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妹
摘 要:中國《合同法》第121條中設置了有關第三人原因致使給付目的不能實現的責任分擔規則。由于第121條未對“第三人”及“第三人原因”范圍作任何限定,因此,“第三人原因”可能微弱到接近履行輔助人的通常疏忽,也可能強烈到接近不可抗力。從接近履行輔助人通常疏忽的程度到不可抗力之間,因第三人原因造成的履行障礙存在著極其廣闊的中間地帶。從直觀上看,第121條一刀切的做法無疑加重了債務人的負擔,十分不合理,存在解讀的必要。
關鍵詞:《合同法》第121條;第三人原因違約;解釋論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291X(2014)22-0304-02
引言
新《合同法》的頒布施行是中國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完備的重要一環,其科學完善的立法大大促進了民事審判水平的提高,但由于一些不可避免的原因,在不少地方還有待細化,個別條文在適用過程中還需進一步提高其可操作性,《合同法》第121條①即為一典型范例。該條充分體現了合同責任相對性原則,同時反映了中國《合同法》歸責原則國際化的趨勢,但也存在著具體操作和邏輯方面的問題,主要表現在“第三人”及“第三人原因”范圍的確定以及責任的承擔上。由于《合同法》第121條未對“第三人”及“第三人原因”做任何限定,因此,“第三人原因”可能微弱到接近履行輔助人的通常疏忽,也可能強烈到接近不可抗力。如果屬于履行輔助人的通常疏忽,通常可以將違約的效果歸屬于債務人;反之如果屬于不可抗力,那么債務人一般將獲得免責。從接近履行輔助人通常疏忽的程度到不可抗力之間,因第三人原因造成的履行障礙存在著極其廣闊的中間地帶。從直觀上看,《合同法》第121條一刀切的做法無疑加重了債務人的負擔,十分不合理,存在解讀的必要。然而學界關于《合同法》第121條的解釋論成果卻相對比較貧瘠,筆者在中國知網進行檢索,相直接關聯的論文不足十篇。因此,本文擬對此展開探討,以撥開迷霧求得真諦。
一、學界看法
有關《合同法》第121條之解讀,目前學界主要存在著限制性解釋、廢除論以及在嚴格責任背景下闡釋等觀點。
(一)限制性解釋
就限制性解釋來講,首先是梁慧星教授在《合同法》出臺后所做的一些講座當中,對該條規定的“第三人”范圍做了限定。梁慧星教授認為,《合同法》第121條的“第三人”范圍應限于與當事人一方有關系的第三人,如一方當事人的雇員、原材料供應商、配件供應人、合作伙伴、上級等,并非是合同當事人以外的任何一個第三人[1]。
在立法草案階段,韓世遠教授認為該條對第三人范圍未做任何限定,這無疑加重了債務人負擔,十分不合理。主張將“第三人”范圍限定在履行輔助人與上級機關這兩類上,同時建議借鑒《荷蘭民法典》的規定,將121條修改為“為債之履行債務人利用他人服務時,債務人對他們的行為應像自己的行為一樣負責”[2]。后來有學者對將履行輔助人納入“第三人”范圍提出了質疑[3]。
有學者獨辟蹊徑,試圖從不可抗力角度來限定《合同法》第121條中“第三人”的范圍。如耿卓博士認為,如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違約,債務人承擔違約責任,“第三人”應與債務人有某種聯系。同時認為,“第三人”原因既可能歸屬于不可抗力,也可能歸屬于通常事變。對于某些特殊合同(主要指債務人具有看管義務的合同),包括保管、承攬、租賃、委任、旅店寄托等情形,應使債務人對于“第三人”原因造成不履行債務承擔違約責任。而對于其他合同應采風險負擔規則,準用買賣合同中風險負擔規則[4]。
張影教授認為,與合同當事人沒有任何法律聯系的民事主體的行為導致債務人違約時,也由債務人承擔違約責任缺乏理論支持,且有違法律公正和效率的理念,因此,應當將該條中的“第三人”限定在履行輔助人、上級機關以及與債務人有一定法律關系的第三人,如合伙關系、共有關系、代理關系、共同擔保等。同時不包括第三人積極侵害債權的情形,認為這時應由責任人直接承擔侵權責任[5]。
(二)廢除論
就廢除論來講,解亙教授認為將給付障礙的風險一律分配給債務人,無論在結果上還是理由上都過于極端。他主張,因為121條未對“第三人”范圍、“第三人的原因”范圍做出限定,那么這種原因既可能輕微如履行輔助人的不認真行事,也可能重大到接近不可抗力,比如針對債務人的重大人身傷害、針對標的物的犯罪行為,甚至是嚴重危害履行環境的社會動蕩、瘟疫流行、恐怖襲擊等。在此基礎上,解教授主張,按合同構成,當給付因第三人的原因遭遇障礙時,判斷債務人是否構成違約,應當通過對合同內容的確定來判斷債務人承擔多大程度的給付義務。因此,合同內容的確定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合同法》第121條完全無視合意內容,機械看待當事人合意的結果,完全不符合合同構成之盡可能尊重當事人對未來風險的分配的思想。在合同構成之下,該條不僅多余,而且有害[6]。
實際上,在《合同法》立法過程中,也有意見主張該條沒有必要。針對《征求意見稿》第87條①的規定,有的部門提出,違約責任不是過錯責任,也不論是否第三人的責任,只要違約就應承擔相應責任,因此建議刪去該條[7]。應該說,從合同構成角度來闡釋該條是否有必要存在的觀點,具有很好的解釋力。但第121條是否真的完全無視當事人的合意內容,尚有商榷之余地。
(三)嚴格責任的視角
《合同法》通過以后,韓世遠教授并沒有試圖在解釋論上限定第121條中“第三人”的范圍,而是力圖在嚴格責任的背景下闡釋第121條的含義。他認為,在嚴格責任背景下,該“第三人”范圍并不局限于履行輔助人,尚包括其他的第三人,即大陸法系傳統理論上所說的“通常事變”情形亦由債務人負責[2]。
事實上,在日本也同樣有人主張,既然《合同法》采納了嚴格責任原則,那么,就第三人原因違約承擔違約責任,在邏輯上就是必然的歸結。若這一邏輯得以成立,對于《合同法》分則所規定的保管、委托等以過錯為損害賠償責任構成要件的合同類型來說,第121條并不能被當然地適用。也就是說,《合同法》分則規定的過錯責任,排除了以嚴格責任為前提的《合同法》總則第121條的適用;對于委托、保管等以過錯責任為前提的債務人來說,無須就“通常事變”負責。如此一來,第121條的適用范圍將被進一步限縮。
二、筆者評述
上述各家學說,不管是限制論還是廢除論,其所立足的前提都在于:依文意解釋,第121條“第三人”及“第三人原因”范圍過大,給債務人造成了過重的負擔,因此有必要加以限制或廢除。這一觀察視角值得肯定。同時,在闡釋“第三人”的范圍時,除了傳統的履行輔助人理論,立法過程中“與自己有法律聯系”② 這一表述對各家學說都產生了非常重要的指引作用。但如同立法過程中所表明的那樣,“與自己有法律聯系”的內涵本身并不明確,并不能很好地達成限定第121條“第三人”范圍的目的。從各家學說來看,履行輔助人、原材料供應商、配件供應人、合作伙伴等都會納入第121條的“第三人”范圍。但這些闡釋無法合理地解釋為什么其他第三人未被納入其中。因此,能否將目光不限于“第三人”,實為必要的思維路徑轉換問題。
上述學說中有一種學說極具啟發性。其目的雖然也在于限定“第三人”的范圍,但并不是就“第三人”論“第三人”,而是從債務人所處的合同關系性質入手進行闡釋。該種學說認為,負有看管義務的債務人,應使債務人對于第三人原因造成不履行債務承擔違約責任。而其他的,則利用風險負擔規則加以解決。這一闡釋視角比較新穎,值得關注。但是,從《合同法》的規定來看,該學者所列舉的保管合同、委托合同,恰恰是采納了過錯責任歸責原則的合同類型。這樣一來,與有些學者所主張的債務人之所以對包括通常事變在內的第三人原因違約承擔責任是因為中國合同法采取嚴格責任這一觀點相悖;另一方面,在委托合同的特定情形下,債權人(委托人)可以通過行使介入權直接向第三人主張權利,與第121條強調合同相對性、債務人(受托人)承擔責任的立法思維并不完全一致。更何況,即使在因第三人原因違約的情形,保管、委托等負有該學者所謂的“看管義務”的合同類型中,債務人可以通過抗辯自己就該第三人原因違約并不存在過錯為由免除其責任,即第三人原因違約時,債務人并不必然承擔違約責任。因此,該學者之主張仍有再考之余地。
同樣的,在主張廢除論的學者當中,也明確表明了這一從債務人所承擔義務角度來解決第三人原因違約問題的思路。該學者主張,“當給付因第三人原因遭遇障礙時,應當通過對合同內容的確定來判斷債務人承接了多大程度的給付義務,由此來判斷債務人是否構成違約。”[6]這一義務論的思路無疑值得關注。
參考文獻:
[1] 梁慧星.梁慧星教授談合同法[Z].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印,川新出內(98)字第174號,第150-151頁.
[2] 韓世遠.他人過錯與合同責任[J].法商研究,1999,(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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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耿卓.《合同法》第121條中“第三人”的理解與適用[J].貴州警官職業學院學報,2009,(3):67.
[5] 張影.第三人原因違約及其責任承擔[J].北方論叢,2002,(6):48.
[6] 解亙.論《合同法》第121條的存廢[J].清華法學,2012,(5):152.
[7] 全國人大法工委民法室.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立法資料選[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90.
[責任編輯 陳 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