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希瑞、林賽·洛克曼：加工食品的風景線

趙姝婷?張詩揚

攝影師芭芭拉·希瑞（Barbara Ciurej，下稱芭芭拉）和林賽·洛克曼（Lindsay Lochman，下稱林賽）合作創作的作品《加工風景》（Processed Views）展現了一幅幅有點古怪的“美食烏托邦”圖景：由甜甜圈和融化了的冰棒構建的池塘，色彩可愛而又可疑；成堆的香腸、熟肉和玉米組成的高大山脈，既像是使我們永久免于饑饉的祝福，又像是對貪食欲言又止的詛咒……在被問到為何將這組作品命名為《加工風景》時，兩位攝影師的解釋是：這個系列展現的是一種被加工過的“美景”，而組成這些“美景”的材料正是——工業化流程加工生產出的食物。

芭芭拉是一名住在芝加哥的攝影師兼平面設計師，林賽則在美國威斯康辛密爾沃基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Milwaukee）教授暗房處理技藝。同樣作為家庭中的母親和妻子，她們一直對食物很關注。對她們來說，食物不是商品，而是生命所需的重要營養來源。基于此，她們于2012年開始合作創作這組名為《加工風景》的攝影作品，并融入她們對工業化與自然、美食“烏托邦”與令人備感威脅的現實等問題的思考。

志同道合的攝影拍檔

芭芭拉和林賽成為攝影拍檔的淵源要追溯到1970年代。她們那時同是芝加哥設計學院的學生，都對攝影頗感興趣，也十分關注對自己女性藝術從業者身份的探尋。

她們的首次合作是在1976年，那時她倆還都是大學生，兩人結伴進行了一次公路旅行。在美國，公路旅行對于攝影師可以說是一個“入門儀式”。這點看看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和史蒂芬·肖爾（Stephen Shore）的生平經歷就知道了。

在這趟旅行中，芭芭拉和林賽往車里塞滿攝影器材、服裝、道具，沿途拍攝了各種各樣、風格不一的影像。她們二人既是攝影師又是模特，也同時兼任造型師、技術助理和圖片編輯。在旅途中，她們總是隨時對攝影創作抒發己見，也愿意全力配合對方的想法完成拍攝。兩個人不但是漫漫路途上的旅伴，更是志同道合的好拍檔。對芭芭拉和林賽來說，這是一次自由而又恣意的拍攝經驗——“我們也算是公路攝影師了！”

她們試著在美國西部的風景攝影譜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試著在莽莽天地之中找到作為女性所應處的位置。即便當時在美國，女權運動已經愈演愈烈，但當時的芝加哥設計學院仍舊是由男性主導的學校，攝影也仍是一個男性化的領域。她們對自己身份進行闡述的作品不是被一笑而過，就是被簡單地當成反抗與叛逆的姿態。教授們搞不清楚她們的創作動機，同學們對她們的作品驚愕不已。這段經歷讓她們意識到攝影作品的力量及其可被闡釋的可能，而觀者的反饋則激勵著她們繼續拍攝。

對加工食品的反思

2012年，迷幻的1970年代和女權運動風潮已成懷舊劇集里的主題。1986年，林賽因結婚搬離到100公里之外，威斯康辛州的密爾沃基；芭芭拉婚后仍留在芝加哥，兩人都分別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作為母親和妻子，在日常對家人的照料中，芭芭拉和林賽不約而同地關注到食物這一題材。

《加工風景》系列的創作始于2012年，于2014年夏天完成。往昔，家中自制的果醬、面包、奶制品的味道充滿芭芭拉和林賽的整個童年回憶，而現在，美國人的餐桌幾乎被工業生產出的加工食品壟斷了。人們不再親手種植、制作自己的食物，甚至連購買什么食物，也都會受到目迷五色的廣告營銷的影響和裹挾。芭芭拉和林賽想要用自己的攝影，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間找到一個平衡。芭芭拉和林賽從美國的歷史文化傳奇中得到創作靈感——被視作美國“現代神話”的西部開發。這段歷史在美國攝影師查爾頓·沃特金斯（Carleton Watkins，1829～1916）的鏡頭下多次得到展現。沃特金斯以戲劇性的影像風格而著稱，他將美國西部勾畫成一片充滿了無盡可能性的土地。不過，當時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受企業委托創作的，比如鐵路、航運、礦產和木材工業等，用于記錄這些企業所取得的成就，也是它們的宣傳廣告。

沃特金斯對于芭芭拉和林賽的啟發之處在于，他展現了美國人對于技術和自然資源的熱衷：多年來，人們為了進步和利潤，永久地改變了這片土地和它的未來，并且對自己做了什么似乎毫不知情。

用食物搭建風景

基于對這種現狀的反思，芭芭拉和林賽開始《加工風景》系列的創作。在創作時，她們會首先確定拍攝需要準備的食物，然后在查爾頓·沃特金斯的荒野題材作品中尋找可以用這些食物模仿搭建的題材，之后再在食物的形狀、造型和顏色上下功夫，盡可能地貼合沃特金斯的原作。

芭芭拉和林賽在紙板上，用食物模擬出俄勒岡和加利福尼亞的丘陵土地，調出不同的光調和場景的色彩，還用劇院專用的濾鏡做出水的效果。

如果人們在觀看這個系列時感到愉悅，那正是攝影師想要的效果——她們十分注重顏色是否可以打動觀者，能否使觀者一下子投進這片“食品風景”當中。

對于拍攝的食物，芭芭拉和林賽主要從想要提出質疑和挑戰的工業食品體系中進行選取，尤其是那些既對健康造成傷害，又毀壞風景的食物：比如單一栽培玉米、大豆和麥子會讓土地受損；糖、鹽和脂肪的過度添加，雖然會讓食物的味道變好，但也會讓人們一吃就停不下來；更不用提一些化學添加劑、人工色素和違例添加的殺蟲劑……這些都是我們日常消費的“垃圾食品”中必不可少的原料。

最令她們驚訝的是，有些在拍攝中使用的加工食物居然會發出令人惡心的味道。比如有一次，她們把香腸和肉類擺在地上的布景中，可是家中的寵物狗居然連聞一聞的興趣都沒有，更別提偷吃了。

她們希望觀者在看過這些作品后會提出這樣的疑問：為了滿足繁榮的幻想和維持進步的虛榮，我們是否濫用了太多人為力量來控制大自然？我們的美食“烏托邦”之夢是不是該醒醒了？畢竟地球上的資源和動植物不是各自為政，而是一個聯系在一起的平衡系統。我們人類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吃下去的食物會變成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毀壞了自然，也必然招致自身的毀滅。

“《加工風景》里的場景確實稱得上是奇幻之景，但我們希望誰也不會生活在其中。”芭芭拉和林賽如是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