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旭
(南京大學 文學院 文藝學專業,江蘇 南京 210023)
《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與《棋王》中“吃”情節的比較
陳曉旭
(南京大學 文學院 文藝學專業,江蘇 南京 210023)
索爾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和阿城的《棋王》中,主人公“吃”的情節雖不作為第一重點描寫,但細節刻畫都入木三分。在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的情況下,主人公對“吃”都有一種虔誠的心態。但是不同的是,相對于集中營,中國知青整體的生活條件稍微好一些;索爾仁尼琴和阿城對主人公“吃”的敘述方式也有所不同;兩篇作品中的“吃”與人物塑造、主題表達的關系不太相同。
《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 《棋王》 吃 比較
《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以下簡稱《一天》)是索爾仁尼琴的第一部作品,開啟了他對集中營生活的創作,而阿城的《棋王》是他的處女作,也是中國“尋根文學”的重要代表性作品。《一天》中,作者用筆最多的是對舒霍夫等人勞動改造的描寫,而《棋王》中寫得最多的無疑是關于下棋的事情。雖然“吃”在這兩部作品中的篇幅都不是第一位的,但是都有相當的筆墨寫主人公對于“吃”的近乎虔誠,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本文通過文本細讀對兩部作品進行比較,分析其相似和差異。
《一天》讀來,作品中有70%~80%的文字都在描寫舒霍夫等犯人勞動改造的情況,而由統計數據來看,全書大約8處有關于“吃”或者食物的敘述或者描寫。分別是早餐中對小魚和小米粥的描寫,舒霍夫回到營房后藏面包的描寫,對看守防止犯人藏面包逃跑的敘述,勞動休息期間對舒霍夫吃面包的敘述,對節省面包皮的細節刻畫,午餐多領粥的技巧描寫,去食堂之前檢查面包尚在的興奮,以及對晚餐時舒霍夫分湯技巧的敘述。在這些敘述之中,作者對吃午餐和晚餐的描寫更是細致入微,用了大量篇幅。
這不禁讓人想到阿城的《棋王》中關于“吃”的敘述或描寫。據統計,在《棋王》中,“吃”這個字一共出現了106次,但其中集中描寫王一生“吃”場景的并不是非常多,不過這僅有的幾次已經足以勾勒出王一生對吃的虔誠。其中讓讀者印象最深刻的莫過于剛上車不久,王一生拿到飯后吃飯的神情和動作。作者通過對王一生縮喉結,臉上繃筋,抹飯粒和湯水花兒,按飯粒并拈到嘴里,吮凈筷子、吸凈油花等動作特寫鏡頭一般的描寫,栩栩如生地刻畫出了王一生吃飯的細致認真和虔誠的態度。
《一天》和《棋王》這兩篇作品之中,不僅都有對主人公“吃”的細節描寫,而且都有人物對以往生活中“吃”的回憶。在《一天》中,索爾仁尼琴就寫道:“舒霍夫在勞改營里常常回憶起過去在農村里吃飯的情景:吃土豆,論鍋;喝粥,論罐;吃肉,論大塊……”①在《棋王》中,回憶的文字更是生動而形象,腳卵說到以前他家里常吃海味時的情景,專門雇一個老太婆整天從燕窩里拔臟東西,臟東西很多要一點一點清理,然后還要用小火慢慢蒸等。雖然這回憶不是來自王一生,作品中另一處回憶父親炒得一手好菜的也不是來自王一生,但是《棋王》中的回憶和《一天》里的回憶,都帶有一種“憶苦思甜”的意味,容易勾起大家相似的集體記憶。
這些相似的對食物的集體記憶之所以可以被喚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一天》及《棋王》這兩部作品中故事發生的時代及地點。無論是《一天》中斯大林迷信時期的集中營,還是《棋王》中“文革”時期知青要去的鄉下,二者都是物質生活相當落后,生活物資極度匱乏。在這樣小康完全是虛妄,溫飽都還談不上的情況下,對以往生活中豐富食物的回憶無疑可以緩解一定的精神緊張,讓身心獲得短時間的類似“望梅止渴”的效果。生存環境和“吃”,二者也是互相證明的關系。正是因為環境的物質貧乏才讓舒霍夫對“吃”竭盡所能、絞盡腦汁;正是因為沒有吃、不夠吃,才讓王一生極端虔誠、絲毫不敢浪費。與此同時,正是舒霍夫和王一生這樣對待吃的態度和行動,進一步證明了環境之艱苦,物資之匱乏。
雖然《一天》和《棋王》中有諸多相似之處:主人公對“吃”的熱衷,或精打細算,或極度虔誠;兩部作品中都有很多關于以往生活中豐富食物的描寫,常常作憶苦思甜式的回憶;這些都很大程度上歸因于兩部作品相似的故事環境——物質資源的極度匱乏,但即便如此,兩部作品還是有很多不同之處。
首先,雖然《一天》和《棋王》的故事環境中食物都很匱乏,但是相對于集中營的伙食,王一生等知青的一日三餐還是好很多。集中營中,他們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湯或者粥,以及面包,但問題的關鍵在于他們的湯基本都很稀,很少有可以撈到的吃食。小米粥,文中有如下描寫:“別說小米粥已經冷了,就是熱的,吃起來也是既不經飽,也沒有味道,跟嚼青草一樣;只不過顏色是黃澄澄的,看上去像是黍米罷了。”②而《棋王》中,王一生他們的伙食雖然也不是很好,但是至少是有煮的米飯吃的,雖然東西方的飲食習慣有些許不同,但是干米飯總還是比湯或者粥加面包抵飽。同時,《棋王》的第二章中也提到:“米倒是不缺,國家供應商品糧,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沒油水,挖山又不是輕活,肚子就越吃越大。”③這句話中,“米倒是不缺”,尤其是“倒是”這個副詞很好地揭示了知青們當時完全不缺米的生活情況。“肚子越吃越大”極有可能是指米真的很充足,可以不斷滿足知青們沒有油水而逐漸增加的對米的渴求;“可沒油水”這個轉折的分句,已經暗示了知青們不滿足于現階段的食物水平,對更高階段的“有油水”的生活有所期待。這樣比較起來,如果集中營中的人們也可以“米倒是不缺”,那么舒霍夫就完全不可能早上節省一點面包只是為了中午之前可以填下肚子,他更不會在打湯時費盡心思只為了讓較稠的那兩碗正好對著自己。這樣看來,雖然王一生這些知青的生活水平也很不好,但是舒霍夫他們集中營的伙食水平卻完全在其之下。
其次,雖然在這兩部作品之中,舒霍夫和王一生對于“吃”都有典型人物的典型之處,但是兩人的“吃”,作品中的描寫方式都有所不同。對于舒霍夫,索爾仁尼琴更加側重他對食物的獲取、節省、分配及利用這些環節的行動,概括來說作者著力描寫舒霍夫利用食物的策略細節。而阿城對王一生“吃”刻畫的成功之處則在于他形象生動地再現了王一生吃食物時候的動作和神情。雖然在《一天》中,索爾仁尼琴也有一些對舒霍夫吃食物時候動作的具體描寫,比如在寫吃午飯時,有寫到舒霍夫用省下來的面包皮擦缽底和缽邊粥漿的細節:“舒霍夫把手伸到貼身的衣服口袋里,把包在白布頭里的那塊半圓形的面包皮取出來,小心翼翼地用面包皮去擦缽底和缽邊上吃剩的粥漿,然后再用舌頭把粘在面包皮上的粥舔下來。他就這樣抹了舔,舔了又抹……”④但是從全書總共出現8處寫到食物或者“吃”這個整體情況來看,無論縫面包進被褥、留面包等會兒吃,還是費盡心思讓自己得到更多的食物等,作者都是通過細節展現舒霍夫對食物的處理,和他的時候,通過“吃”、“縮”、“繃”、“停”、“抹”、“按”、“拈”、“找”等這些動詞以求實現食物的最大化利用。不同的是,在《棋王》中,阿城描寫王一生“吃”的串聯,特寫鏡頭般地再現了王一生的動作和神情。這些動作、神情只是為了描摹出王一生吃飯時動作、神情本身,或者說為了體現王一生對待“吃”的這種虔誠的態度,卻不是為了表現進食策略或其他。
再次,在這兩部作品之中,主人公的“吃”與人物塑造、作品表達關系很不一樣。《棋王》中,王一生的“吃”就是王一生人物形象的一部分,作者表達也與“吃”有密切關系;而《一天》中,舒霍夫的“吃”與形象塑造及作品表達的密切度遠不及《棋王》。《棋王》,題目為“棋王”,作品中,王一生最大的興趣除了下棋便是吃,他對于下棋和吃,都有近乎癡迷、虔誠的態度。作者想通過“下棋”和“吃”表達王一生一種道家的精神境界,這也與“尋根文學”的創作息息相關。《棋王》中,主人公的“吃”與人物形象塑造是一種對應關系,主人公的“吃”與作品表達是一種間接聯系關系。《一天》中,作品中的“吃”與人物塑造的關系并不是那么密切。作者并不是將人物形象的塑造作為重點,而是旨在著重突出以主人公舒霍夫為中心的這些人的生活狀態。就像有學者曾說:“……亞·索爾仁尼琴的一天、一院、一事,是一種提喻,指向善與惡、生與死、人與社會的關系。”⑤這樣說來,作品中的“吃”更像是一個小點,是舒霍夫集中營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作者想再現的是集中營生活狀況本身,而由此產生的多義化的內涵和寓意也是具有多樣性沒有唯一的。
最后,“吃”作為人類必需的行為之一,不禁讓人想到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其大體內容是,人的需要分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社交需要、尊重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較高層次需求的滿足是以低層次需要滿足為基礎的。“如果所有的需要都不滿足的話,有機體就會被能量需要所支配,而其他的需要簡直就不存在了,或者退到隱蔽地位。這時,可以簡單地用‘饑餓’二字來反映整個有機體的特征,人的意識幾乎完全被‘饑餓’支配,全部能量都置于滿足食物的需要上,而這些能量的組織,也幾乎完全被追求食物這一目標所支配”⑥。用這種觀點看來,《一天》中的舒霍夫等人是完全符合這個理論的,因為除了勞動改造和必要的生存行為之外,他們幾乎沒有其他生活,更沒有精神訴求。但是在《棋王》中,雖然知青的生活苦悶而單調,生活也很不好,但是他們還有一些其他生活,如下棋。這樣看來,仿佛與馬斯洛的理論相違背,但是仔細考察起來,還是符合的。因為馬斯洛的理論強調的是當所有需要都得不到滿足的時候,即根本的生存需要都無法滿足,換言之,就是當人天天總是吃不飽的時候,人的意識便會被“饑餓”支配。但是在《棋王》中,王一生等人的生活狀況雖然是差強人意,但是還遠遠沒有達到完全吃不飽的程度,上文提到的“米倒是不缺”就很好地反駁了這一點。這樣可見,雖然生理的需要不能得到很好的滿足,但是在達到一定程度的情況下,其他更高層次的需求還是會產生。
總體說來,索爾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和阿城的《棋王》雖然都不是以“吃”為第一描寫對象,但是主人公身上關于“吃”的刻畫都生動具體,讓讀者印象深刻;兩部作品中都有對以往生活中“吃”的憶苦思甜式的回憶;兩部作品之所以會對主人公的“吃”著重描寫,都很大程度上緣于故事環境中物質資源的匱乏。雖然有諸多相同,但是兩部作品還是有不少差異。首先,《一天》中的物質資源相較于《棋王》更貧乏。其次,兩位作者對主人公“吃”的描寫方式有所不同,索爾仁尼琴更關注舒霍夫對“吃”的策略和計劃,而阿城更傾向對王一生“吃”的細節描寫。再次,《一天》中舒霍夫的“吃”與人物形象、主題表達的關系較為間接,而《棋王》中王一生的“吃”到他的形象及主題表達都較為貫通。同時,舒霍夫的生存狀態完全符合馬斯洛的基本需要理論,而王一生的精神狀態則看似有些偏離,實則是最基本生理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滿足。
注釋:
①[俄羅斯]索爾仁尼琴著.曹蘇玲,陳小曼等譯.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53).
②[俄羅斯]索爾仁尼琴著.曹蘇玲,陳小曼等譯.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18).
③阿城著.棋王.北京:作家出版社,1998(20).
④[俄羅斯]索爾仁尼琴著.曹蘇玲,陳小曼等譯.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88.
⑤轉引自阿格諾索夫.二十世紀俄羅斯文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515.此話作者為俄國學者別林科夫.
⑥[美]馬斯洛(Maslow,A.H.)著.石磊編譯.馬斯洛談自我超越.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1:19-20.
[1][俄羅斯]索爾仁尼琴著.曹蘇玲,陳小曼等譯.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2]阿城著.棋王.北京:作家出版社,1998.
[3][蘇]索爾仁尼琴著.陳淑賢等譯.牛犢頂橡樹:索爾仁尼琴自傳.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8.
[4]周啟超.白銀時代俄羅斯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5]汪介之.遠逝的光華:白銀時代的俄羅斯文化.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
[6][美]馬斯洛(Maslow,A.H.)著.石磊編譯.馬斯洛談自我超越.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1.
[7][美]弗蘭克·戈布爾著.呂明,陳紅雯譯.第三思潮:馬斯洛心理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8][法]莫里斯·哈布瓦赫著.畢然,郭金華譯.論集體記憶.上海:世紀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