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鐵聰
摘 要:寫生是當代中國畫教學的重要課程,寫生的目的在格物與求真。文章試圖通過對格物與求真的概念的分析和梳理,闡述作者對山水畫寫生的認識。
關鍵詞:格物 求真 寫生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一個永恒的主題,人無法離開自然而生存,中國人更將融入自然作為自我修持的一個載體。山水畫萌芽于晉代,在宋代成熟,歷千余年而不衰,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正是基于對自然的向往與熱愛。傳統山水畫是中國人追求理想思想境界和尋求精神慰藉的方式。所謂“詩意的棲居”是現實中無法實現的,因而成為人們實現理想生存環境的一種手段和方式。科技的發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也疏遠了人與自然的距離。也正因為有距離卻更加深了人們對自然的向往。
任何事物的產生都有其載體,山水畫不可能脫離自然山川而存在,只有走入自然,深入生活才能產生真實的情感。接受生活蒙養是進行山水畫創作的必要過程。人們在與自然的交融中,尋求性靈的抒發,主觀情緒的外化。山水畫依附于莊禪、佛道,在對自然的領悟中達到空靈玄虛是其最高的方向,體現著作者的人生境界與精神高度。
如今,山水畫寫生已經成為中國畫教育中一門重要的課程,不同的教學體系有不同的表現手法,但格物求真應該是大家一致的追求。格物求真是山水畫家面對自然、表現自然的一種方式。格物,重在“窮理”,明了自然的規律與性情。求真,指向人格修為、道德修養與人生境界。本文通過對格物求真的概念的分析,引發對于寫生問題的一種思考。
一、何謂格物
朱熹講:“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 (《大學章句》釋經一章)
“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觀理以格夫物。格者,極至之謂,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窮而至極也。” (《大學或問》卷一)
“及其進乎大學,則又使之即夫事之中,因其所知之理推而究之,以各行乎其極。” (《大學或問》卷二)
在朱熹看來,“格物”之“格”有兩層意思:一訓“格”為“至”。“格物”便是“至于物”,也就是達到極至。這里“格物”要達到至物其極,而且至物其極就能夠“知至”。二則訓“格”為“盡”。“要見盡十分方是格物,既見盡十分便是知止”(《朱子語類》十五)以“格”為“盡”,則“格物”就是“知盡”,而“知盡”便是“理窮”。因而,“格物”向與“窮理”并稱。朱熹沿習二程的說法,把“格物”之“物”訓為“事”。“事”不僅指事體,也指事情,因而“物”的概念就十分寬泛。所謂“蓋天下之事,皆謂之物”,“眼前凡所應接的都是物”(《朱子語類》十五)。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格物”之功便是主體考窮事物之理,其的核心在窮理。格物之說就是“明其物之理”、“即是物而求之”和“必至其極而后已”的綜合。
格物不僅有求真的精神,也沒有舍棄求美與求善。王夫之說:“大抵格物之功,心官與耳目均用,學問為主,而思辨輔之。所思所辨皆其學問之事。致知之功則唯在心官,思辨為主,而學問輔之。所學問者乃以決其思辨之疑。”《讀四書大全說》卷一)這是說格物時要同時使用心(思辨系統)與耳目(感覺系統),故以探學和察問(感覺系統所得)的方式為主,而思辨的方式為輔;而致知則只用心(思辨系統),故思辨所得為主,學問所得為輔。
在山水畫寫生過程中,格物是“游觀”的過程,主要是觀察自然,了解對象的形貌,生長規律,地域特征的過程。古人面對自然,很少直接對景著墨,而是強調游,要求目識心記。其重點在窮物之理。可以說,格物是感性認識階段到理性認識的一個過程,在感性認識階段要以耳目等感覺系統為主,理性認識的思辨能力為輔(以對搜集的資料進行初步加工);而在理性認識階段,則完全依靠理性思辨能力對事物完成更高層次的認識,但是,當理性認識出現疑問時,還是要返回到感性認識階段去重新搜集資料、證據,以排除疑問。畫山水畫要不斷深入自然也就是“去偽存真”的過程。
二、求真
真與假相對,其義很多。《說文》:“仙人變形而登天也。”匕,變化。目,眼睛。乚,隱藏。八,乘載的工具。本義:道家稱存養本性或修真得道的人為真人)?同本義。舊時所謂仙人
也有本性;本原之義;如: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莊子·秋水》
又如:真宰(宇宙的主宰者;造物主);真佛(本身;本人。比喻難以見到的人物);真力(本原之力);真原(本源);真源(本源,本性)。
有做身義解,如:見利而忘其真。——《莊子·山水》
肖像,摹畫的人像;有僧寫得師真,呈師,師曰:“且道似我不似我?”——《景德傳燈錄》等等。
“真”作為美學的概念,在荊浩《筆法記》中有詳細的討論。如寫松“凡數萬本,方如其真”。“畫者華也,但貴似得真。”“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不可執華為實”,“何以為似,何以為真,叟日,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具盛。”“思者刪撥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愿子勤之,可忘筆墨,而有真景。”荊浩提出的”圖真”理論,涉及似與真的問題實際上就是顧愷之“以形寫神”在山水畫創作中進一步的延伸和展開。在荊浩看來,山水樹木如同人物一樣,有著無限的內在生機,畫者要通過筆墨表現自然山水的生命狀態,進而展現作者對自然、生命的領悟。在繪畫中自然山水的外在形色不是繪畫本身的純正目的,而是通過對自然山水外在形色的觀照,實現對自然山水所蘊涵的內在精神的追求。
荊浩的《筆法記》以宇宙本體論的視角追本溯源,主張“須明物象之原”。其旨承續了中國文化傳統的本體之觀,批評了依賴單一的視覺所見,為中國古典繪畫空間獨特的理論體系,建構了內在的根基。荊浩的“物象之原”既是一個富有思辨性哲學意味的概念,又是一個“其理幽奧”實踐性很強的畫學概念。“物象之原”,當指物象原始的、恒常的、天然的原生狀態。亦指物象之本原、本根,即世界萬物自己如此、自己原來的狀態。“物象之原”既含有作為物質世界的本然之義,也含有自然而然即天然之義。可以認為荊浩的“物象之原”就是道家的所謂“自然”。中國古典山水畫創作不選擇再現視網膜變象的路徑,不刻意節選孤立靜止的視域所見。追求物象自己本來如此、自自然然之本體自然的真實。“同自然之功”,“得造化之理”,畫家與自然、天與人在時間的綿延和空間的伸展中有機融合,自然一體,即所謂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境界。
求真是在格物的基礎上對自然景物的在創造,是客觀自然與作者主觀情緒的相互交融。格物是基礎,求真才是藝術創作的目的。所謂求真就是內心的真實,古人用藝術展現心靈故有“心印”之說,即以心印物,體現著作者的人生境界與精神高度。古人常將藝術作為修身養性的一種方式,將藝品與人品相提并論,藝術是作者展示內心的真實需求的媒介。
三、結語
綜上可知,寫生的過程是格物求真的過程。古人所謂“飽游沃覽”,“搜盡奇峰”,要接受生活“蒙養”正是格物求真的一種展現方式。時代的變遷注定會有適合某個時代的表現形式,藝術都帶有明顯的時代烙印。然而,繪畫的目的是展示心靈,展示作者對社會,人生的體驗與觀察。藝術的真是作者的心靈的真實呈現,沒有了“真”藝術將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面對自然景物,重要的不是為對象寫照,而是與對象交流,中國傳統繪畫有“游觀”、“心印”,山形步步移,移山倒海等概念,強調的是內心的體驗。禪宗中有這樣的一個故事:有一禪師對門人說,我年青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老年時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其中體現的是觀景體驗的一個過程,也是看山的三種境界。年青時看到的只是眼前所見,人與山是有距離的,中年時人生體驗多了,人融入山中,人與山沒有距離,我成了山的一部分,老年時,看透了人世,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道水,我還是我,山水與人相互并存互不妨礙。這是一種自自然然的狀態,是一種玲瓏剔透的狀態,是了悟之后的坦然。山水畫所要追求的正是這種自然而然的境界。我們走進自然,并非只是為了對自然的忠實記錄,而是為了與自然相互交融,表現自然給予我們的領悟,這種領悟就是“真”。自然的景物是抒發性靈的載體,窮物之理是為了更好地表達我的性靈,最終指向作者的人格修養與道德水平。
在中國人的審美習尚中,山水畫的理想境界是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山水畫是實現理想生存環境的一種方式,滿足了人們的審美需求,美化了人們的生存空間。格物求真,是人介入自然,發現了美,從中整理出一套自然的語言,變成“符號”,與自己的內心世界交融,再外化為筆墨的一個過程。“格物”是認識自然,了解對象的過程,求真是最終的追求,目的在對理想境界的追求和尋求精神的慰藉。
科技改變生活,也拉開了人們與自然的情感。但人無法離開自然而生存,對青山綠水的渴望將伴隨我們一生。正因如此,山水畫還有其存在的價值,我們還有對“詩意的棲居”的向往。但任何事物都不能憑空而來,想象也需要根據,否則便成欺世。“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應是寫生的目的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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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嶺南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