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
“二戰”期間,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一個郁郁寡歡的男孩被媽媽帶去看心理醫生:“他最近情緒很低落,突如其來的,不想做任何事情。”
醫生問男孩:“你為什么會情緒低落呢,艾爾維?”“宇宙正在膨脹,宇宙代表著世間萬物,如果它在膨脹,那么總有一天,它會四分五裂的,那將會是世界末日。”
“那和你有什么關系?”媽媽一邊對艾爾維大聲吼,一邊向醫生抱怨,“他從此不再做作業了!”艾爾維說:“還有什么意義可言呢?”“宇宙和作業有什么關系啊?”媽媽的聲音從怒吼變成了尖叫:“你現在在布魯克林,布魯克林沒有膨脹!”
這其實是伍迪·艾倫電影《安妮·霍爾》中的一個橋段。我顛來倒去看過許多遍,每回看到這段對話都會放聲大笑。
艾爾維應該去寫作業,因為艾爾維在布魯克林,布魯克林不僅沒有膨脹,布魯克林也沒有被轟炸。
1940年9月7日,德國空軍第二航空隊出動上千架次飛機空襲倫敦。據統計,在長達10個月的不列顛戰役期間,倫敦被轟炸超過76個晝夜,逾4.3萬名市民死亡,約10萬幢房屋被摧毀。有時我忍不住替艾爾維惋惜,因為和宇宙在膨脹相比,德國人的炸彈顯然是一個更好的理由。當然,問題在于,沒有誰會為了不寫作業而甘冒德軍炸彈的危險;問題還在于,當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時,人們也許才認識到人生的意義恰恰就在于讀書寫字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比方說那張著名的“在廢墟中讀書”的老照片:在德軍炸彈剛問候過的圖書館里,硝煙仍未散去,遍地都是瓦礫和斷梁,三位頭戴禮帽的倫敦市民安靜地佇立在尚未傾圮的書架前,忘我地凝神尋找書籍。我實在想象不出還有什么畫面能比這張照片更好地闡釋人類文明和尊嚴的“敗而不潰”。
昨天我讀到這么一段話:“D-Day清晨,塞林格登上奧馬哈海灘,他的背包里裝著寫了六個章節的未完成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下午,伊夫林·沃因在傘兵訓練中腿部受傷而在德文郡養傷,在那里他完成了小說《舊地重游》的最后一章。”
它讓我想起“一戰”前線頂著協約國炮火埋頭撰寫《邏輯哲學論》的維特根斯坦,想起波黑戰火紛飛的地下室里一遍一遍揮動球拍的德約科維奇,想起2000年在英國一家二手書店重見天日的那張“二戰”舊海報:“Keep Calm and Carry on”(保持冷靜,繼續前行)。史家考證,這份海報印于1939年春天,為了迎接必將到來的戰爭,英國政府印刷了三款海報用來鼓舞士氣,其他兩款在戰爭初期被廣泛印發,流傳甚廣,惟獨“Keep Calm and Carry On”雖印了250萬份,卻始終未派上用場,原因是英國政府原定在本土淪陷后才向國民發放這張海報。2013年8月17日的《經濟學人》評論說,這個標語準確地反映了英國人自我期許的人格形象:“不事聲張的勇敢,稍許的刻板,以及在轟炸中照常煮茶的品格。”
這應該就是古希臘人和羅馬人所說的“德性”吧。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借蘇格拉底之口問道:如果正義就是強者的利益,如果不正義的人比正義的人生活得更好,那么人們為什么還要去做一個正義的人?蘇格拉底說:我們正在討論的不是小事情,而是我們應該如何生活的大事。雖然有時候這座城市的霧霾濃重得讓人無法呼吸,雖然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選擇用腳投票,逃離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度,但我始終相信,黑暗的力量不足以控制生活的所有面向,哪怕是一個普遍不正義的時代,仍有足夠的行動空間讓個體去承擔生活及政治的責任,對此我們沒有任何推諉的理由或借口。
自我感動是件讓人生厭的事情,我很清楚“在廢墟中讀書”及“Keep Calm and carry on”一不留神就會跌入“刻奇”(kitsch)的陷阱。維特根斯坦說,哪怕你意識到生活在根本上不安全,意識到根基會在任何時刻垮掉,也“絕不可因此戲劇化,對此你必須提防”。
宇宙正在膨脹,世界末日終會來臨。但在此前,請我們牢記:布魯克林沒有膨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