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者被舉報

姜浩峰

今年7月，廈門大學副教授謝靈通過公開信方式指責校長朱崇實享受特殊待遇，女教師與校長間的恩恩怨怨一時間被廣為流傳。謝靈在公開信中稱，學校教工自助食堂常常無菜可吃，而校長出現時服務員馬上端出豐盛菜肴，“教工餐廳的這件事本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但由此反映了廈大官本位的嚴重程度和對老師人格尊嚴的踐踏”。

廈大校長朱崇實回應稱謝靈的指責不屬實，他同時表示，已有人舉報謝靈存在學術不端問題，學校相關機構正在調查。

朱崇實的回應被謝靈認為是學校對她舉報行為的打擊報復，謝靈此說的一個證據是，在“天涯社區”，有人舉報謝靈抄襲了網友青潤的文章。由此，謝靈舉報校長事件變得更加復雜，舉報者謝靈被舉報抄襲他人的論文。

8月中旬，舉報謝靈論文抄襲的當事人青潤接受了《新民周刊》的獨家專訪，青潤在出差途中短暫停留于上海，他花了3個小時時間，向《新民周刊》講述了抄襲事件的原委。之后，謝靈亦向《新民周刊》表示，希望青潤向廈大投訴，由校方來查。

IT資深人士舉報謝靈

坐在《新民周刊》記者面前的青潤，在夏日里仍穿著長袖襯衫，戴著眼鏡，書生模樣。之前有媒體報道他時稱他為“網友青潤”，青潤首先為自己正名說：“青潤哪能單純是網友啊？‘青潤這個名字我已經用了20多年了，我寫的書也是用這個直接署名的。業界甚至不一定知道我的本名白慧冬，但青潤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是一塊板上釘釘的金字招牌。”

青潤有著十多年IT從業經歷。1999年，青潤從沈陽工業大學材料加工工程專業本科畢業，后進入中科院。離開中科院后，青潤進入當年知名的軟件企業托普帶領程序員團隊，然后加盟中國電信，目前任職靈動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青潤說，他好幾次“仰天大笑出門去”的原因，就是因為他看不得前輩、同事在學術上有瑕疵，或者為人上有不端行為，由此，他甚至放棄了讀研究生的機會。

記者咨詢了上海軟件工程行業一些人士，證明青潤的《軟件工程之全程建模實現》一書，在業內頗受關注，也有不少企業請他去講課。

“連基本良知都喪失的人，還能做科學研究嗎？奧本海默當年研發原子彈，當他看到原子彈用于實戰后的慘景，就后悔了。可是，我們有的學者在人格上根本無法做到類比奧本海默。有人把持著學術機構的行政職位，卻逼著懷孕女助理離職，你覺得這樣的人配做科學研究嘛？”青潤向記者說道。在他看來，從事科研工作的人，心靈最好純凈得像水晶那樣。

廈門大學副教授謝靈，這次成了找上門的“靶子”。 今年5月，青潤發現謝靈的博士論文《軟件企業績效評價實地研究》的案例疑似抄襲其2008年的文章。有媒體曾經披露，今年5月，一名學生突然找到青潤，問他是不是廈門某企業的高管。青潤說：“不是。”由此，青潤發現廈門大學的謝靈疑似抄襲了他的文章，但他并沒有馬上作出反應。“我總覺得當時找謝靈算賬對我沒有任何的意義，而且可能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在采訪時，青潤如此向《新民周刊》解釋。

青潤稱，那篇被謝靈抄襲的文章，來源于2004年自己與IT業內朋友的QQ對話。在自己設定的QQ群里，作為管理員，青潤掌控著群里人員的相關信息。他告訴記者：“最多時群里有18人，現在是16人，這些人都是我線下見過面認識的朋友，一起吃過飯，一起聊過天。2008年我把QQ群里的對話整理后貼到博客上。而謝靈的博士學位論文是2012年完成的。”

從時間上看，青潤的文字在前，謝靈的文字在后。謝靈的博士論文寫到她采訪了廈門某大型物流集團的部主任，所以青潤認為有人誤以為自己是廈門某物流集團的高管。“我從來沒有在廈門工作過。我QQ群里也沒有一個人在廈門工作過，顯然對不上。”

更重要的是，青潤經過比對發現，謝靈論文中使用了一個IT業界的專有名詞“CMM”。“在2006年前后，CMM已經改成CMMI，所有的軟件公司用的詞都是CMMI，沒有人再會用CMM了。”青潤說。“CMM”和“CMMI”，在外行看來僅僅一個字母之差，在青潤看來，已是謝靈抄襲的鐵證。謝靈則向《新民周刊》表示，她咨詢過相關專家，“CMM”至今有人沿用。

青潤還向記者表示，讓謝靈露出抄襲馬腳的不僅僅是這一個字母。“關于謝靈論文中引用的數據，她至少變換了三種說法。一開始在論文上她注釋說明數據是根據錄音轉下來的；其后又表示是她采訪得來的。作為學術論文，依靠企業提供的材料，我認為已經違背了學術原創性。這個暫且不論，后來她又說‘客戶提供的資料沒有說明出處。真是漏洞百出的解釋。”

謝靈認為，她的博士論文曾在論文查詢系統篩查過，沒有問題。她一個會計專業人士，與IT人士不存在專業交集，沒必要刻意抄襲。

舉報者稱與廈大無關

在謝靈博士論文涉嫌抄襲一事傳到網上之后，科普作家方舟子做出了仔細比對鑒定，認為謝靈確實抄襲了青潤的文章。同時方舟子還考證出——“謝靈的博士論文還抄襲了張宏江2006年發表在《財富智慧》期刊上的文章《知識型員工管理的五大法則》、王海英、張金艷和王煜（2005）發表在《現代情報》上的文章《對軟件企業知識管理的探討》以及2007年重慶大學冉升碩士論文《維普公司軟件開發中的知識管理方法和策略研究》等多篇文章。目前已發現其博士論文有95處抄襲。”

有意思的是，這不是方舟子與謝靈的第一次交集。2006年，謝靈和廈大會計系老教授余緒纓一起實名舉報系主任陳漢文學術造假。方舟子當時也經手此事，并考證認為舉報成立。然而，之后廈大不僅不處理，還提拔陳漢文當了管理學院副院長。

至于此次謝靈涉嫌抄襲一事，方舟子還提出質疑——謝靈的論文指導老師余緒纓已在2007年去世，而謝靈2012年才完成博士論文。廈大會計系教授傅元略出面表示，余緒纓教授去世前將謝靈轉由他來指導。目前，青潤向記者表示，自己正準備向有關部門投訴。而廈門大學方面尚無官方表態。

直到7月的一個晚上，還在公司加班的青潤打開微博，突然間發現有人@了他。而那位@他的正是謝靈。

記者看到謝靈于7月下旬發給青潤的微信，最終如此解釋：“說實在話，我真沒有拜讀過您的‘可度量績效管理模型。我的這篇博士論文原來題目是‘論平衡計分卡因果關系——以企業軟件為例，后來老師讓我改成了現在的題目。還要申明的是，我不關心企業講的CMM到底是幾，我完全不懂這些，我只是訪談后要求企業提供相應的資料，他們的資料那段寫得好我就直接用了……”

青潤還向《新民周刊》展示了謝靈發給他的其他微信，謝靈在微信中說：“朱崇實校長在媒體前說我學術不端，后來我才知道居然在我的論文里涉及到您的知識產權，但客戶提供的資料沒有說明出處，真是誤會。”

“誤會？她竟然說是誤會！”對于謝靈的解釋，青潤表示不能接受。

謝靈在微信中還向青潤表達了另一個意思：她被舉報論文抄襲，是學校對她的打擊報復。謝靈發給青潤的微信里如此寫道：“我現在知道整個過程都是陳漢文一手策劃的……我要求廈大成立專業的學術委員會進行調查取證，讓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時，謝靈還稱有記者朋友跟她說，“青潤這個人本身是受人煽動出來的，他應該是被人利用。”

在《新民周刊》記者面前，青潤否認他與廈大有任何關系。“我揭露她抄襲，在她看來是廈門大學有人策劃整她。我跟她說過，廈大并沒有人和我聯系過。”青潤說，“至于揭露，我只是為了證明給她看——什么才是做學問。真正的學術成就，應該是一個人一生的榮耀，豈能為了一紙學位證書就恬不知恥？”

青潤表示，他已能確認謝靈抄襲，并表示將要向有關部門投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