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泰斌
中國人的傳統習慣,父母就是故鄉,父母就是老家。其實只要你細心地琢磨計算,雖然中國有許多傳統節慶,現在僅國假就有11天(還不包括人為地調到一起的大小黃金周),實際上中國民間百姓最看重最上心且最隆重的只有兩個大節,一個是春節,一個是清明節。
過去每年春節、清明,原本遠走高飛、天各一方的我們一家三四代人都會像百鳥朝鳳,葵花向陽般“鐵”定回故鄉老家一聚,或闔家團圓以享天倫之樂,或攜妻帶子祭祖掃墓以償哀思之苦。那時每逢清明節,家中都備有清明粿和家釀酒。由母親做清明粿,父親釀米酒。它們是作為父母雙親迎候和饋贈子孫的故鄉老家的美酒佳品的。我的母親去世較早,清明粿被她老人家帶走了;之后我再回到故鄉老家,就只能見到老父親的家釀酒了。
我的老祖母活到106歲,本想老父親應該有長壽家族遺傳基因,可以活過九十來歲,豈料可能緣于一生艱辛勞累,他只活到85周歲。漸漸地,我們兄弟姐妹春節就難得一聚了,只有清明節還可以聚一聚了。今年清明在故鄉父母親的陵園上祭奠時,望著陰陽兩隔的父母亡名,我有種沉郁揪心的思念和悲痛,不禁又憶起了老父親的家釀酒。
在我的記憶里,傳承了祖父遺風的父親是也會也愛喝點酒的。但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前,在城里糧食部門工作的父親,一個月僅賺四十余元薪水,只夠勉為其難的養家糊口,除了自己日常生活開支外,要拉扯大膝下的我們五個兄弟姐妹,還要貼補在故鄉老家種田收入微薄的母親,生活十分拮據簡樸,平時是沒有錢也舍不得買酒的。只有從城里回到市郊故鄉老家時,當時健在的老祖母會痛惜地打上半斤的福建老酒或粬酒讓他過把癮。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的兩個兄長到外地工作多年后能自食其力了,家中生活有了些起色。那時散裝的啤酒開始上市。遇到節假日或值得慶賀的事兒時,父親會叫上仍留在他身邊一起生活的子女,拿著一兩毛錢,帶上一個茶缸,去打些散裝啤酒回家,一家三四口人輪流喝上幾口解暑解渴打牙祭。在我的記憶里,那時的散裝啤酒,真是名副其實的“泡沫經濟”,老冒高高的泡沫,而且其味是苦苦澀澀的。
后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父親從城里退休后回到故鄉老家,照顧起了生活難以自理的老祖母。我們老家有自釀米酒的習俗。特別是每年的冬季,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釀些米酒,鄉親們感到家釀的米酒既貨真價實,又經濟實惠。自此父親開始學習自釀米酒了。
家鄉釀酒,要買好上等糯米,燒上旺火,用蒸籠蒸糯米,蒸熟后,用大篩子散熱,至熱氣散盡,再用洗凈的手將糯米飯捏成飯團,放入早已備好洗凈的酒壇子內,兌成1:1或1:1.2的飯與水,配上適量的酒粬。釀造時間大約在冬日一個月左右。發酵后的糯米飯沉淀為渣,成為極好的酒糟,原先滿壇的水便成了酒。在釀酒的過程中,父親會往壇子里放進一個長長的不被酒水漫過頂的酒簍,其作用是把酒與酒糟截然分開來,然后邊釀酒邊喝酒。
如果我們回老家遇上釀酒特別是蒸糯米飯,都是很樂意參與的。那些熱乎乎、香噴噴的糯米飯是很誘人可口的。我們是邊幫忙將涼冷的糯米飯捏成飯團,邊往自己的嘴巴里填塞糯米飯團。(那時我們正處在青春期長身體階段,飯量很大,經常是供不應求,饑腸轆轆,狼吞虎咽,哪有不頃刻間將糯米飯團變成口中之物之理?)此時大人們往往蒸飯釀酒心情很好,不但不責怪小孩嘴饞,而且自己還帶頭往嘴巴里塞糯米飯團呢。
剛開始釀酒時,父親的技術并不過關,釀出來的酒是酸酸的。經過拜師求藝,父親釀酒技術大有提高。特別是老祖母仙逝后,老父親就一心一意、專心致志地研釀米酒了。釀出的酒是一年比一年好,一次比一次佳。對家釀酒,其實父親本人是不太喝或喝不多的,因為他怕熱怕上火。他平時還是喜歡喝啤酒,每天買上一瓶啤酒,分兩三頓喝,并津津樂見啤酒蓋上的“獎”字(這樣又可以得到一瓶免費的啤酒)。他釀酒和備酒,主要是應著鄉下習俗,更重要的是為了過年過節子孫們喜慶熱鬧。老父親釀酒一般一壇二三十斤,一年釀上兩三壇。釀好酒后用酒壇裝好封上紅泥土,擱在土屋墻角儲存著。待到子女們春節、清明回家團聚時,給每家每戶灌裝上3—5瓶家釀酒,讓他們帶回城里家中,并在老家也溫些米酒讓其品嘗品嘗。此外,除家釀酒外,老父親還會在老家種上些蔬菜瓜果,如芥菜、番薯、佛手瓜、木瓜等,到時一并分發給我們,讓我們一起捎回城里各家。
老父親不但釀酒用心良苦,而且護酒如護犢。我們故鄉老家位于閩江堤壩外,每年發洪水祖屋都會被淹。老父親總是格外用心關照護衛家釀酒。記得有一次故鄉發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老家祖屋“水漫金山”,眼見家釀酒頃刻之間將要被洪水吞沒。年屆八十余歲的老父親心急如焚,獨自淌入水中,舉步維艱,使上吃奶的勁頭,挪動著一個個裝滿酒、重達三四十斤的酒壇,一步一步將其轉移到有二三十個臺階的樓上去,一連轉移了三個酒壇。洪水過后,老父親開壇試酒,豈料這次釀存下來的酒格外芳香可口。
我從部隊當兵回到地方后,曾先后當了二十年左右的辦公室主任(按行話:辦公室主任即兼九科科長“諧音酒科科長”),走南闖北,品嘗的酒不計其數、不計其量、不計其品,但老父親健在時,只要有機會,我都要喝上幾杯家釀酒。
如今,老父親已經走了六七年,故鄉老家近期也因道路建設被拆。清明時節,無父母相見,無老家可歸,何以解憂?此時我只能是唯思家釀酒了!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