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閏閏
生態女性主義是20世紀70年代西方婦女解放運動和生態環境保護運動合流的產物,強調女性問題和當代最緊迫的環境問題在文化意識形態、政治統治結構、主流價值觀念等更深刻層面上的勾連性、同一性和共源性特征。在女性主義理論和生態哲學的基礎上,“生態女性主義促使女性主義重新思考女性的概念以及生態學術語中的人類概念,尊重非人類的差異,將女性的包容性理論化,而且意識到人類與非人類自然的延續性”。
沃倫指出“生態女性主義是一個傘狀的術語,具有跨文化的多重視角……”它的宗旨在于揭示對以女性為代表的人類邊緣群體的統治與對非人類自然的主宰之間的密切聯系,主張顛覆一切形式的壓迫性存在,建立一個男性與女性、人與自然、人與人平等共存、和諧共榮的可持續發展社會,力求達到自然生態與文化生態的雙重構建。基于生態女性主義的思想基礎和分析框架,本文試圖重新解讀伍爾夫的《墻上的斑點》,分析她是如何通過貌似支離破碎,毫無邏輯的意識“微塵”來傳遞其深邃的生態倫理觀和生態女性主義哲思的。
親近自然,追尋精神同體
“生態女性主義的首要內容是女性與自然的認同。”在《墻上的斑點》中,敘述者“我”圍繞“斑點”前后進行了六次豐富的聯想和猜測,而自然界中的多種意象幾乎貫穿于每一次想象的過程,如花、樹木、森林、蝸牛等。這些自然意象常見于伍爾夫的文學作品中,并被賦予了典型的女性主義特質。
1,花
古今中外,“花”常常和女性聯系在一起,被認為是女性的象征,因為二者具備共同的特點——美麗、迷人、純潔、嬌嫩,卻不失堅強的品質,如“閉月羞花”、“如花似玉”、“花容月貌”及彭斯形容自己戀人的詩句“我的愛人,你像一朵火紅火紅的玫瑰”等。這篇小說中,有關“花”的意象反復出現,且種類繁多,形態各異,顏色豐富。比如開頭,為了要確定是在哪一天第一次看見墻上的那個斑點,“我”記起了爐子里的火和壁爐上圓形玻璃缸里插著的三朵菊花,由此便推斷一定是冬天。緊接著,“我”進入了對“斑點”猜想的過程,首先認為它是一只釘子留下的痕跡,為了掛一幅貴婦人的肖像畫,而她的嘴唇就像一朵紅石竹花。這一生動的比喻瞬間便在讀者的腦海中引起了清晰的視覺印象,“女人如花”的意蘊也在此彰顯。隨后,“我”想它可能是一片夏天殘留下來的玫瑰花瓣造成的。玫瑰是伍爾夫最為青睞的花種之一,因為它不僅擁有嬌艷的外表,還美中帶刺,象征女性華麗的表象下散發的女性意識和反抗精神,接著,小說中的“我”又想到了莎士比亞,虛構而又沉悶的歷史,于是便選擇一條愉快的思路:
“我走進屋子。他們在談植物學。我說我曾經看見金斯威一座老房子地基上的塵土堆里開了一朵花。我說那粒花籽多半是查理一世在位的時候種下的。查理一世在位的時候人們種些什么花呢?我問道——(但是我不記得回答是什么)也許是高大的、帶著紫色花穗的花吧。于是就這樣想下去……”
“花”的意象再次出現,并且此處“我”清楚表明這樣的思路、這樣的想法才是最令人愉快的,“女性”和“花”的親密關系得到了公開化的凸顯。最后,在“我”想象出的十分可愛的世界中依然有鮮花的存在,“這個世界安寧而廣闊,曠野里盛開著鮮紅的和湛藍的花朵……”
2,樹
有關“樹”的集中描寫出現在小說的最后篇幅。“我”最后一次對“斑點”的猜測是木板上的裂紋,進而由木頭想到了樹,想象這棵樹是怎樣生長起來的,想象這棵樹本身的情景,想象“這棵樹怎樣在冬天的夜晚獨自屹立在空曠的田野上……最后一場暴風雨襲來,樹倒了下去,樹梢的枝條重新深深地陷進泥土。即使到了這種地步,生命也并沒有結束。這棵樹還有一百萬條堅毅而清醒的生命分散在世界上。有的在臥室里,有的在船上,有的在人行道上……”樹不僅是大自然的代言人,也是“我”在壓抑的現實中超越肉身,靈魂得以自由翱翔的思想之翼。朱厄特在其散文《冬日驅車》中曾說道:“對一個相信樹是有生命的人而言,她(他)是不可能否認樹也有自己的思想和目的的。”因而作者意識中的這棵樹仿佛是她自己的化身——即便軀體受到外界的無情壓制,摧毀,但求真的意識正是在自然身體死亡的狀態下擺脫了枷鎖而獨立存在,變得無拘無束,激情奔放。
3,蝸牛
經過了一系列的幻覺和遐想之后,“我”最終發現墻上的斑點不過是一只蝸牛。小說這樣的收尾設計看似匆忙,實則暗含了作者深刻的生態女性主義思想。首先,蝸牛的硬殼就像一座房子或一個房間,起著隔離外界、保護自身的作用,而這個房間正是成長時期的伍爾夫夢寐以求渴望得到的。在《墻上的斑點》中,“我希望深深地、更深地沉下去,離開表面,離開表面上的生硬的個別事實……”表明“我”期望能像蝸牛一樣,遠離外在現實的干擾,獲得安穩的個人空間,能夠自由地思考。其次,“蝸牛”的英文拼寫和釘子(nail)極為相似,但一個是自然界的象征,一個是人類社會的象征,伍爾夫在兩者之間的最終選擇也隱藏了她熱愛自然的生態意識。
因此,小說中“花”、“樹”、“蝸牛”都是伍爾夫在自然界中找尋的精神寄托和靈魂歸宿。作為自然界的象征,它們與作者的所思所想自始至終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充分構建了女性與自然的親近關系。
消解二元論(Duaism),訴求平等秩序
沃倫斷定:“必須破除西方近代以來形成的二元對立的思想,這樣才能終結對現行所有被貶低的人與自然的壓迫,這種破除應該從解構壓迫我們的二元論開始,因為這正是一切壓迫產生的根源。”伍爾夫的多部小說詮釋了她意圖打破父權制助長下的男性與女性、文明與自然的二元對立模式,確立多元思維方式,尋求建立平等和諧的新型關系的生態女性主義思想,這在《墻上的斑點》中尤為突出。
1,男性與女性
在《墻上的斑點》中伍爾夫通篇使用第一人稱的女性敘事視角,把女性從“第二性”的“他者”轉化為積極言說的“自我”,使男性淪為被看、被言說的客體,有意地消解了傳統思維下的男性話語霸權。生態女性主義者贊同用第一人稱敘事,他們認為“第一人稱敘事方法強調了女性與自然的主體地位,女性與自然由原有二元思維方式的客體轉變為對客體具有感受能力的主體,從而使女性與自然從父權制的壓迫當中解放出來”。“女性作家就是采用‘女性的敘事策略來達到為沉默者發出聲音的目的,同時也挑戰父權制下的文學慣例。”endprint
小說中的“我”抱怨父權統治下每一樣標準、正統、人人必須遵循的事物,討厭那些由父權體系中居于主導地位的男性群體制定出來的規矩。斯普瑞特奈克(charlene Spretnak)曾指出:“歐洲世界觀的父權主義核心是一種文化恐懼,即害怕自然和女性的創生能力,如果不受文化父權們的管轄,將會是混亂無序的、席卷一切的。”伍爾夫鄙視這一整套古老守舊的概念框架,期盼它們在“大戰后遭到譏笑,并被送進垃圾箱”。她渴求在一個沒有性別壓迫、沒有等級觀念的和諧世界里,女性的存在能夠得到尊重,婦女的聲音能夠得以言發。
《墻上的斑點》中,幾位男性人物的出現,如開篇與“我”對話的無名男士,莎士比亞以及退役的上校,實則都是一種“缺席的在場”,被排斥于文本主線之外。在提及與她交談的男性人物時,連名字和身份都不告知,只用一個人稱代詞“他”(he)來指代,這大膽顛覆了以往男性敘事傳統中男性作為言說主體的寫作范式。并且,在這個話語場景中,當兩人意見產生分歧時,“我”果斷與他分了手,拒絕繼續充當男性順從的聽話者。這是對父權制下兩性二元對立的有力一擊,削弱了男性對女性的支配欲與控制權。
再如,提到文學巨匠莎士比亞,作者以輕松隨意的口吻寫道:“讓我穩住自己,抓住第一個一瞬即逝的念頭……莎士比亞……對啦,不管是他還是別人,都行。”將歷史上首屈一指的戲劇天才莎士比亞和任意他人相提并論,并且認為他的想法毫無價值,明顯地體現作者對男權思想的有意消解。伍爾夫認為莎士比亞成功的首要原因是在那個父權制統治時代,他是一位男性。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伍爾夫虛構了一位女性人物——莎士比亞的妹妹,她和哥哥一樣有才華,但注定是不幸的命運。在伍爾夫看來,這種“性別身份的差異是在社會文化語境下構建的,是可以被挑戰,被改變的”。
“其實,父權中心的文化不僅對女性形成一種壓抑,而且也扭曲著男性的性格和生活。”退役的上校在中風病倒之際,“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不是想到妻子和兒女,而是想到營地和箭鏃”。伍爾夫認為戰爭是男性的象征,是父權制的必然產物。戰爭使他(上校)遠離生活,遠離人性,遠離親情,成為父權制統治下被異化、被扭曲的犧牲品。
2,文明與自然
格萊茲布魯克(Trish Glazebrook)在一篇文章中論述道:“父權制和資本主義由于其歷史的相互交織,二者在概念層面上是難以分割的,并且這種以父權制統治框架作為主導價值體系的資本主義工業文明對自然采取的是一種剝削和對立的態度。”伴隨20世紀資本主義的高速發展,西方世界創造了以“人類中心主義”為核心的,逐步與自然相對立的機械文明和科技文明,但在此過程中,人類自身也產生了強烈的異化感和身份危機。小說中“我”在對“斑點”聯想的過程中,想象著“要是拿什么來和生活相比的話,就只能比做一個人以一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被射出地下鐵道,從地道口出來的時候頭發上一根發針也不剩。光著身子被射到上帝腳下!”;“當我們面對面坐在公共汽車和地下鐵道里的時候,我們就是在照鏡子;這就說明為什么我們的眼神都那么呆滯而朦朧。”這里“公共汽車”和“地下鐵道”都是象征著所謂“進步”的人類文明的產物,但作者卻詼諧地譏諷了它們給人類帶來的虛無的物質生活和普遍的精神荒原現象。因此,她極力否定物質世界的真實性,強調“內心真實”,呼吁人把精力和意識轉投到我們最初與之和諧相處的自然界中去。
尊重差異,提倡和諧整體
在構建女性與自然的親密關系,顛覆父權制和人類中心主義的壓迫性概念框架之后,生態女性主義自然要致力于構建一個全新的社會結構模式——一個“男女平等、兩性和諧、物種平等、人類社會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協調發展的社會,一個包容文化多樣性和生物多樣性存在的豐富多彩、生機勃勃的世界”。伍爾夫亦是如此,在《墻上的斑點》中,敘述者“我”最后也勾勒了一個類似的生態烏托邦家園:
這樣一個意境幽美、“天人合一”的生態人文主義社會正是伍爾夫超越現實,對自己心中理想世界的生動描繪。這里沒有等級枷鎖,沒有思想桎梏,只有身心的徹底解放和自由;這里沒有男人女人之分,只有“雌雄同體”(androgyny)的“人們”;這里沒有骯臟喧囂的人造機器,只有“魚兒、荷花、鳥窠和灰黯的海水”等大自然的子民。通過構建這樣一個兩性相融,人與自然合為一體的生態世界,伍爾夫在這部作品中清楚地顯現了其積極的生態女性主義意識。
結語
生活在西方父權制統治和工業文明飛速發展的時代,伍爾夫深刻感受到自然和女性遭遇著男性壓迫和征伐的相同命運。《墻上的斑點》雖是典型的意識流小說,但在意識流寫作技巧的光環下隱含了伍爾夫對性別歧視、生態危機等人類永恒主題的看法,流露出她深切的生態女性主義倫理情懷。endprint