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與揚州中學

王舒成

朱自清從6歲到揚州后，直至1916年（19歲）考入北京大學預科，這期間除了隨父到江西小住一年外，其余時間均在揚州度過。啟蒙至小學階段，朱自清跟隨父母讀書，上私塾，并師從揚州名師李佑青和戴子秋學習古文。高等小學畢業(yè)后，朱自清考入江蘇省兩淮中學（后改名為江蘇省立第八中學，也就是今天的揚州中學），三年后以優(yōu)異成績畢業(yè)，榮獲學校品學兼優(yōu)獎狀。據(jù)他的級任老師李方漠先生回憶，朱自清“在那時喜看說部書，便自命為文學家”，因學習刻苦勤奮，所以校方將品學兼優(yōu)獎狀頒給了朱自清，這是對他學業(yè)、品格的褒揚。在揚州的十幾年小學與中學生活，對朱自清的影響是直接而持久的，這使得朱自清對揚州有一種純樸、真摯得近乎如癡如夢的親切感，這種感情到晚年愈發(fā)強烈。揚州對于朱自清而言，不僅有著兒時生活經(jīng)歷的親切關系，而且更有著對性格人品的潛在影響。

校歌譜寫教育理念

1921年，朱自清來到母校江蘇省立第八中學任教務主任。雖然任職時間不長，但他給省立八中留下一首校歌：

“浩浩乎長江之濤，蜀岡之云，佳氣蔚八中。人格健全，學術健全，相期自治與自動，欲求身手試豪雄，體育須兼重。人才教育今發(fā)煌，努力我八中。”

相比于朱自清后來為浙江省立十中、西南聯(lián)大和私立五華中學撰寫的校歌，八中的這首校歌，比較集中地體現(xiàn)了他的教學理念和教育思想，包括要求學生的人格學術同發(fā)展，并應能自治自動、兼重體育。雖然目前的文獻并無朱自清在八中任教的具體事跡記載，但綜觀他1920～1925年在全國七所學校的任教經(jīng)歷，有好幾件事都堪稱這首校歌中教育理念的有力證明。

1923年，朱自清任教于浙江省立第十中學，教授國文。他循循善誘，于閱讀和寫作兩方面都力圖解放學生。他的學生陳天倫在《敬悼朱自清師》一文中回憶說：“民國12年，我在溫州中學初二讀書，朱先生來教國文，矮矮的，胖胖的，經(jīng)常提一個黑色皮包，裝滿了書，不遲到，不早退，管教嚴，分數(shù)緊，課外另有作業(yè)，不能誤期，不能敷衍。說起他的教學方法，真是親切而嚴格，別致而善誘。那個時候，我們讀和寫，都是文言文。朱先生一上來，就鼓勵我們多讀多作白話文。‘窗外‘書的自敘……是他出的作文題目，并且還要我們自由命題，這對于做慣了‘小樓聽雨記‘說菊之類文言文的我們來說，得了不少思想上和文筆上的解放。”身為現(xiàn)代白話文學的著名力行者，朱自清在他的國文課上，讓學生體驗更為活潑而有生命力的白話文閱讀和寫作，無疑是具有時代意義的，而且解放了學生的思想和文筆，為他們的“人格健全”和“學術健全”都起到了促進作用。

1924年3月，俞平伯應邀到白馬湖朱自清兼課的春暉中學玩。他在3月10日的日記里寫道，“佩弦上下午各有課二小時，他去上課，我旁聽了一堂，學生頗有自動的意味，勝第一師范及上海大學也?！比绱说恼n堂教學方式，強調的是學生的主動性，有“以后現(xiàn)今”啟發(fā)式教育理念的意味。而朱自清的這一方式可以說是“一以貫之”，后來他在西南聯(lián)大中文系上新文學研究課時，在課堂上常常啟發(fā)學生獨立思考，鼓勵他們發(fā)表自己的意見。一聽到學生有新的見解，他立即高興地說：“啊，你的意見很新?！比绱恕白灾巫詣印钡恼n堂，可以充分調動學生的積極性，如同春風化雨，不言而教。

來到春暉中學不久，朱自清在《春暉》半月刊上發(fā)表了《教育的信仰》一文。他在文章中談到，教育界中人，無論是辦學校的、做校長的、當教師的，都應當把教育看成是目的，而不應該把它當作手段。如果把教育當作手段，其目的不外乎名和利；結果不僅不利于學生的“發(fā)榮滋長”，而且還會“兩敗俱傷，一塌糊涂”。那么，什么是教育的目的呢？“教育有改善人心的使命”。他認為，如果學校太“重視學業(yè)，忽略了做人”，學校就成了“學店”，教育就成了“跛的教育”，而“跛的教育是不能行遠的，正如跛的人不能行遠一樣”。所以，他說：“教育者須先有健全的人格，而且對于教育，須有堅貞的信仰，如宗教信徒一般。”

朱自清在春暉中學，一反“師道尊嚴”的傳統(tǒng)，要求學生克服見了老師就“矯情飾偽”的毛病，培養(yǎng)做人“純正的趣味”。無論遇到什么問題，他都和學生平等討論、平等相處。一次，朱自清的學生王福茂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可笑的朱先生》。文章寫道：“他是一個肥而且矮的先生，他的臉帶著微微的黃色，頭發(fā)卻比黑炭更黑。近右額的地方有個圓圓的瘡疤，黃黃的顯出在黑發(fā)中；一對黑黑的眉毛好像兩把大刀擱在他微凹的眼睫上……他的耳圈不知為何，時常同玫瑰色一樣。當他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看了他的后腦，似乎他又肥胖了一半。最可笑的，就是他每次退課的時候，總是煞有介事的從講臺上大踏步跨下去，走路也很有點滑稽的樣子……”朱自清在這篇作文中畫了許多雙圈，并在課堂上讀給大家聽。他說，自己平時教大家怎樣寫作，王福茂則給大家一個榜樣，這就是描寫人要讓人讀后如見其人，最好還應如臨其境，如聞其聲。如此處理，和藹可親，平等待人，給學生的人格健全以更多的空間。

理念傳承與校本化實踐

朱自清先生給江蘇省立八中所寫的校歌，其主要內容既可以看作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八中教育理念和教育現(xiàn)狀的一個映射和總結，更是現(xiàn)在的揚州中學所著力遵循并發(fā)揚光大的優(yōu)秀教育傳統(tǒng)。

八中時期，李荃校長非常重視理科的實驗教學，不惜出資采購當時先進的理化教學實驗設備。他說：“光讀書，不動手，學得不會深，將來也不會教人。”周厚樞校長同樣重視科學教育，當時在國家沒有頒布統(tǒng)一的課程綱要的情況下，各科課程的設置均由學校決定，校長“對課務內容，尤致深刻注意”，親自參與其事。自部定課程標準正式頒布，學校的課程則一方面“依據(jù)部定綱要”，一方面“顧及本校自身的歷史和學生的志趣及需要，認真研究，力求精進”。

揚州中學首以“數(shù)理”聞名，而在其他各科，“亦皆植基深厚，無不全面注重，力求均衡發(fā)展”。八中時期，音樂、美術、手工均作為必修課開設。民國十九年的元旦，藝術品展出中，學校陳列品多至二千三百余件，內容有國畫、西畫、圖案畫、攝影、手工等；學校音樂會演出節(jié)目三十余個，有獨奏、獨唱、伴奏、二部合唱、四部合唱、絲竹、昆曲、京劇、歌舞等。校友回憶當年的情景：“全校學生千余人雍雍熙熙、弦歌不輟，為一學府，亦為一大家庭?！彼囆g教育之成果于此可見一斑。

以上可以看作是校歌中“人格健全、學術健全、自治自動”理念在歷史中的具體實踐。而新中國成立后的揚州中學，仍然秉持和延續(xù)了這一優(yōu)良教學傳統(tǒng)，不僅僅關注學生知識的掌握和成績的提高，更通過種種舉措，努力培養(yǎng)身心健康、全面發(fā)展的優(yōu)秀人才。

學校近年來搭建了“必修”“必選”“自選”三大板塊的課程體系，圍繞著“科學與人文相融合”的辦學特色，開設了具有校本特色的二十多個自選模塊，保證學生全面發(fā)展的同時又尊重學生的個性需求，促進學生基礎全面、個性突出；同時注意引入部分國際課程，在國際比較的視野中保持課程建設的前瞻性。

可以看到，學生們按照自己的意愿選擇設計的社團遍地開花。“火花社”號召大家碰撞思想、激活思維，搜集一切生活和學習中的有效創(chuàng)意；“模擬聯(lián)合國”意圖增強學生對于聯(lián)合國組織的結構、程序和功能的認識，讓他們以國際化的眼光來看問題，并同時提升解決沖突、運用英語、與他人溝通交往等多方面能力；“電影社團”不僅僅豐富了學生們的課余生活，也旨在提升大家的品鑒能力，拓寬視野。

學校除了關注學生擁有強健的體魄，還關注學生具有健康的心靈。學校每年舉辦體育節(jié)、運動會和各種球類、健美操比賽，強調各項群體運動，鼓勵學生在各項活動中培養(yǎng)“樂群”的精神。

所以說，那一年，朱自清先生在揚州中學，不僅僅留下了一首校歌，也留下了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對育人事業(yè)孜孜不倦的探求軌跡，留下了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教育理念和一種經(jīng)得起時間檢驗的教育理想?！?/p>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