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菊
時下魯迅與教科書已漸行漸遠,而胡適在民間的閱讀與聲譽則有著恢復之勢。讀胡適,讀胡適所言的民主與自由,讀其日記、書信、傳記、著作等,仿佛游歷于那個大師輩出的“黃金時代”。近年,關于民國文史的著作層出不窮,肖伊緋以獨到史料和詳細解讀,呈現了往往停留于讀書人舌尖的胡適的本原面貌。
從小只在語文書里接受魯迅們及山藥蛋派文字的熏陶,根本不知道有“胡適”這個人存在過。近兩年,胡適這個名字卻屢屢聽聞,又聽說他先是個海歸,后來又“海不歸”,人生很傳奇,品位也高端。就這樣,經常聽到那個舌尖上的胡適,曾經如何如何,仍然云里霧里。直到最近,靜下心來,讀到一本《胡適的鱗爪》,才覺得對胡適這個人略略有所了解。
這是一冊藍底仿布面的“小精裝”,封面燙金印著集胡適手跡而來的書名《胡適的鱗爪》,讓人盈盈一握,就如遇故知。不得不承認,女性讀者的美感是與閱讀感同步的,一本精致獨特的書,會讓人滋生好感,倍感親切。我以為,自己真正開始讀胡適,真正有一點點深度了解胡適的愿望,就是從這一冊藍色小精裝開始的。
翻開第一篇文章,就深深的吸引了我。“胡適講義本發現記”,特別讓人有獵奇的沖動,更何況這還是一部近百年前,國內至今都還沒有發現過的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中)》。原來,我們經常道聽途說的,什么黃侃譏笑胡適是“著作監”的笑話,在這部講義本發現之后,更可以看到胡適本人的雅量與胸懷了。黃侃之所以譏諷胡適為“著作監”,是對應著“太監”來說的,無非就是因其《中國哲學史大綱》僅僅寫出上半部,始終缺下半部沒出版罷了。先前只是覺得,這“著作監”的故事聽起來是很搞笑,但作為讀書人,這樣譏諷同行未免太有辱斯文了。而就在去年,胡適卷中講義本找到了,發現者不但已將其整理研究,還闡明了胡適為什么遲遲未能完成全部《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原因。原來,胡適雖身兼學校、社會、國家等多重職務,勞碌之余仍未放棄過續完《中國哲學史大綱》的計劃。但確因其不斷拓延深入的研究領域,分散了精力與時間,1949年之后,又流亡臺灣、美國之間,才最終擱置了這一宏大的學術計劃。即便如此,卷中有過講義本印出,卷下也曾寫出過提綱手稿,這是我們完全不知道的。胡適也從未為此,與包括黃侃在內的任何學者有過爭辯與解釋。
如此看來,黃侃們的心胸與見識也未免太狹隘了。實際上,我們現在之所以知道有黃侃這么一位“國學大師”,電僅僅是通過他說過“著作監”這樣有個性的俏皮話而已,對他如何如何高深的學問,恐怕并沒有幾個人能真正知曉并運用出來。所以有人說,看胡適贊過的人,就基本算是了解了一部中國新文化運動史;看罵過胡適的人,就基本算是了解了一部中國國學人物譜。仔細想一想,也的確如此。
《胡適的鱗爪》一書,前半部基本上是在為“著作監”之說翻案,運用各種新近發現的史料,為胡適洗清那些“欲加之罪”。作為海歸青年的胡適,從回國就業到創業的歷程,看似一帆風順,實則危機重重。當年那些手頭有幾個“大項目”的老教授們看他不順眼,使勁擠兌排擠他;那些手頭上沒項目,做不得項目經理,只暫時做得銷售經理的青年土鱉學者們也看不慣他,不斷挑釁刺激他。可他總能化險為夷,化危機為動力,這是因為他總能以“皆兄弟也”的大氣包容,在不相干的人甚至反對者身上去發現長處,在不斷真心給別人點贊的同時,也最終贏得了更多的人為他點贊。讀到書的一半,除了感受卷中講義本內容的深刻與精彩,更收獲胡適本人的人格魅力與人生態度;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正是有了這樣的人物,才會如此的精彩。
《胡適的鱗爪》一書,后半部則是講述作為成功海歸的胡適,最終又是怎樣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再度流寓海外,成為“海不歸”的。其實,胡適從來就不是一個紙上談兵的書齋學者,他更希望將理論知識用于社會實踐,改造整個社會與國家,締造新的、更富活力與價值的現代化中國。從引述西方哲學體系來確立中國哲學史開始,他甚至于還試想過,要將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融合發展,構造出一種“世界哲學史”來。在看到現代科學的巨大力量時,他又宣布“哲學之終結”,他試圖以科學來替代哲學,用科學精神來重塑中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在意識到人文精神的生命力與滲透力何其巨大之際,他又打出“中國文藝復興”的旗號,希望在新文化運動之后,實現包括中國哲學、文學、藝術、科學的全面復興,進而帶動整個中華民族走向復興之路。所有這些大膽設想,在1949年之前他都有過積極嘗試,但來自社會各個層面的阻力極大,那些停留在紙上的方案與計劃,大半都還只是理想的宣言。而1949年之后,國民黨政府潰敗至臺灣,胡適卻只身飛往了美國。他終生信奉美國式的民主制度與自由精神,并希望中國的知識分子能為這一國家模式奮斗與變革。“海不歸”最終選擇葉落歸根于臺灣,但他于1962年的猝死,卻也正是因為受到激烈批評之后心臟病突發所致。
原本對胡適一無所知,到近來一知半解的狀態,讀過《胡適的鱗爪》一書之后,似乎總算有了點“東鱗西爪”的認識。誠如書中引日本學術界曾對胡適的評價那樣,胡適是中國近代學術界的“麒麟兒”,或許更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里的“真龍”。遺憾的是,半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在某種敵視的氛圍中云里霧里,從敵視、漠視到無視,始終不見真容。如果沒有這本“東鱗西爪”的采擷與研究,我們哪里會知道,在如今衰態百出的讀書人群體中,還曾經有過這樣的“麒麟兒”,有過這樣的“真龍”。但愿那個“舌尖上的胡適”,今后會慢慢變做我們“心尖上的胡適”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