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壟斷調查：誰有病，誰吃藥

宋元元 曾漢臨

這個夏天，汽車行業刮起了一場反壟斷風暴。7月開始，國家發改委陸續約見部分進口車商，先后對克萊斯勒、奧迪、寶馬、奔馳等品牌進行調查。多家豪華品牌主動下調了整車或零部件售價，但依然難逃處罰。8月6日，國家發改委秘書長李樸民在回答有關汽車行業反壟斷調查問題時表示，上海、湖北兩地已分別查明克萊斯勒、奧迪存在壟斷行為，近期將公布相應處罰。8月13日，湖北省物價局對武漢4家寶馬4S店罰款162.67萬元。8月20日，發改委宣布，對日本12家零部件和軸承生產企業罰款12.354億元，這是中國反壟斷調查以來開出的最高金額罰單。

發改委相關人士表示，針對汽車行業反壟斷的調查主要集中在三塊：進口汽車廠商限定整車價格、限定4S店的零配件和保養價格以及捆綁營銷。統計顯示，中外同品牌、同型號高檔轎車價格差距明顯，有的豪車差價甚至達到3倍；國外汽車的零整比（零部件價格之和與整車銷售價格的比值）一般不超過300%，進入中國市場后這一比例則超過600%，奔馳品牌甚至超過1200%。

中國人民大學商法研究所所長兼中國消費者協會副會長劉俊海對環球人物雜志記者說：“過去很多人會認為進口車和合資車價格高，主要是由高關稅造成的，這個看法并不客觀，最主要原因還是這些公司自身的定價政策。”

我國《反壟斷法》2008年8月頒布實施，近兩年，反壟斷調查開始提速。劉俊海認為，此次對車企的反壟斷調查來遲了，“但來得晚，總比不來要好。”

問：此輪針對汽車企業巨頭的反壟斷調查目的是什么？

劉俊海：原因有兩方面：第一，有些跨國企業在華濫用壟斷優勢，破壞市場競爭秩序卻一直沒有得到處罰，它排擠中小企業進入，嚴重壓抑排斥了潛在競爭者的競爭活動。第二，這種行為直接侵害了消費者的權利，特別是嚴重損害了消費者的選擇權和公平交易權。消費者付出的價格很高，但是獲得的商品服務質量很低，綜合性價比很低。這些年消費者對這些品牌的意見很大，一是車價貴，二是修理的時候更貴。公共利益被侵害的時候，政府不可能坐視不管。

反壟斷的目的不是排斥市場競爭和公平交易，相反是鼓勵公平競爭，維護消費者權益。消費者權益應該貫穿反壟斷活動的全過程。

問：為什么此次調查由發改委主導？

劉俊海：國家的反壟斷機構是“三龍治水”：發改委、商務部和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務部主要負責外資企業并購、大型企業股權轉讓等；工商總局主要是對市場中的不正當競爭行為進行監督管理；發改委則更多地涉及到壟斷企業濫用壟斷優勢進行非法定價的監管。此次針對外資車企不當定價的反壟斷調查，由發改委主導是很合理的。

我們過去主要采取對外資企業歡迎和支持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對這些企業的監管和處罰。如今這么做，是發改委推進中國經濟融入全球化進程，進一步落實國民待遇原則的一個重要體現。

問：歐盟商會近日表示：“中國政府近來的反壟斷措施并不公正，外資企業因蒙受壓力而接受處罰。”你怎么看待這一觀點？

劉俊海：首先，歐盟商會不是歐盟委員會，不屬于政府機構，它代表歐洲部分商業界，實際上就是反壟斷調查的當事人之一，因此這種表態其實是為自家受調查企業做辯護。我覺得歐盟商會的表態有點情緒化，任何誠信守法的企業都不可能把遵守法律視為“壓力”。

問：反壟斷調查是否會減慢外資企業在華的發展速度？

劉俊海：不會有太大影響。資本具有獨立性，哪個地方投資回報率高，具有投資友好型的法制環境，資本就會流到哪里去，這是基本的市場規律。中國勞動力成本低，具有廣闊的市場，最重要的是，中國在建設日益公正透明的法律環境。即將到來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專門研究依法治國的決策，包括如何推進司法改革、提高司法公信力，這實際上也是中國吸引外商投資的軟實力。發改委這次反壟斷調查，是有法律依據的，能夠增強外國企業對中國司法環境的信心，還有可能會加大在中國的投資。

問：對中國汽車業格局，尤其是國內自主品牌汽車，會產生什么影響？

劉俊海：以外資公司為上游的商業食物鏈會變得更加公平，特別是利潤分配會更加體現多贏共享的精神。而且整個汽車產業會更加可持續，更加誠信、公平。對于國內品牌來說，也是個發展機遇，但是能不能抓住機會實現自身的發展，取決于企業本身夠不夠爭氣。如果國內汽車企業也搞壟斷、質次價高的話，那也是死路一條。

問：內外資企業享受的待遇原則應該是什么？

劉俊海：地位平等、共同發展、公平競爭，一碗水端平。改革開放初期，我們經驗不足，犧牲了部分內資企業的利益，片面為外資企業提供了“超國民待遇”的優惠政策。但在我國加入世貿組織后，已經承諾對內外資企業給予相同的“國民待遇”。2008年我國制定了內資外資統一的企業所得稅法，而在這之前，內外資企業是分行兩套稅法的。反壟斷法如果只適用于內資企業，不適用于外資企業，這是說不過去的。我們的改革方向，就是要取消特權企業，縮小內外資企業的待遇差距。

問：除了對外企的反壟斷調查，對國內企業尤其是大型國企的反壟斷調查會不會在近期開展？

劉俊海：反壟斷調查不會只針對外資企業，對濫用市場優勢地位、擾亂市場公平競爭秩序、損害消費者權益的所有企業，不論內外資，都要調查。只要調查出企業濫用壟斷優勢地位的行為屬實，不管企業的所有制性質和國籍，都會進行相應處罰。所以，希望內資企業不要存在僥幸心理，外資企業也不要有一種被監管部門選擇性執法的心理。

問：以后的反壟斷工作會常態化嗎？

劉俊海：當然。常態化、法制化、規范化、透明化、民主化，都是反壟斷工作的核心特征。

問：此次調查之后，進口車和合資車的價格是否會出現普遍下調？

劉俊海：市場的競爭功能康復之后，消費者的權益保護肯定會得到改善，體現為價格的下調和服務質量的上升。

問：車企調查結束后，未來反壟斷調查的重點將會是哪些行業或領域？

劉俊海：“誰有病，誰吃藥。”哪個行業病得厲害，哪個行業吃的藥就多一些。至于有沒有得病，應該由作為最敏感的末梢神經的消費者來判斷。所以，并沒有預設的重點調查行業。反壟斷調查常態化之后，所有讓消費者感到定價不合理的企業和行業都不會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