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善智
《駱駝祥子》是老舍現實主義創作的一座高峰。作品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淳樸的農民是如何一點一滴地被道德失范的城市文明所腐蝕的故事,揭示了進城農民與現代城市文明相對立所遭遇的種種現實境遇與精神危機,揭露了城市文明病對人性的腐蝕與毒化。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駱駝祥子》中城市文明病和人性之間的關系:城市文明病戕害人性。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在城市文明病的侵蝕下祥子人性墮落了,沒有救贖。
從世界文學角度來看,通常認為“城市文明病”是資本主義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它包括城市中人們道德的淪落和社會公德的淪落,以及人與人之間被金錢所腐蝕了的畸形的單純的金錢關系等。《駱駝祥子》這部作品中,祥子進入城市中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他的努力,他的掙扎,他的醒悟,他的復仇,他的墮落,以及他在此途中所發現的社會黑暗,與許多經典現實主義小說所描寫的在本質上并沒有兩樣。不同的是,祥子的故事是一個更加絕望的故事。在我們所熟悉的許多俄國或者法國現實主義小說中,主人公在經歷了一番痛苦之后,最終趨向的往往是精神的凈化、靈魂的升華。祥子的故事則不然,這里只有墮落,沒有救贖,比外在的地獄更陰森恐怖的是人心的地獄。近代城市文明競爭加劇,農民也在改變。祥子就是這些農民中極具典型的一個形象。“城市文明病”在逐漸侵蝕人性,人性中原有的質樸成分在反抗這種文明病的侵蝕,但最終因為人性的缺陷和弱點及病態的大環境使得人性不斷走向墮落。小說結束時,在城市文明病的侵蝕下祥子已然麻木,潦倒,邋遢,自暴自棄,與濁世同流合污,靈魂被吞噬,如行尸走肉。這與曾經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簡直判若兩人。
二、祥子的精神世界被城市文明病徹底毀滅。
祥子曾經是個正直、熱愛生活、好夢想的勞動者。小說開始關于他的外貌的描寫、拉車的刻畫,都寫得很有光彩,簡直成了青春、健康和勞動的贊歌。小說還描繪了祥子美好的內心世界,他在曹府拉車時,不小心翻了車,車給碰壞了,主人也給摔傷了,他引咎辭工,情愿把工錢退給主人作為賠償,表現出作為一個勞動者的責任心和榮譽感。在嚴冬夜晚的小茶館里,他給老馬小馬祖孫倆買羊肉包充饑,傾注對于苦難的伙伴真誠的關切和深沉的同情。小說用樸實無華的筆墨,描寫了祥子美好的品質,作家甚至用了奇特的比喻形容這個人物:“他仿佛就是在地獄里也能作個好鬼似的。”這個在地獄里都會是個好鬼的祥子,在人世間卻沒有能夠始終成為一個好人。隨著生活愿望的破滅,他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他吃,他喝,他嫖,他賭,他懶,他狡猾,他打架,占便宜,為了幾個錢出賣人命”,“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無須乎想了”。他向生活屈服了,忍受著一切侮辱與損害,而沒有任何怨尤。恩格斯在談到被壓迫者的生活態度時說:“只要他們還對統治階級感到憤怒,他們就仍然是人;但如果他們乖乖地讓人把挽扼套在脖子上,又想把挽扼下的生活弄得比較過得去一些,而不想擺脫這個挽扼,那他們就真的變成牲口了。”發生在祥子身上的正是這種“人”到“牲口”的蛻化。
在《駱駝祥子》里,老舍給我們創造了一個祥子,刻畫了祥子的生活經歷,同時,他又從根本上否定了祥子的生活態度。在連連的厄運中祥子被剝奪掉的,不僅是車子、積蓄,還有作為勞動者的美德、奮發向上的生活意志和人生目標。在這里,美好的東西的毀壞不是表現為一個品格高尚的英雄在肉體上的死亡,而是人物的高尚品格的喪失殆盡,即精神上的毀滅。“他沒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一個勤勞善良的農村青年,就這樣被改塑為一個行尸走肉般的無業游民。古人說:“哀莫大于心死”,這就是為什么祥子的形象會具有特別強烈的悲劇意味的原因所在。為什么會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祥子不知道自己失敗的原因何在,而把一切都歸于虛無縹緲的“命”。對于“命”,自然是不可抗拒也不應該抗拒的。因此,緊接著的不是新的斗爭,而是“一切都聽天命”,實際上是聽憑社會的宰割,城市文明病讓祥子向舊世界徹底屈服了。
三、城市文明病將祥子變成了文化之城的“走獸”。
《駱駝祥子》不僅是一部洋車夫的奮斗史,而且是一部心靈史。這部心靈史,錄下了主人公精神世界次第出現的困惑、無奈、痛徹、麻木、疲憊、崩潰,直抵“哀莫大于心死”的生命真諦。作者在寫出主人公祥子個人奮斗終致慘敗的同時,又將筆鋒直觸祥子的內心,細致入微地追蹤捕捉這個本來異常純樸的青年,是怎樣被社會逼迫和誘使著一步步向世俗觀念的骯臟泥淖中跌落下去的過程。讀完作品,小說開篇時的祥子與結束時的祥子,靈魂上簡直判若兩人。牽回三匹駱駝,是祥子純凈心靈受到的第一次玷污。在曹宅祥子掙扎要不要偷東西時,說明他已不再有從前那種實打實的憨厚。婚后,虎妞不讓祥子再去拉車,而只叫他整天陪在身邊吸他的“精血”。祥子陡然丟失了自由人的地位,丟失了健壯的體魄,也丟失了獨立的人格,他的道德精神受到了滅頂般的轟擊,感到自己再也見不得人了。小福子的失蹤和自殺,使祥子失去了精神上最后的支柱。生活的丑惡,教他看輕了生命,也看輕了羞恥。他從此吸煙、喝酒、打架、耍無賴,終于他墮落了,由人變成了“走獸”(文化之城的“走獸”)。作品深刻的思想性在于:它不僅讓人通過祥子的悲劇看到千千萬萬下層人民的苦難命運,更讓人們透過祥子由人變成走獸的悲劇思索城市文明病與人性的關系。到底是什么使祥子這樣一個曾經有生氣有理想的純樸青年墮落成“走獸”的呢?毫無疑問是城市文明病的戕害。
綜上所述,《駱駝祥子》中城市文明病對人性的戕害后果嚴重:它讓祥子的人性墮落了,沒有救贖;它讓祥子的精神世界被徹底毀滅了;它讓祥子變成了文化之城的“走獸”。這部作品有助于人們了解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城市社會的黑暗圖景。21世紀,深入理解城市文明病對人性的戕害,可以幫助我們正確認識當代城市生活的各種弊端,趨利避害,創造更美好的生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