都有研究。我們應該注意到,在“烏臺詩案”之前,東坡這樣一個才華橫溢、平步青云的人物對自己也是充滿肯定與自信的,更或許有稍稍的得意。而隨之而來的“烏臺詩案”正好與自信得意的東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差。
“烏臺詩案”究其根源,用蘇轍的話說:“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在圍攻東坡的名單中,固然有政敵,但更不乏好友,他們的當中有的人目的還很明確——置東坡于死地。試想,在這種境地中,東坡的心情是復雜的,除了有對自己含冤的憤怒、對小人的鄙視,還有著對人性的懷疑。面對政敵眾口一詞的指控,蘇軾抱了必死之心,在獄中的兩首詩可以佐證,《獄中寄弟子由》其一:“是處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其二:“柏臺霜氣夜凄凄,風動瑯珰月向低。夢繞云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詩中無一不透露出對人生的絕望、內心的驚惶,對比之前的自信與肯定,牢獄對他的折磨已不言而喻。
在經歷過“烏臺詩案”這樣的大起大落之后,或許很多人都無法從這個陰霾中走出來。因此,“黃州”這個地方對蘇東坡來說就顯得更為重要。在這里蘇東坡完成了他一生的蛻變,在黃州這樣一個僻陋貧瘠的寂寞之鄉,蘇軾不但撫平了青年時代的激情和傲氣,更驅散了“烏臺詩案”的陰云與瘴氣。黃州團練副使——宋代的散官官階,相當于從八品。恰恰是在這樣一個荒蕪之地、擔任這樣一個微末的官職,蘇東坡卻達到了他做人和為文的最高境界,《定風波》正是東坡這一轉變的集中體現。
《定風波》一詞字面意思頗為淺近,借助書下釋義,學生便能了然。因此對于詞義的解讀不妨由學生充分發揮。對于詞上闋的解讀我以一個問題統之:“假如你從21世紀穿越到宋神宗元豐五年三月七日,沙湖道中,你會看到一個怎樣的蘇東坡?”在這樣一個有趣的情境激發下,學生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開始竊竊私語,課堂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學生都能體會到東坡的瀟灑、豁達等。
對于詞的深入探討我利用對詩文的兩個質疑展開。上闋之中,作者說“一蓑煙雨任平生”,然而小序中卻說“雨具先去”,這是否自相矛盾?剛開始學生有些茫然,隨后我給出一點提示:詞作中有虛寫與實寫之分,此處分明是寫心中事,而非眼前景。由此,學生不難想到,此處的煙雨正是“烏臺詩案”中種種痛苦經歷的象征,是蘇軾人生路上風雨的象征。而詞中的“一蓑煙雨”固然不是當天蘇軾的打扮,而是他貶謫之后示人之裝。在他的詩文中屢次出現這樣的描寫,如《鷓鴣天》:“村舍外,古道旁,杖黎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浣溪沙》:“自庇一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寓居定惠院》:“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東坡》:“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他所描寫的這些意象無一不表現出他曠達、自然、灑脫的精神風貌。這不禁讓人感嘆經歷過生死波折、大起大落政治風云的蘇東坡,居然還能以這樣一種如赤子般的審美眼光觀察人世間的萬事萬物,能夠從如此平凡的事物中發現人生的美好。他晚年流放海南島,仍然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腳著木屐,于田間冒雨放歌,這種情操若非有大智慧之人而無法企及。他在《答嚴上人》中說:“此間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欲村酒醉后,曳杖放腳,不知遠近,亦曠然天真。”我們不妨將雨中的東坡總結為“曠然天真的達者”。
對于下闋的賞析,同樣可以抓住一個“矛盾”之處:詞的小序中說“已而遂晴”,詞中也說“山頭斜照卻相迎”,為何到了結尾卻變為“也無風云也無晴”?通過上闋的賞析,學生已經學會從虛實結合這一方面入手尋求解釋。從現實來說,可能是由于回去之時已經日暮,故曰“無晴”。但更深入一想,更多的是東坡當時的真實心境。當時的他不但已經看淡了人生的種種磨難,就連同對人生的功名利祿也坦然對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然物外。對他來說,風雨、微冷不讓他愁眉不展,陽光、溫暖也不讓他欣喜若狂,這一切在東坡看來都是無區別的。對這一點的理解可以讓學生聯系各家思想流派,如先秦道家思想就是如此,莊子筆下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只要自己對一切逍遙自得、處之泰然,還有佛家思想中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這就是釋家所說的“無差別”的境界。事實上,東坡的整個人格也是在儒家、道家、佛家思想整合之下形成的,前半生有儒家傳統的經世致用、兼濟天下,后半生更多的是佛道的逍遙解脫、超然物外。仕途得意之時有中國傳統文人的道德理想,能夠關注蒼生,救民于水火;失意之時又吸收了佛道的無差別境界,尋求精神的超越與解脫。所以這一切在東坡看來,人生道路上的憂患和喜悅,官場上的得意與失意,甚至生死禍福等,根本都是沒有區別的。這幾句話是蘇軾對自己前半生經受的政治風雨的深刻內心體驗和反省,是借助自然的棒喝而獲得的人生徹悟,這也是蘇東坡精神真正高于常人、不同尋常之處。此時,下闋雨后東坡的形象已經呼之欲出了——“勘破晴雨的智者”。
課堂至此已經基本完成了關于蘇軾形象探究的教學任務,如何使課堂更深入,我們可繼續關注面對人生的風雨,蘇軾用“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態度抵抗紛擾的世界。他在最后說出了“歸去”,可讓學生思考一下,他的“歸去”是歸往何處?有學生說是“田園”,或效仿謝靈運寄情山水,或效仿陶淵明歸隱田園。我們可以引導學生看到,現實中的蘇東坡其實并未真正離開朝廷,他心中一直有著儒家的入世思想,《浣溪沙》中說:“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也有同學通過課堂的啟發,想到蘇軾歸往佛門、歸往道家。正如東坡在《和子由澠池懷舊》中說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人生于世到底能留下些什么?在蘇軾看來很虛無縹緲,正是這種看空一切的心境使他的心靈寧靜與平和。但其實無論何處,最重要的是蘇軾做到了認清自己的內心,尋回入世之初的那顆純凈清透的赤子之心,以稚子的眼光看待世間萬物,避開人世的紛擾,方能感受萬物真切的美好。正如林語堂先生所說:“蘇東坡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個記憶。但是他留給我們的,是他那心靈的喜悅,是他那思想的快樂,這才是萬古不朽的。”②
注釋:
①李澤厚.美的歷程.長沙:岳麓書社,2000:215.
②林語堂.蘇東坡傳.海口:海口出版社,1992:438.
[1]林語堂.蘇東坡傳[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2.
[2]蘇軾.蘇軾文集[M].長沙:長沙岳麓書社,2000.
[3]蘇軾.東坡樂府[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4]李澤厚.美的歷程[M].長沙:岳麓書社,2000.
[5]廖智勇.從《定風波》看蘇軾的人生態度[J].當代教育理論與實踐,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