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政治清明與清官文化是多方面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兩者之間的依靠力量、行為主體與客體、價值追求是一致的,但是在政治理念、制度設計和治理趨向上,兩者差異甚大。在當下推進實現干部清正、政府清廉和政治清明的新形勢下,很有必要對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異同作一番探析。
[關鍵詞] 政治清明;清官文化;異同
[中圖分類號] D691[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22007(2014)03008704
[收稿日期] 2014-04-01
[作者簡介] 梁芷銘,男,欽州學院法律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政府行為與政策分析、公共治理與媒介傳播。(欽州535099)
在中國古代,曾有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康乾盛世等政治清明時期,也有推動社會善治的經驗積累和濃厚的清官文化思想,也出過包拯、海瑞等清官,這是當下推進廉政建設、實現政治清明的重要思想來源。但人們往往把古代政治清明時期的出現和清官文化聯系起來,以致于迷失于清官文化的精彩和政治清明時期的社會景象中,也就可能把當代政治清明的實現寄托于清官文化。顯然,這與在新形勢下實現政治清明的觀念相違背。因而,深入分析政治清明與清官文化的異同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政治清明與清官文化之同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不屬于同一范疇層面:政治清明偏向于以政治格局、政治大局的角度來理解,是國家對自身政治文化的一種愿景,是一個大概念;而清官文化更多是從民眾的角度,從清官本身去解讀的一個現象,是一個小概念。但是,由于任何政治都是人的政治,任何清官都在一定的政治環境下產生、形成和發展,再加上廉潔清明是政治體制和政治官員的“共同理想”,因此,兩者之間還是存在諸多可探討的共同之處。
(一)依靠力量一致
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出現并不是偶然的,它形成于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是多方面力量、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在明清兩代,由于“關于清官的議論、奏折、書籍、傳記、話本以及曲目等”廣泛流傳,清官群體及其特征魅力逐漸深入人心,清官文化逐漸被民眾熟悉和推崇,可以說,“清官是官,但清官形象是百姓塑造的”[1](129~144)。簡而言之,政府官員、社會大眾和社會監督是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得以形成的主要依靠力量。
首先,政府官員是實現政治清明和形成清官文化的核心力量。一方面,作為公務人員,政府官員處于國家機構的不同部門和崗位上,熟悉自己的工作崗位和崗位職能,他們無時無刻不受到國家執政理念的影響,有著自己的權力觀、法制觀、政績觀和義利觀等,這是他們推動實現政治清明和構建清官文化的基礎。另一方面,政府官員依據一定的行政理念行使行政權力,立足于行政管理機構職能,協調處理不同部門、不同機構、不同階層的利益關系,維持著國家機構的運轉。通常而言,當他們的權力觀、法制觀、政績觀和義利觀等契合于社會公平正義、社會公共利益和民眾基本權利的時候,政治清明便可逐漸實現,而清官文化也將深深烙印于社會歷史發展進程之中。
其次,社會大眾是實現政治清明和形成清官文化的群眾基礎。一方面,社會大眾對國家政治統治有著美好的期待,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程度上參與政治,參與國家治理,參與公共政策制定。這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政治清明的實現和清官文化的形成。另一方面,社會大眾分布在不同領域、不同行業,對國家法制和公共政策的實施情況與實施效果最為了解,他們有著自己獨特的智慧,對國家治理有著這樣那樣的建議和意見,而這恰恰是國家政治統治智慧的來源之一。因而,離開了社會大眾的參與,離開了社會大眾的智慧,政治清明的實現和清官文化的形成都將失去堅實的基礎。
再次,社會監督是實現政治清明和形成清官文化的外部力量。一方面,出于實現自身基本權利的需要和改善自身生活處境的需要,民眾會通過各種渠道以不同的方式對政府官員和行政權力形成不同程度的監督,這將在一定程度上約束和規范行政權力的行使和政府官員的行為,使行政權力的運行切合于社會公平正義??梢哉f,強有力的社會監督是實現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不可缺少的保障。另一方面,在政治秩序混亂、政府官員普遍腐敗、權力濫用的時代境遇下,社會大眾的普遍監督則成為倒逼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強大外力。
(二)行為主體和客體一致
無論是政治清明的實現,還是清官文化的形成,都離不開一定的行為主體和客體。政府官員是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主體,也就是說,政府官員是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主要造就者,他們踐行清官文化,維護政治清明,同時還是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受益者。一方面,政府官員對權力有著清醒的認識,能自覺地正確行使權力,忠誠于崗位職責,在濃厚的愛民、愛國情感驅使下秉公執法,廉潔奉公,勤政為民;另一方面,在造就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過程中,政府官員踐行清官文化,不僅自己做一個潔身自好的官員,還以實際行動影響官員群體,使政治清明得以長期維持。正如有學者指出:“清官之所以能夠常駐百姓心間而流芳后世,與其重民、安民、保民的廉政行為密切相關?!盵2](61~65)
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是政府官員在治理社會與管理國家事務中形成的。政府官員只有深入各個公共領域,掌握各個方面的實際情況,了解民眾的實際需求,正確認識和對待社會國家治理壓力,以敏銳的眼光、高度的政治責任心和強烈的家國情懷發現各個領域存在的問題,大膽借鑒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經驗和社會治理經驗,正確使用手中權力解決各個領域的問題,才能在造就、維護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過程中大有作為。
(三)價值追求一致
在清官內心里,有一種“高于自己命運和自身幸福的價值目標”,他們“為民請命,替百姓伸張正義”,但絕不在職務利益之外謀求“非分的利益”,從這里可以看出清官的“守道、愛民、無私”[3](106~112),而這恰恰是清官文化的價值追求。政治清明是一種良好的社會狀態,不僅社會安定有序、政府清廉、而且人與人和諧相處,社會公平正義得以實現,民眾的基本權利得到充分保障。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政治清明所追求的價值與清官文化相一致。
首先,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都追求“道”的實現,對“道”的守護。當然,在不同的時代,“道”的具體含義不同,但必定高于官員個人命運和幸福,并與人間正義、民眾意愿、社會共同價值追求和公共利益緊密聯系在一起。即使政治清明被破壞,清官文化失落,但只要存留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生長空間,這些價值追求就不會被拋棄,也不會被忘記,而最終會在民眾—社會—國家的互動中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其次,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都以實現民眾的根本利益為價值追求。政治清明不僅是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也是人與自然的和諧??梢哉f,政治清明為民眾根本利益的實現提供了良好的社會治安環境、制度環境、人文環境、法制環境。而清官文化所宣揚的秉公執法、鐵面無私、廉潔奉公、勤政愛民、愛民如子、為民請命等無不是為實現民眾根本利益提供保障。《清史稿》之所以認為于成龍“剛正之行,苦節自厲,始終不渝,所至民懷其德”,彭鵬“拒偽命,立身不茍,在官亦以正直稱”,陳瑸“起自海濱,一介不取,行能踐言”,陳鵬年、施世綸“不畏強御”,就是因為這五位清官能心懷百姓,能以民眾根本利益為價值追求。[4](10098)
再次,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都追求無私,即當個人利益或者家庭利益與國家法制、社會公共利益發生沖突時,拋棄個人或家庭私利而維護國家法制和社會公共利益。當然,這里所說的無私并不是完全不顧個人基本利益的無私,而是一種職務上的無私,即在行使職務權利的過程中,提倡拒絕接受非職務所得利益之外的其他一切利益,提倡不為金錢和更高的權力所動,甚至為了民眾的利益而不惜“得罪”上級、同僚。
二、政治清明與清官文化之異
雖然政治清明與清官文化有諸多相同之處,但也有著明顯的差異。這些差異主要表現在政治理念、制度設計和治理趨向三個方面。這三個方面又形成一個整體架構,政治理念是行政精神層面的施政指向,制度設計是中觀層面的政制設計,而治理趨向則是對政府未來行動的目標設定。
(一)政治理念之異
就政治清明而言,其政治理念是法治,是民主政治。一方面,法治觀念和法治思維方式深入人心,社會公眾和政府機構普遍遵從國家法制,公權力受到法律的有效約束,權力被置于陽光下運行,“法良法”成為至高無上的金科玉律,成為有效解決社會矛盾和沖突的有力武器。正如亞里士多德說,“法治應當包括兩重意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是本身制定得良好的法律。”[5](199)另一方面,民眾有充分的權利參與社會國家治理各項事務,并推動國家機構和相關制度日趨完善,監督政府部門嚴格履行職責,并免受暴力、監禁或死亡的威脅。另外,政治清明表征著社會的善治,而“社會的善治,需要形成均衡的權力結構。只有形成均衡的權力結構,才能真正平衡和協調各方利益,才能形成各種社會治理主體之間的平等參與?!盵6](118~120)那么,如何才能形成和維護“均衡的權力結構”,真正“平衡和協調各方利益”,保障“各種社會治理主體之間的平等參與”?無疑,這需要法治建設和民主政治的持續推進。
就清官文化而言,其政治理念是人治。一方面,清官是清官文化的核心元素,在清官文化的影響下,民眾的“自主意識和獨立人格”趨于萎縮,逐漸遠離社會治理和國家政治生活,對清官產生強烈的依附心理。[7](126~127)而清官則以個人能力與權貴、貪官污吏斗智斗勇,維護民眾利益,而不是通過合理的政治制度和國家法制來為民眾利益提供保障。這一點在清官文學文本中并不少見。另一方面,清官的出現和清官文化的形成是國家對個人道德教化的結果,而非民眾對公權力約束的結果,從本質上來說,清官是個人忠君思想的產物,而非現代法治思維的產物。因而,清官文化的形成與民眾對清官的迷信,說明了“政治國家與社會組織的嚴密整合,民眾政治力量的極度薄弱,百姓大眾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8](108~116),而這恰恰和人治的出現并得以維持有著莫大的關系。
(二)制度設計之異
在社會國家治理中,制度設計是極為重要的環節,通常而言,制度設計直接關涉到政權的運行以及社會國家治理的成效。可以說,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形成離不開政權的運行,依賴于特定的制度設計,同時也是特定制度設計的結果。
政治清明是“權力良性運行狀態”的一種體現,不僅公眾的利益得到充分保護,才智得到自由發揮,而且社會充滿生機活力。[9](16~17)固然,關于社會國家治理的制度不少,但能使具有天然擴張性的權力“良性運行”,使社會充滿活力,顯然與民主制度設計分不開。一方面,民主制度設計讓民眾不再像原來那樣遠離國家政治和社會治理場域,而是借助法律賦予的公民權利逐漸成為社會國家治理的主要力量,他們正當權利訴求的實現不再寄希望于某個官員,而是依靠社會國家制度的良性運行;另一方面,民主制度設計使公權力得到有效制約,政權運行規則具有合法性、廉潔性、科學性,市場、社會和國家的邊界明確,關系得到正確處理,權力和權利的緊張關系得到緩解,公眾的正當權利訴求得到理性化解決。而離開了民主制度設計,缺乏有效制約的公權力必然引來腐敗和權力濫用,損害公眾利益和侵蝕國家政權的合法性基礎,使社會喪失活力。
相比之下,清官文化則非民主制度之結果,而是集權制度下的政治生態。密爾認為,“能夠充分滿足社會所要求的唯一政府是全體人民參加的政府;任何參加,即使是參加最小的公共職務也是有益的。”[10](55)顯然,非全民參與的集權政府并不能“充分滿足社會所要求”,于是,在這樣的制度設計下,民眾不得不“把自身生存與發展、快樂與幸福的希望”都寄托在“偶然出現的”清官身上,[11](29~33)甚至通過不同的文學作品塑造清官形象,以寄托自身對人間公平正義和美好社會的渴求。實際上,在集權制度環境下,官員的權力并未受到來自民眾的約束,官員個人意志往往高于法律制度,于是,官員的個人價值追求和道德自律就成為權力良性運行必不可少的條件,而一旦官員的道德自律之堤崩潰,官員手中的權力便露出了擴張、貪婪的本性,最終受到損害的依然是老百姓的利益。
(三)治理趨向之異
基于政治理念和制度設計的差異,政治清明和清官文化的治理趨向也必然不同。簡而言之,立足于法治和民主制度的政治清明最終將走向法治社會,社會公平正義得以全面實現,而與人治及集權制度密不可分的清官文化則難免會使社會國家治理走向專制。
一般而言,在政策方案的制定、實施過程中,“得到一個可以為社會所接受的可行方案,政策過程才能進展順利?!盵12](123)如何才能得到一個“為社會所接受”的可行方案?這顯然離不開社會公眾的廣泛參與,離不開對社會民情的認知和理解,離不開對社會公共利益的尊重。在現代社會中,借助不同的傳播媒體,各種信息流動加快,唯有立足于民主法治,維護國家法制權威,培養民眾的公民意識,廣開言路,擴大民眾政治參與,推動實現政治清明,才能切實把握民意,平衡社會各階層利益,制定出為社會廣泛接受的政策方案。而只有為社會廣泛接受的政策方案,才能使各項政策的實施得以順利推行。而為社會廣泛接受的公共政策的形成及其順利推行,不僅真實地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法治程度,也會在很大程度上推動著社會法治的發展。
但同樣的狀況并不會出現在清官文化塑造的社會環境中。我們知道,在清官文化治理下,國之興衰、社會之安定往往依賴于官員的道德品質和能力才華,而非完善的法令制度,即使有法令制度,但也大多出于當權者的主觀意志并可據當權者意志而隨意變更,因而,這樣的社會治理方式“缺乏可預期性和穩定性”,決定“地方管理的良善和惡劣”的是官員個人的“人格品質、能力和意志等”,[13](29~30)而統攝官員“人格品質、能力和意志”的是“忠”的觀念??梢哉f,“忠”的觀念是清官文化環境下政治倫理“最為核心的內容”、是一切政治品德中的“中心品德”、也是一切政治義務中的“中心義務”,即對君主無條件的忠誠。由此一來,社會國家治理難免走向君主個人的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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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